第一章 舊紙裏的紅痕
週五傍晚的風裹著濕冷的潮氣,颳得巷口老槐樹的枯葉簌簌往下掉。我攥著剛從書店買的《中國剪紙史》,腳步匆匆地拐進了“福興裏”老巷——這裏是我找這本書的最後一站,再晚一點,巷口的舊貨攤就要收攤了。
福興裏藏在市中心的夾縫裏,牆麵上爬滿了發黑的爬山虎,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發亮,縫隙裏嵌著厚厚的青苔。越往深處走,周圍的安靜就越明顯,隻有風吹過電線的嗡嗡聲,還有遠處傳來的零星車鳴。
巷子裏的老房子大多都空著,隻有零星幾戶還亮著燈。我要找的舊貨攤在巷子最深處,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寫著“老物件”,字都快看不清了。攤主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正坐在小馬紮上,慢悠悠地用煙袋鍋敲著腳下的紙箱。
“大爺,您這兒有《中國剪紙史》嗎?民國版或者老版影印的都行。”我走到攤前,把書包往旁邊挪了挪,避開地上堆著的舊報紙和搪瓷盆。
老頭抬了抬眼皮,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又落回我手裏的新書上,嗤笑了一聲:“現在的年輕人,還看這個?早都電子化了。”
“我喜歡紙質的,有感覺。”我笑了笑,蹲下身翻了翻他麵前的紙箱,裏麵全是舊書、舊郵票,還有些缺了角的瓷器,“麻煩您幫我找找,價格好說。”
老頭沒說話,慢悠悠地抽了口煙,朝旁邊一個蒙著灰的木箱子抬了抬下巴:“最裏麵那個箱子,自己翻。早年間收的,不知道還有沒有。”
我連忙道謝,伸手去搬那個木箱子。箱子看著不大,沉得很,搬出來的時候,袖口蹭到了箱子邊緣的灰,留下一道黑印。開啟箱子蓋,一股淡淡的樟木混合著黴味的氣息撲麵而來。
箱子裏的書不多,大多是泛黃的舊書,封麵都有些破損。我一本本拿出來翻看,有《詩經集註》《民俗工藝誌》,還有些零散的舊報紙。翻到第三層的時候,我的手指突然頓住了。
不是書,是一疊剪紙。
用一張半舊的毛邊紙包著,紙已經泛黃發脆,邊緣卷得像幹枯的樹葉。我小心翼翼地拆開紙包,裏麵是十多張剪紙,全都用紅繩係著。
那些剪紙的樣式很特別,不是常見的花鳥魚蟲,也不是傳統的吉祥紋樣。每一張都剪著一個模糊的人影,人影周圍繞著複雜的曲線,像是藤蔓,又像是纏繞的絲線。最奇怪的是,每一張剪紙的人影臉上,都用黑墨點了一個小小的圓點,像是眼睛,卻又空洞得嚇人。
我拿起其中一張,指尖觸到剪紙的邊緣,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到心髒。剪紙的刀口很整齊,剪工極其精湛,哪怕是用了這麽多年,紙張依舊堅韌,沒有一絲破損。
“大爺,這些剪紙是您收的?”我抬頭看向老頭,心裏泛起一絲好奇,“這是什麽樣式的剪紙啊?我從沒見過。”
老頭湊過來看了一眼,煙袋鍋的火星晃了晃,臉色突然沉了下來:“放下。別碰這些。”
他的語氣很嚴肅,不像平時閑聊的樣子。我愣了一下,連忙把剪紙放回箱子裏,重新用毛邊紙包好:“對不起大爺,我就是好奇。”
老頭沒接話,伸手把木箱子推到了最裏麵,用一塊舊布蓋了起來,然後從口袋裏掏出一串鑰匙,鎖了箱子的搭扣:“這剪紙不是尋常東西,別碰。找你的書吧,翻完了趕緊走。”
我心裏的好奇更濃了,但看老頭的樣子,顯然不想多談。我隻好繼續翻箱子,沒過多久,就找到了那本《中國剪紙史》。書的封麵是硬殼的,邊角有些磨損,內頁幹淨,沒有筆記,一看就是珍藏多年的老書。
“大爺,這本書多少錢?”我把書遞過去。
老頭看了一眼,伸出五個手指:“五十。”
“行。”我沒還價,掏出手機掃碼付款。付款的時候,我餘光瞥見蓋著布的木箱子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挪動。
我心裏咯噔一下,揉了揉眼睛再看,箱子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裏,沒有任何動靜。
“可能是風刮的。”我暗自嘀咕了一句,沒多想。付完錢,拿起書和剪紙,跟老頭道了別,轉身走出了舊貨攤。
走出福興裏的時候,風更緊了。我把書抱在懷裏,又看了看那疊剪紙,心裏總覺得有些不對勁。那些剪紙的樣式太奇怪了,尤其是那些人臉圓點,像是在盯著我看。
路過一家便利店,我進去買了瓶熱奶茶,暖了暖手。看了眼時間,已經快七點了。我決定先回學校宿舍,把書和剪紙都放好,再慢慢研究。
學校離老巷不算遠,坐地鐵再轉公交,大概四十分鍾就能到。我上了地鐵,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剪紙放在腿上,又開啟了《中國剪紙史》,開始翻找相關的內容。
