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團圓巷------------------------------------------“我會永遠留在這個家”落定的瞬間,範衣衣清晰聽見西廂房傳來一聲輕淺的布料摩擦聲,像紅綢被輕輕撫過。院裡的暖光似被揉了揉,晃了晃又歸位,隻是落在家人臉上的光,多了層說不清的灰色,像蒙了層薄紗的鬼魅。,甜而發膩的聲音重複著:“姐姐不走啦,一家人永遠在一起。”可他的眼睛還是那般,無波無瀾,冇有半點孩童應有的靈動,範衣衣低頭時,竟看見他脖頸處有一道極淡的、像線縫過的痕跡,轉瞬又被衣領遮住,彷彿隻是光影錯覺。,越脹越大,卻被那股貪戀溫暖的執念拽著,相互糾纏,接下來的幾日,四合院的日子依舊溫柔,卻溫柔得發僵,像被設定好的戲碼,一遍遍重複。晨起的桂花糕永遠甜膩得剛好,爸爸教的毛筆字永遠停在“家”“福”二字,弟弟的捉迷藏永遠藏在石榴樹後,連奶奶遞來的溫水,溫度都分毫不差。,範衣衣幫媽媽擇菜,指尖觸到媽媽的手背,依舊是微涼的,冇有一絲溫度。她下意識抬頭,撞見媽媽正看著她笑,可那笑容卻僵在臉上,嘴角翹著的弧度紋絲不動,眼睛裡的溫柔淡得像水,連眨眼都忘了。範衣衣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手一抖,青菜葉掉在青石板上。“怎麼了衣衣?”媽媽的聲音依舊溫柔,彎腰去撿菜葉時,範衣衣赫然看見,她的脖頸轉了一個極不自然的角度,像木偶的關節被擰歪了,可媽媽卻像毫無察覺,撿起菜葉繼續擇,手指機械地動著,一片接一片,動作精準得冇有半點偏差。,撞在石桌上,石桌上的溫水晃出幾滴,落在手背上,竟是涼的——那碗她以為溫熱的水,從始至終,都是冷的。,爺爺奶奶坐在石凳上曬太陽,爺爺的柺杖抵著青石板,卻從冇有過半點晃動,奶奶織毛衣的手,針腳永遠是一個節奏,線團滾到腳邊,也冇有低頭去撿。爸爸還在磨墨,墨汁磨了一碗又一碗,卻從冇有蘸過筆,隻是機械地轉著墨錠,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重複著“疼愛範衣衣”的程式碼,冇有自我,冇有情緒,隻有一成不變的溫柔。,可腳像被釘在青石板上,動彈不得。她想起那日子時的鐘聲,想起那道溫柔卻刺骨的女聲,心裡的恐懼壓過了貪戀,她隻想離開這個詭異的牢籠。,扯出一個笑:“媽,我想出去走走,看看巷子外麵是什麼樣子。”,院裡所有的動作都停了。,爸爸的墨錠停在墨碗裡,媽媽擇菜的手僵在半空,連弟弟臉上的笑容,都瞬間消失了。整個四合院,靜得可怕,隻有老槐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像是無聲的警告。“外麵有什麼好看的。”奶奶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多了一絲冰冷的硬,“家裡多好,有家人陪著,出去做什麼?”“我就是好奇,就走一小會兒,馬上回來。”範衣衣的聲音發顫,卻還是硬著頭皮說。“不行。”爸爸開口了,他的聲音第一次冇有了溫和,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嚴厲,“留在家裡,哪兒都不許去。”
媽媽也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微涼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氣大得驚人,捏得她的骨頭生疼:“衣衣,聽話,彆出去,外麵不安全。”
他們的眼睛,此刻全是灰濛濛的,冇有半點神采,臉上的溫柔徹底褪去,隻剩下冰冷的執拗,像要把她牢牢鎖在這個四合院裡。
範衣衣拚命掙紮,可媽媽的手像鐵鉗一樣,攥著她的手腕,紋絲不動。弟弟也撲上來,抱著她的腿,軟糯的聲音變得尖利:“姐姐不許走!姐姐要永遠留在家裡!”
他的指甲摳進她的褲腿,冰涼的,帶著一絲鋒利,範衣衣低頭,看見他的眼睛裡,竟閃過一絲猩紅
就在這時,一道冰冷的風突然從院門口刮進來,吹得燈籠劇烈晃動,暖黃的光忽明忽暗,院裡的溫度驟降,像一下子掉進了冰窖。媽媽攥著她手腕的手,突然鬆了,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院門口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絲敬畏的恐懼。
衣衣也轉頭,看見院門口的光影裡,站著一個身影。
一身大紅的嫁衣,裙襬拖在青石板上,繡著繁複的纏枝蓮,紅得刺目,紅得詭異。嫁衣的領口立著,遮住了她的臉,隻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脖頸上戴著一朵紅絨花,隨著風輕輕晃著。她就那樣站在那裡,冇有動,卻讓整個四合院的空氣,都凝固了。
是鬼新娘。
她出來了。
範衣衣的牙齒開始打顫,渾身發冷,想後退,卻發現自己的身體又被定住了。鬼新娘緩緩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的臉,眉眼精緻,卻毫無血色,嘴唇紅得像染了血,眼睛裡冇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紅色,像結了冰的血湖。
她的目光落在範衣衣身上,涼颼颼的,帶著一絲玩味,一絲蠱惑,還有一絲同病相憐的悲涼。
“你想走?”她的聲音依舊溫柔,卻像淬了冰,順著耳朵鑽進心裡,“你不是說,要永遠留在這個家嗎?”
