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憶 上------------------------------------------,淩辰正在吃晚飯。。母親煮的,白米粥,放了紅棗和枸杞,甜絲絲的。他喝了兩口就不想喝了,說太燙,說要等涼一點。母親坐在對麵,手裡拿著一件冇織完的毛衣,說等涼了就更不想喝了。。。瓷片碎開,粥濺在母親腳邊的地板上,白色的,粘稠的,像什麼東西的血液。。不是從電視裡傳出來的,是從城市的上空,從每一個方向,從霧裡。那個聲音很大,大到能震碎玻璃,能讓人聽不見自己的尖叫。。母親也站起來了,毛衣掉在地上,毛線滾出去很遠。她跑到窗邊,往外麵看了一眼,然後轉身跑回來,拉住他的手。。“走。”她說,“去地下室。”。不記得是誰開的門,不記得樓道裡的燈是亮還是滅。他隻記得走廊裡有人在跑,有人在哭,有人摔倒了就冇有再站起來。,跑下樓梯。一級,兩級,三級。他的手被攥得很緊,緊到能感覺到她手指的骨頭。他聽見她在喘氣,很重,像跑了一輩子。。有人想往外跑,有人想往樓上跑,有人站在原地不動,眼睛盯著窗外,嘴巴張著,發不出聲音。。。,是湧過來的,像潮水,像牆,像什麼活的東西在吞噬街道、樓房、路燈、停在路邊的車。霧裡有影子在動,不是人的影子,比人大很多,也比人慢很多,慢到你能看清它們移動的軌跡,能看清它們停下來,彎下腰,從地上撿起什麼東西塞進嘴裡。“彆看。”母親說。
她把他拽進通往地下室的門。
門在身後關上的時候,他聽見一聲尖叫。很短,像被什麼東西掐斷了。然後就冇有聲音了。
地下室很暗。
母親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了幾下,燈冇有亮。她低聲罵了一句什麼,淩辰冇聽清。她蹲下來,把他推到牆角,用身體擋在他前麵。
她還在喘氣。呼吸很重,像拉風箱。
淩辰靠著牆,聽著上麵的聲音。腳步聲,很多人跑來跑去,還有傢俱被拖拽的聲音,還有玻璃碎掉的聲音。然後那些聲音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隻剩下一種聲音。
咀嚼聲。
濕漉漉的,粘稠的,像什麼動物在撕扯獵物。
“媽。”他小聲說。
“噓。”
她把他按回去,手還攥著他的手腕。她的手指在發抖,但攥得很緊,緊到他覺得骨頭要斷了。
咀嚼聲持續了很久。也許是一小時,也許是一整天,也許隻是幾分鐘。淩辰分不清。他隻知道那個聲音一直在,在頭頂,在牆壁的另一邊,在他腦子裡來迴轉。
後來咀嚼聲停了。
然後是腳步聲。不是人的腳步聲。太重了,每一步都像有什麼東西砸在地板上,震得天花板上的灰往下掉。
一步。兩步。三步。
它停在通往地下室的門前。
淩辰能感覺到它。不是聽到,是感覺到。像有什麼東西壓在胸口上,讓他喘不上氣。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覺得母親一定能聽見。
母親的手攥得更緊了。
門把手動了一下。
不是轉動的,是有什麼東西在門外摸它,像在確認這是什麼,像在用手指沿著金屬的邊緣慢慢滑過去。
然後門開始響。不是被撞的,是被咬的。木頭在牙齒下碎裂,一片一片地被撕下來。門越來越薄,縫隙越來越大,外麵的光透進來。不是燈光,是紅色的,暗紅色的,像凝固的血。
淩辰看見了它的臉。
不是臉。是空的。那個地方應該有五官的位置什麼都冇有,隻有一團更深的暗,像一口井,像一條冇有儘頭的隧道。
但它看見他了。
他知道。因為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腦子被什麼東西抓住了,像有一隻手伸進去,攥住他的意識,把他往外拖。
母親站了起來。
她擋在他前麵,擋住那團暗。她張嘴在喊什麼,但他聽不見。不是聲音太小,是他的腦子被彆的東西占滿了。那個東西在看他,在翻他的記憶,在他腦子裡找什麼東西。
他看見自己小時候。在幼兒園門口等母親來接,揹著書包,手裡攥著一朵皺巴巴的紙花。看見自己第一次學會騎自行車,摔倒了,膝蓋磕破了,血流到腳踝上。看見自己生病發燒,母親坐在床邊,用手摸他的額頭,手心很涼,很舒服。
那些畫麵在往下沉,像石頭掉進水裡,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
他抓住一個畫麵不放。
那碗粥。白米粥,放了紅棗和枸杞。他不想喝,說太燙了。母親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毛衣,說等涼了就更不想喝了。
他在那個畫麵裡聽見母親的聲音。
然後那團暗退了一步。
門被整個撕開了。不是它撕的,是有什麼東西從它後麵撞過來的。一個人影撲進來,渾身是血,手裡拿著一把菜刀。他在喊,在罵,菜刀砍在那團暗上,砍出一個缺口。
缺口裡流出黑色的液體,落在地上,腐蝕出一個洞。
那個人影又砍了一刀。又一刀。又一刀。
那團暗在收縮,在往後退,在發出一種聲音,不是尖叫,是某種更原始的、更像金屬摩擦的聲音。
“跑!”那個人影回頭喊。
是鄰居張叔。半邊臉被血糊住了,一隻眼睛睜著,另一隻眼睛的地方是一個洞。他的菜刀已經捲刃了,刀身上全是黑色的液體。
母親拉著淩辰往外衝。
他跑上樓梯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張叔還站在地下室的門口,菜刀舉過頭頂,對著那團暗。那團暗已經縮成一個人的大小了,但還在動,還在往張叔身上爬。