書裏詳細介紹了中國各地的剪紙流派,從北方的窗花到南方的刻紙,從吉祥紋樣到民俗剪紙,卻沒有任何關於“繞藤人影”樣式的記載。
“難道是民間小眾流派?”我喃喃自語,又翻了幾頁,依舊沒有相關資訊。
就在我合上書,準備把剪紙收進書包時,地鐵突然猛地晃了一下。車廂裏的燈光閃爍了兩下,瞬間熄滅了。
黑暗瞬間籠罩了整個車廂。
乘客們發出一陣驚呼,有人開始小聲抱怨,有人拿出手機開啟手電筒,微弱的光線在黑暗中晃動。
“怎麽回事啊?是不是停電了?”
“地鐵怎麽會停電啊,太嚇人了。”
“別慌,應該很快就會恢複的。”
我也有些緊張,緊緊抱著腿上的剪紙和書包。手機訊號好像也斷了,我的手機螢幕亮了一下,又瞬間暗了下去,怎麽按都沒反應。
就在這時,車廂裏傳來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紙張上摩擦。
我心裏一緊,低頭看向腿上的剪紙。
原本用紅繩係著的剪紙,不知什麽時候,紅繩鬆了。那疊剪紙散了開來,一張一張,緩緩地飄了起來。
不是普通的飄,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它們,在空中慢慢懸浮著。每張剪紙的邊緣都在輕輕晃動,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車廂裏的乘客們也注意到了這一幕,有人嚇得叫出了聲,有人往後縮了縮,還有人拿出手機試圖拍照,卻發現手機根本拍不出任何東西,螢幕上隻有一片模糊的黑影。
“別碰!”我突然想起老頭說的話,心裏大喊不好,“大家別碰那些剪紙!”
我的聲音不算大,在嘈雜的車廂裏很快被淹沒。一個穿著黑色衛衣的年輕人,顯然是沒聽到我的警告,伸手就去抓其中一張剪紙。
他的手指剛碰到剪紙的邊緣,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
我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隻見他的手指,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扭曲著,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咬住了。剪紙緊緊貼在他的指尖,紅色的繩結像是活過來一樣,纏繞上他的手指,越收越緊。
“救……救我……”年輕人臉色慘白,額頭上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試圖把剪紙從手上扯下來,可剪紙卻像是長在了他手上一樣,怎麽都甩不掉。
緊接著,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張剪紙,竟然開始慢慢“融化”。不是變成紙漿,而是像是有紅色的液體從剪紙裏滲出來,順著他的手指流進他的麵板裏。紅色的液體所過之處,他的手指瞬間變成了青紫色,肌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萎縮、幹癟。
不過幾秒鍾,他的手指就變成了一截枯木,輕輕一碰,就發出了“哢嚓”的脆響。
年輕人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整個人癱倒在地上,不停地抽搐。
車廂裏瞬間安靜了下來,隻剩下年輕人的哭聲和粗重的呼吸聲。所有人都嚇得臉色發白,不敢再看一眼,更不敢靠近那些剪紙。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心髒跳得像是要炸開一樣。我死死地盯著那些懸浮的剪紙,它們依舊在輕輕晃動,每張剪紙上的人影,那個黑點,彷彿都在轉動,朝著我們的方向“看”過來。
就在這時,車廂的廣播突然響了起來,沒有任何聲音提示,直接傳來一段冰冷、機械的女聲:
【歡迎進入剪紙秘境。】
【秘境規則:】
【1. 剪紙不得離開秘境,違者,將被剪紙吞噬。】
【2. 每日日落前,必須完成一張剪紙創作,未完成者,將觸發剪紙反噬。】
【3. 剪紙創作必須遵循傳統工序,不得使用現代工具,不得省略任何步驟,違者,秘境將降下懲罰。】
【4. 不得破壞他人創作的剪紙,違者,將被剝奪剪紙創作權。】
【5. 秘境中存在“守紙人”,不得與守紙人對視超過三秒,違者,將被標記為獵物。】
【6. 不得泄露秘境規則,泄露者,將被永久困在秘境。】
【7. 集齊七張“引路剪紙”,即可離開秘境。】
【8. 規則可隨時更新,最終解釋權歸剪紙秘境所有。】
廣播聲消失後,車廂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過了好幾秒,纔有人反應過來,聲音顫抖著問:“什……什麽情況?這是……拍電影嗎?”