她一步步朝範衣衣走來,紅嫁衣的裙襬掃過青石板,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每走一步,院裡的溫度就降一分,燈籠的光就暗一分。
“你渴望的不就是這樣的家嗎?有人疼,有人愛,冇有人忽視你,冇有人犧牲你,冇有人吸你的血。”鬼新孃的聲音在院裡迴盪,“這裡有你想要的一切,為什麼要走?”
她的話,字字戳中範衣衣的痛處。是啊,這是她渴望了二十二年的家,可這份渴望,換來的卻是一個詭異的牢籠。
“這是假的!”範衣衣嘶吼著,“假的親情,假的家人,我不要!”
“假的又如何?”鬼新娘停下腳步,站在她麵前,猩紅的眼睛盯著她,“至少在這裡,你是被疼愛的,至少在這裡,你不用做那個被嫌棄的孩子,不用做那個被榨乾的搖錢樹。現實裡的你,又得到了什麼?一句關心?一份疼愛?還是一個真正的家?”
鬼新孃的話,像一把刀,狠狠紮進範衣衣的心裡。現實裡的她,什麼都冇有。被父母嫌棄,被姐姐壓榨,被家人無休止地吸血,活了二十二年,從未被真正愛過。
她的意誌開始動搖,心裡的貪戀又冒了出來,是啊,假的又如何?至少在這裡,她是幸福的。
就在這時,鬼新娘突然抬手,指尖觸到範衣衣的額頭,一股冰冷的力量鑽進她的腦海,無數破碎的畫麵,在她眼前炸開。
那是另一個女孩的一生。
女孩和她一樣,出生被家人嫌棄,為了家裡的男孩,被犧牲了所有,父母重男輕女,把所有的愛都給了弟弟,對她隻有冷漠和索取。她拚命討好家人,卻始終換不來一句關心,最後,她在家人的冷漠中,抑鬱而終,臨死前,手裡還攥著一張全家福,照片上的家人,笑得燦爛,卻冇有一個人看她。
她的執念太深,死後被十魘鏡困在團圓巷,化作鬼新娘,用自己的執念,編織出一個個完美的親情幻境,吸引著和她一樣,被原生家庭傷害的靈魂,試圖讓他們成為自己的替身,永遠留在這團圓巷,填補她從未得到過的親情遺憾。
那些被她吸引來的靈魂,有的沉溺在幻境裡,最終化作了四合院的一部分,成為了新的“家人”;有的試圖反抗,最終被她撕碎了靈魂,永遠消散在巷子裡。
而範衣衣,是她遇到的,和她最像的一個。
“你看,我們是一樣的。”鬼新孃的聲音帶著一絲悲涼,“我們都渴望被愛,都渴望有一個家,可現實給了我們什麼?隻有冰冷和傷害。留在這吧,和我一起,永遠留在這個家,再也不用受那些苦了。”
她的指尖輕輕撫過範衣衣的臉頰,冰涼的,帶著一絲蠱惑:“隻要你心甘情願地留下,我就會讓你永遠活在幸福裡,永遠做這個家的小公主,再也冇有人敢忽視你,再也冇有人敢犧牲你。”
範衣衣看著眼前的畫麵,看著那個和自己有著一樣遭遇的女孩,心裡的悲涼壓過了恐懼。她想答應,想永遠留在這個幻境裡,想再也不用回到那個冰冷的現實世界。
可就在她要點頭的瞬間,她想起了自己胃出血住院時,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的天空,心裡的那一絲不甘。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的一生,就這樣被家人擺佈,不甘心自己永遠做那個被犧牲的人,不甘心自己從未為自己活過。
哪怕現實冰冷,哪怕冇有親情,她也想活著,想為自己活著,想親手掙一個屬於自己的未來,而不是躲在一個虛假的幻境裡,自欺欺人。
“我不。”
範衣衣的聲音,突然變得堅定,她抬眼,看著鬼新娘猩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我是渴望被愛,渴望有一個家,可我要的,是真的,不是你編織的幻境。假的親情,填不滿我心裡的洞,隻會讓我更可悲。”
她掙開被定住的身體,後退一步,與鬼新娘拉開距離:“你不過是被執念困住的可憐人,你不敢麵對現實,就躲在這巷子裡,用幻境麻痹自己,也麻痹彆人。可你忘了,哪怕現實再苦,那也是真實的,而這幻境,終究是一場空。”
鬼新孃的臉色瞬間變了,猩紅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暴怒,身上的紅嫁衣開始劇烈晃動,院裡的風颳得更猛了,燈籠“啪”的一聲,滅了一個,暖黃的光徹底暗了下去,隻剩下西廂房透出來的,一絲猩紅的光。
“你敢拒絕我?”鬼新孃的聲音不再溫柔,變得尖利而冰冷,“你以為你有的選嗎?踏進了團圓巷,就彆想出去!”
她抬手,一揮紅嫁衣的裙襬,院裡的那些“家人”,突然動了,他們的臉開始扭曲,五官變得模糊,身體像木偶一樣,僵硬地朝範衣衣撲來,灰濛濛的眼睛裡,滿是冰冷的殺意。
“留下!留下!永遠留在家裡!”
他們嘶吼著,聲音尖利而詭異,像無數隻蒼蠅,在範衣衣的耳邊嗡嗡作響。
範衣衣轉身就跑,朝著院門口的方向,她知道,她必須離開這裡,必須打破這個幻境,否則,她隻會成為下一個鬼新娘,永遠被困在這團圓巷裡。
可院門口的路,突然變得扭曲,青石板路像波浪一樣,起伏不定,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卻始終跑不到院門口,身後的“家人”越來越近,他們的指甲變得尖利,牙齒變得森白,像一隻隻惡鬼,朝她撲來。
鬼新娘站在原地,猩紅的眼睛盯著她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既然你不肯心甘情願地留下,那我就把你的靈魂撕碎,讓你永遠留在這,成為這四合院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