門在身後關上了。
他們跑出大樓。外麵的紅霧更濃了,濃到看不清三步以外的東西。街上到處都是碎玻璃、倒下的路牌、翻倒的車。地上有什麼東西在蠕動,淩辰冇敢看。
母親拉著他往東邊跑。那邊有一個地下防空洞,是上個世紀建的,老人都說那裡最安全。
他們跑過一條街,又一條街。
她跑得很慢。不是跑不動,是腳在疼。她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腳底下有東西在紮她。淩辰低頭看,看見她左腳上的拖鞋不見了,光腳踩在碎玻璃上,踩出一串紅色的腳印。
“媽——”
“彆說話。跑。”
他們跑到防空洞入口的時候,門是開著的。裡麵很黑,很安靜。有人已經進去了,還是冇人進去,淩辰不知道。他隻記得母親推了他一把,把他推進門裡,然後轉身,關上門。
門是鐵的。很重。她一個人推不動。她用身體頂著,一點一點地挪,鐵門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音。
“媽,我來幫你——”
“彆出來。”
她的聲音很平靜。
“不管聽見什麼,彆出來。”
淩辰站在黑暗裡,聽見鐵門合上的聲音。聽見插銷被推上的聲音。聽見母親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然後他聽見她在外麵喊。
不是喊救命,是在罵人,罵得很凶,用他從來冇聽她說過的話在罵。他在黑暗裡站著,聽她罵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她不罵了。
然後他聽見那個聲音。咀嚼聲。濕漉漉的,粘稠的,像什麼動物在撕扯獵物。
他捂住耳朵。
他把耳朵捂住,把眼睛閉上,把自己縮成一團,靠在鐵門上。鐵門很冷,冷得他後背發麻。
咀嚼聲持續了很久。
後來停了。
然後他聽見腳步聲。很重的腳步聲,像有什麼東西在鐵門外麵走來走去。
它停下來了。
就停在鐵門外麵。
淩辰能感覺到它。隔著鐵門,隔著牆,他能感覺到它在那裡,像一團凝固的暗,像一口冇有底的井。
他不敢呼吸。
門冇有被開啟。它站在那裡,站了很久,久到淩辰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然後它走了。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他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又等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來,開啟插銷,推開鐵門。
紅霧還在。但冇有之前那麼濃了。他能看見街對麵的樓房,能看見樓房的窗戶破了好幾個,能看見窗台上掛著什麼東西,在風裡晃。
他冇有看那些東西。
他往家走。
路上很安靜。安靜到他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自己的呼吸。街上冇有人。冇有活人。
樓門口躺著一個人。
是張叔。仰麵朝天,一隻眼睛睜著,另一隻眼睛的地方還是一個洞。他的手伸向門的方向,手指張著,像在抓什麼東西。
淩辰從他身邊走過去。
上樓。一級,兩級,三級。樓梯上全是水,不是水,是紅色的,粘稠的,踩上去會滑。
他家的門開著。
門框上有牙印。很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咬過。
他走進去。
客廳的燈還亮著。日光燈在頭頂嗡嗡響,光很白,照得整個房間像手術室。桌子還擺著,椅子倒了一把。地上的粥已經乾了,變成一層白色的硬殼。瓷片還在,碎成好幾塊,散在粥的痕跡裡。
母親的毛衣在地上。毛線從門口一直拖到窗邊,像一條紅色的河。
他冇有找到母親。
他找遍了每一個房間,每一個角落,每一處能藏人的地方。她不在。
廚房的灶台上還放著一鍋粥。蓋子掀開著,勺子插在裡麵。粥已經涼了,表麵結了一層膜。
他站在廚房裡,盯著那鍋粥。
然後他聽見了什麼聲音。
從窗外傳來的。不是紅霧裡的聲音,是人聲。很多人的聲音,在喊,在叫,在哭。還有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在往這邊跑。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
街那頭有一群人,穿白色防護服,戴麵具,手裡拿著他冇見過的東西。他們在跑,但不是往這邊跑,是從這邊跑。他們在逃。
紅霧在他們身後,像一堵牆,在追。
霧裡有東西。很大的東西,比樓房還高,每一步都能震得地麵在抖。
那群人越來越近。
他看見他們的臉。透過麵具的護目鏡,他看見恐懼。
然後他看見了彆的東西。
在人群最後麵,有一個小孩。很小,大概五六歲,跑不動了,站在原地哭。她的父母不知道在哪,也許在前麵,也許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了。
那個東西離她越來越近。
淩辰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去的。他隻記得自己在跑,在樓梯上,在大廳裡,在門口。他跑過張叔的屍體,跑過那條紅色的河,跑向那個小孩。
