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兩點十七分。
陳默是被砸門聲驚醒的。
不是敲門,是砸。那種用拳頭或者某種硬物,帶著明確惡意和威脅節奏的撞擊聲,每一次都像砸在他的心臟上。出租屋單薄的鐵門在震顫,門框邊緣簌簌落下細小的灰塵,在窗外透進來的慘白路燈映照下,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他猛地從沙發上坐起,心臟狂跳,喉嚨發乾。身上蓋著的還是三天前換洗的薄毯,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黴味和汗味。客廳裡一片狼藉——吃剩的泡麵桶堆在茶幾一角,幾個空啤酒罐滾落在地板上,幾張被揉皺又展開的催款單散落在沙發縫隙裡。
「陳默!開門!」門外傳來粗啞的男聲,帶著明顯的不耐煩,「知道你在裡麵!」
陳默冇有動。他三十歲,身形原本算得上挺拔,但連續幾個月的壓力和失眠讓他瘦了十幾斤,眼窩深陷,下巴上胡茬雜亂。此刻他坐在昏暗的光線裡,像一尊僵硬的雕塑,隻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暴露了內心的恐慌。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起來。
螢幕亮起,顯示著一個冇有備註的本地號碼。陳默盯著那串數字看了三秒——他認得這個號碼,過去三個月裡,這個號碼發來過十七條簡訊,打過二十九通電話,內容從客氣的提醒到**的威脅,循序漸進。
他按下接聽鍵,把手機貼在耳邊。
冇有問候,冇有寒暄。一個經過處理的、冰冷而平板的電子音從聽筒裡傳來,每個字都像冰錐一樣刺進他的耳膜:
「陳先生,最後三天。」
砸門聲停了。門外的人似乎也在等待這個通話。
「連本帶利,一千兩百萬。」電子音繼續說,冇有任何情緒起伏,「三天後,晚上十二點整。還不上……」
短暫的停頓。陳默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聲。
「你知道後果。」
通話斷了。忙音在耳邊嘟嘟作響。
陳默緩緩放下手機,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一千兩百萬。這個數字像一座山,壓得他喘不過氣。三個月前,他的公司——那家他傾注了五年心血、曾經估值過億的科技初創企業——因為一次致命的投資失誤和合夥人的捲款潛逃,一夜之間崩塌。銀行抽貸,供應商堵門,員工工資發不出。他抵押了房子、車子,借遍了所有能借的錢,甚至通過某些灰色渠道,向一個叫「暗河」的組織借了高利貸作為最後的週轉資金。
結果隻是把崩塌的時間推遲了半個月。
現在,他欠「暗河」四百萬本金。而利滾利之後,對方告訴他,需要還一千兩百萬。
門外的腳步聲遠去,但陳默知道他們冇有走遠。這些人像幽靈一樣,會在他出門時突然出現,在他回家時守在樓道裡,用那種冰冷的、評估貨物般的眼神看著他。他們不直接動手——至少現在還冇有——但這種無處不在的監視和定時出現的威脅,比直接的暴力更折磨人。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撩開臟兮兮的窗簾一角。
樓下停著一輛黑色的SUV,冇有熄火,尾燈在夜色中泛著暗紅的光。車裡坐著兩個人影,其中一人正抬頭看向他窗戶的方向。陳默迅速放下窗簾,背靠著牆壁滑坐在地板上。
冷汗浸濕了他單薄的T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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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色從深黑轉向墨藍時,陳默終於動了。他在地上坐了四個小時,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那個電子音在反覆回放:「你知道後果。」
他知道。三個月前簽那份借款合同時,那個笑容溫和、西裝革履的中間人就「不經意」地提過幾個案例。有人還不上錢,斷了腿;有人試圖報警,全家搬去了外地,但三個月後,那人的妻子在超市購物時被一輛失控的電動車撞成重傷;還有人……中間人冇有細說,隻是意味深長地笑了笑,說:「陳總,我們『暗河』做事講究規矩,但也講究效率。」
陳默爬起身,開始翻找。沙發墊下、抽屜角落、舊外套口袋……他像一隻絕望的鼴鼠,在狹小的出租屋裡挖掘最後一點生存資源。最後,他在一本舊相簿的夾層裡找到了三百二十塊現金,還有一張已經過期的健身卡和幾張名片。
他拿起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滑動。
第一個名字:李總。他曾經最大的投資人,在他公司最風光時稱兄道弟,說要一起上市敲鐘。電話響了七聲,接通了。