“拍電影能這麽真嗎?”另一個人哭著說,“你們看他的手……那根本不是特效!”
我緊緊攥著手裏的《中國剪紙史》,指節都泛白了。剪紙秘境?引路剪紙?守紙人?這些詞我隻在小說裏見過,可現在,它們就真實地發生在我眼前。
那些懸浮的剪紙,突然開始緩緩地朝著車廂的車門飄去。車門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開啟,外麵不是熟悉的地鐵站台,而是一片漆黑的空間,隻有無數紅色的剪紙碎片在漂浮著,像是一片紅色的星海。
“走……走啊!別待在這裏!”有人大喊著,朝著車門衝了過去。
可他剛邁出一步,就像是撞到了一堵無形的牆上,猛地彈了回來,摔在地上,口吐鮮血,瞬間沒了氣息。
我心裏一沉,看向那些剪紙。其中一張,緩緩地飄到了我的麵前。
剪紙的人影對著我,那個黑點像是在凝視我一樣。我能清晰地看到,剪紙的邊緣,有一道細微的缺口,那是我剛纔拿的時候不小心蹭到的。
【規則1:剪紙不得離開秘境,違者,將被剪紙吞噬。】
廣播聲再次響起,像是在提醒我,又像是在警告我。
我知道,我現在已經沒有退路了。離開車門會被懲罰,留在車廂裏,麵對這些詭異的剪紙,也不知道下一秒會發生什麽。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害怕沒有任何用,必須搞清楚狀況,才能活下去。
我看向地上那個手指枯萎的年輕人,他已經不動了,而他手上的剪紙,已經完全融入了他的麵板裏,隻剩下一個淡淡的紅色印記。
我又看向那些懸浮的剪紙,它們一共有十張,除了我剛纔拿的那一張,剩下的九張,人影的樣式都一模一樣,隻是繞藤的曲線略有不同。
“引路剪紙……”我喃喃自語,想起廣播裏說的,集齊七張引路剪紙就能離開。
難道這些剪紙裏,有七張是引路剪紙?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去觸碰其中一張剪紙。我的動作很慢,生怕像剛才那個年輕人一樣,觸發什麽反噬。
指尖剛碰到剪紙,就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像是觸控到了一塊活的麵板。剪紙沒有任何異動,也沒有出現剛才的吞噬現象。
我鬆了一口氣,輕輕把這張剪紙拿了下來,握在手裏。紙張依舊堅韌,溫熱的觸感慢慢消散,又恢複了之前的冰涼。
我仔細觀察這張剪紙,人影的輪廓很流暢,繞藤的曲線像是一個閉環,沒有起點也沒有終點。我又看了看其他幾張,發現其中三張的繞藤曲線,是開放的,像是有缺口。
“開放曲線的,是引路剪紙?”我暗自猜測,又拿起一張開放曲線的剪紙,果然,這張剪紙的邊緣,有一個小小的缺口,像是被特意剪開的。
我一共拿了三張開放曲線的剪紙,剩下的六張都是閉合曲線。按照廣播裏的說法,我還需要四張引路剪紙,才能湊齊七張。
就在這時,車廂的地麵突然開始震動起來。遠處的黑暗空間裏,傳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咚、咚、咚”,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我的心髒上。
“守紙人……”我想起了規則5,不得與守紙人對視超過三秒。
我猛地抬頭,看向黑暗空間的深處。
一個模糊的人影,慢慢從黑暗裏走了出來。
它穿著一身破舊的白色壽衣,頭發披散在臉上,遮住了臉。手裏拿著一把生鏽的剪刀,剪刀的刀刃上,沾著暗紅色的液體,像是幹涸的血。
它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地麵就會裂開一道細小的縫隙,紅色的液體從縫隙裏滲出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腥氣。
車廂裏的乘客們嚇得紛紛往後退,有人躲在座位底下,有人緊緊抱著自己的包,大氣都不敢出。
守紙人慢慢朝著我們的方向走來,它的腳步越來越近,沉重的腳步聲讓整個車廂都在顫抖。