他抓住她的胳膊的時候,那個東西已經到了。
它站在他麵前。人的形狀,但比例不對,太高了,太瘦了,站在那裡像一根被拉長的影子。它冇有臉,冇有五官,隻有一團更深的暗。
但它看見他了。
他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抓住他的腦子,像有一隻手伸進去,攥住他的意識,把他往外拖。
那個小孩在哭。她抓著他的衣服,指甲掐進他的胳膊裡,掐出血來。
那個東西伸出一隻手。不是手,是某種更長、更細的東西,像樹枝,像骨節,像從它身體裡長出來的刺。它朝小孩伸過來。
淩辰的身體自己動了。
他撲上去。
不是用拳頭,不是用腳。是用嘴。他咬住那團暗,撕下一塊,吞進喉嚨裡。滾燙的、活的東西在他食道裡掙紮,在他胃裡尖叫。他咬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
他不知道自己吞了多少。隻知道胃裡滿了,滿了還在吞。
那個東西在萎縮,在變小,在發出那種金屬摩擦的聲音。
它在他麵前消失了。
淩辰跪在地上,抱著那個小孩。她還在哭,但聲音小了,像在害怕驚動什麼東西。
他張開嘴想說話,想說自己冇事,想說不用怕。
但他說不出話。
他的喉嚨裡有什麼東西在動,在往上湧,在試圖從他的嘴裡爬出來。他用手捂住嘴,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在他的手心裡掙紮,很小,很軟,像一隻剛出生的老鼠。
它掙紮了幾下,不動了。
淩辰把手拿開。掌心裡什麼都冇有。
他站起來,腿在抖,膝蓋在打顫。他把那個小孩放在路邊,跟她說,往那邊跑,彆回頭。
她跑了。
他看著她跑遠,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紅霧裡。
然後他轉過身。
胃裡的東西在翻湧,在叫,在咬。不是疼,是餓。一種他從來冇感受過的饑餓,從胃裡蔓延到胸腔,從胸腔蔓延到四肢,到指尖,到每一根頭髮。
他餓了。
他需要吃。
不是食物。是活的東西。是還在跳動的東西。
他往前走。腳踩在碎玻璃上,踩在血裡,踩在那些他不敢看的東西上。他不覺得疼。
他走進紅霧裡。
霧在退。不是真的在退,是有什麼東西在躲他。那些霧裡的影子,那些輪廓,那些在紅霧裡遊動的東西,它們在遠離他。
他不在乎。
他繼續走。
走到街的儘頭,走到一棟倒塌的樓房前麵。磚頭、鋼筋、碎玻璃堆成一座小山。下麵壓著什麼,在動,在叫,在喊救命。
他蹲下來,搬開磚頭。
下麵是一個穿白色防護服的人。麵具碎了,露出一張年輕的臉,大概二十歲,也許更年輕。他的腿被鋼筋貫穿了,血從褲腿裡滲出來,把磚頭染成紅色。
“救……救我……”
淩辰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手放在那個人的臉上。不是他想放的,是身體自己動的。
手指張開,指尖碰到麵板。麵板在他掌心下變軟,融化,像被火燒過的糖。那個人在尖叫,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了。
溫熱的、活的東西湧進他的身體。
胃裡安靜了。
饑餓消失了。
他站起來,看著自己的手。手還是那雙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但手心裡有什麼東西在跳,像心跳,像脈搏,像一隻剛剛被吞進去的老鼠。
“你醒了。”
不是他的聲音。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像是從很深的井底傳上來的。不是耳朵聽到的,是直接在腦子裡響起來的。
淩辰閉上眼睛。
他想起那碗粥。白米粥,放了紅棗和枸杞。他不想喝,說太燙了。母親坐在對麵,手裡拿著毛衣,說——
等涼了就更不想喝了。
他想起母親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自己在問:“你是誰?”
“你吞的那隻東西。”聲音說,“你們叫它什麼來著?詭異?”
紅霧在他周圍旋轉。
遠處傳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整齊的,沉重的。還有手電筒的光,切開霧氣,在他臉上掃過。
“除詭隊。”那個聲音說,“他們會殺你。”
淩辰冇有動。
他站在那裡,站在紅霧裡,站在那些碎玻璃和血上麵,站在母親最後待過的地方。他的手心裡,那個東西還在跳。
“你餓了嗎?”聲音問。
他餓了。
不是胃餓。是身體裡有什麼東西在叫,在撓,在催促他去找吃的。
“那是吞噬的本能。”聲音說,“你吞了我,就繼承了這種本能。你會越來越餓,吞的會越來越多。然後——”
“然後什麼?”
“然後你會變成我們。”
遠處的手電筒光定住了。
“發現目標!”有人喊,“確認詭異感染,等級——無法判定!”
淩辰看著那些光。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黑影。看著他們端起武器,對準他的胸口。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
是因為身體裡的那個東西在興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