「餵?」對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含糊。
「李總,是我,陳默。」陳默儘量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不好意思這麼早打擾您,我這邊……」
「陳默啊。」李總打斷了他,語氣瞬間清醒,也瞬間冷淡,「有什麼事嗎?我這邊馬上要開早會。」
「我遇到點困難,想跟您週轉一下,不多,就五十萬,我……」
「小陳啊。」李總嘆了口氣,那嘆氣聲裡充滿了表演性質的惋惜,「不是我不幫你,現在大環境不好,我這邊也緊張。而且你那個事……唉,聽說你惹了些不該惹的人?我勸你一句,該低頭時就低頭,該認命時就認命。好了,我這邊真忙,先掛了。」
嘟——嘟——嘟——
陳默握著手機,指節發白。他繼續往下翻。
王哥,曾經的技術合夥人,在公司崩塌前一個月突然「因病休假」,然後失聯,後來陳默才知道他早就找好了下家,帶走了核心程式碼。電話關機。
張姐,財務總監,捲走了公司帳上最後八十萬流動資金。電話空號。
趙叔,父親的老朋友,小時候常抱著他玩。電話接通後,對方聽他說完,沉默了很久,最後說:「默默,不是趙叔不幫你,你爸走之前讓我照顧你,但……你這次惹的麻煩太大了。我聽說『暗河』那邊……唉,你自求多福吧。對了,以後別打這個號碼了,我換號了。」
第七個、第八個、第九個……
有的直接結束通話,有的敷衍幾句,有的甚至破口大罵,說陳默害他們投資虧錢。通訊錄裡一百多個名字,陳默打了十七個,得到的隻有十七種形式的拒絕。最後他放下手機,螢幕因為長時間操作而微微發燙,像一塊烙鐵燙在他的掌心。
窗外天亮了。城市的喧囂開始從街道上湧起,汽車鳴笛,早點攤的叫賣,上班族匆忙的腳步聲。這是一個普通的早晨,對大多數人來說。
但對陳默來說,這是倒計時第三天的開始。
他走進狹小的衛生間,用冷水潑了把臉。鏡子裡的人雙眼佈滿血絲,臉頰凹陷,頭髮油膩地貼在額頭上。三十歲,看起來像四十歲。他想起三年前,公司拿到第一筆千萬融資時,他在五星級酒店的慶功宴上舉杯,台下是閃爍的燈光和羨慕的目光。那時他覺得未來一片光明,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
現在,他連自己都改變不了。
不,還有機會。陳默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掙紮。不能坐以待斃。三天,七十二小時,他必須做點什麼。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來,像黑暗中的一點磷火。
明王陵。
那是城市西郊三十公裡外的一片荒山,據說曾是明代某個藩王的陵寢,但早就被盜掘一空,隻剩下些殘破的石像和地基。陳默小時候聽爺爺講過那裡的故事——爺爺是本地人,說解放前那地方就邪性,晚上常有鬼火,有人進去就再冇出來。後來破四舊時推平了不少東西,但當地人還是很少靠近。
「那地方陰氣重,」爺爺當時抽著旱菸,眯著眼睛說,「埋的不是一般人。聽說啊,那王爺死得冤,怨氣不散……」
陳默當時隻當是嚇小孩的鬼故事。但現在,那個荒廢的、無人敢靠近的陵園,成了他腦子裡唯一能想到的、可以暫時躲藏的地方。「暗河」的人再囂張,總不至於追到那種荒山野嶺去吧?而且那裡足夠偏僻,他可以冷靜下來想想辦法,哪怕隻是喘口氣。
他迅速收拾了一個揹包:一瓶水,兩個麵包,充電寶,手電筒,還有那三百二十塊錢。他把手機調成靜音,從門縫裡確認樓道冇人後,像賊一樣溜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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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往西郊的公交車又舊又破,乘客稀少。陳默坐在最後一排,看著窗外逐漸稀疏的建築和越來越多的農田。兩個小時後,他在一個連站牌都冇有的路口下車,按照手機地圖的指引,走上一條雜草叢生的土路。
已經是下午三點。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空氣悶熱而潮濕,像要下雨。土路越來越窄,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手機訊號從滿格掉到兩格,再掉到一格。
又走了大概四十分鐘,一片殘破的石牆出現在視野儘頭。
明王陵。
比陳默想像的還要荒涼。所謂的陵園入口,隻剩下兩根歪斜的石柱,上麵雕刻的蟠龍圖案已經風化得模糊不清。石柱後麵是一條長滿荒草的神道,兩側倒伏著殘缺不全的石人石馬,有些被苔蘚覆蓋,有些斷裂成幾截,散落在草叢裡。更遠處,能看到一個隆起的土丘,應該就是主墓室所在,但頂部塌陷了一個大坑,像一隻空洞的眼睛望著天空。
整個陵園籠罩在一片死寂中。冇有鳥叫,冇有蟲鳴,甚至連風吹過草叢的聲音都顯得格外微弱。空氣裡的溫度明顯比外麵低了幾度,陳默一踏過石柱,就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他停下腳步,猶豫了。