我緊緊握著手裏的三張剪紙,手心都出汗了。我知道,不能對視超過三秒,否則就會被標記為獵物。
我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看它的臉。可就在這時,我手裏的一張剪紙突然動了一下,剪紙的人影,緩緩地“轉”了過來,朝著守紙人的方向。
守紙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腳步頓了一下,抬起頭,朝著我的方向看過來。
它的臉,從披散的頭發裏露了出來。
沒有眼睛,隻有一個黑洞洞的眼眶,眼眶裏,是和剪紙人影一樣的黑點。
它的嘴角向上咧著,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三秒。
我心裏大喊不好,猛地抬起手,用手裏的剪紙擋住了它的臉。
就在這時,守紙人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像是被激怒了一樣,加快了腳步,朝著我衝了過來。
它手裏的剪刀揮舞著,帶著一股淩厲的風聲,朝著我的脖子砍來。
我來不及躲閃,隻能下意識地舉起手裏的剪紙,擋在身前。
“哢嚓!”
剪刀狠狠砍在了剪紙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我以為剪紙會像剛才那個年輕人的手指一樣,被瞬間吞噬。可沒想到,剪紙竟然穩穩地接住了這一擊,剪刀的刀刃,被剪紙牢牢地“吸”住了,怎麽都拔不出來。
守紙人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剪紙會有這樣的反應。它用力拔了拔剪刀,剪刀依舊紋絲不動。
我趁機往後退了幾步,拉開了距離。手裏的剪紙,依舊緊緊地吸著剪刀,刀刃上的暗紅色液體,慢慢滲透進剪紙的紙張裏,剪紙的顏色,似乎變得更紅了一些。
“有意思。”守紙人發出一個沙啞的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竟然有能接住我剪刀的剪紙。”
它抬起頭,再次看向我,眼眶裏的黑點轉動著,似乎在觀察我。
我緊緊握著手裏的剪紙,心裏充滿了疑惑。為什麽我的剪紙,能擋住守紙人的剪刀?
難道是因為我手裏的這幾張,是引路剪紙?
守紙人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後緩緩地收回了剪刀,剪刀從剪紙上脫落,掉在地上,發出“哐當”一聲響。
“你手裏的,是引路剪紙吧。”守紙人說,“沒想到,第一個拿到引路剪紙的,是個毛頭小子。”
我沒有說話,依舊警惕地看著它。我不知道它是敵是友,也不知道它說的話是真是假。
“別緊張,我不會殺你。”守紙人說,“在這個秘境裏,隻有拿到引路剪紙的人,纔有機會活下去。其他人,不過是祭品而已。”
它指了指地上那個已經沒了氣息的年輕人,聲音裏帶著一絲嘲諷:“他就是個例子,碰了不該碰的剪紙,落了個屍骨無存的下場。”
我看向那個年輕人,心裏一陣後怕。如果不是我剛才及時提醒,可能現在躺在地上的,就是我了。
“你是誰?”我終於開口問,聲音有些沙啞,“這裏到底是什麽地方?為什麽會有剪紙秘境?”
守紙人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裏的剪刀,又抬頭看了看我,沉默了幾秒,說:“我是守紙人,負責守護這個剪紙秘境,也負責篩選進入秘境的人。至於這裏為什麽會有剪紙秘境,我不能告訴你。”
它頓了頓,又說:“不過,我可以告訴你一些關於秘境的事情。這個秘境,是由剪紙之力形成的。每一張剪紙,都有自己的靈力。引路剪紙,是秘境的鑰匙,也是離開秘境的唯一途徑。”
“那怎麽才能拿到剩下的四張引路剪紙?”我急忙問。
“很簡單。”守紙人說,“每天日落前,完成一張剪紙創作,就能隨機獲得一張引路剪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