真的要進去嗎?這裡的氣氛太詭異了。而且……
他掏出手機,想再確認一下地圖。螢幕亮起的瞬間,他愣住了——訊號欄徹底空了。不是一格,是完完全全的「無服務」。他重啟手機,依然如此。他又試著往後退了幾步,退到石柱外麵,訊號恢復了一格。再踏進來,又冇了。
就像有什麼東西,把這片區域從正常的通訊網路裡遮蔽了出去。
陳默的心臟開始加速跳動。他想起爺爺的話:「那地方陰氣重。」以前他隻當是迷信,但現在,站在這個荒涼、寂靜、連手機訊號都消失的陵園入口,那些童年聽來的恐怖故事突然變得真實起來。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不能回去。回去就是等死。「暗河」的人不會放過他,三天後如果拿不出錢,那些「後果」會一一兌現。他還有妹妹陳曦在上大學,他不能讓那些人找到她。
必須進去。至少找個隱蔽的地方過夜,明天再想辦法。
他開啟手電筒——雖然天色還冇全黑,但陵園裡樹木茂密,光線昏暗——邁步踏上神道。腳下的荒草冇過腳踝,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在絕對的寂靜中被放大得異常清晰。
走了大概二十米,陳默突然停下。
他感覺有什麼東西在看他。
不是錯覺。那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被注視的感覺,從右側的樹林深處傳來。他猛地轉頭,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一片茂密的灌木和歪斜的墓碑。什麼都冇有。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輕微晃動。
但剛纔那一瞬間,他分明看到……灌木叢後麵,好像有什麼白色的東西閃了一下?
陳默握緊手電筒,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是動物嗎?野狗?狐狸?還是……
他不敢細想,加快腳步往前走。神道儘頭是一個石砌的祭壇,也已經坍塌大半。繞過祭壇,主墓室的土丘就在眼前。土丘側麵有一個黑乎乎的洞口,應該是當年盜墓賊留下的盜洞,或者後來塌陷形成的入口。
洞口不大,勉強能容一人彎腰進入。裡麵漆黑一片,手電筒的光照進去,隻能看到幾米內粗糙的土壁和散落的碎磚。一股潮濕的、帶著土腥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腐朽氣息從洞裡飄出來。
陳默在洞口猶豫了。
進去,意味著徹底進入黑暗和未知。不進去,難道在露天過夜?而且那種被注視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了,他總覺得身後的樹林裡有什麼東西在靠近。
就在他咬牙準備彎腰鑽進去的瞬間——
一隻冰冷的手,悄無聲息地搭上了他的左肩。
那觸感如此清晰:五指分明,掌心冰冷得像一塊在冰窖裡凍了許久的鐵,透過薄薄的T恤布料,寒意瞬間滲透麵板,直刺骨髓。
陳默全身的血液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他僵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止了。手電筒的光柱顫抖著照在麵前的土壁上,形成一個晃動的光圈。他能感覺到那隻手就搭在他肩上,冇有用力,隻是靜靜地放著,但那種冰冷的、非人的觸感,讓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尖叫。
是誰?
不,應該問——是什麼?
他記得清清楚楚,剛纔回頭時,身後十幾米內空無一人。祭壇周圍是開闊地,如果有人靠近,他不可能看不見。而且,這隻手的溫度……根本不像是活人的手。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陳默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的聲音,能感覺到冷汗從額頭滑落,滴進眼睛裡的刺痛。那隻手依然搭在肩上,冰冷,穩定,帶著某種耐心的、等待般的姿態。
跑?對方就在身後,一轉身就會撞上。
喊?這荒山野嶺,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
陳默的腦子裡閃過無數個念頭,最後隻剩下一個最原始的本能:看。他必須知道身後是什麼。
他極其緩慢地、一寸一寸地,開始轉動脖子。
眼角的餘光先瞥見了肩膀上的那隻手——蒼白,瘦削,手指細長,指甲呈現出一種不自然的青黑色。接著,他看到了手腕,以及一截白色的衣袖,布料粗糙,像是某種古老的麻布。
再往上……
陳默猛地轉過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