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桃枝------------------------------------------。,他每天都會去破廟,每天都會帶一包覆盆子,每天都會在露蕪衣對麵的蒲團上坐下,聽她說話,看她笑,偶爾說幾句不著調的傻話逗她開心。——那種少年人特有的、帶著點傻氣的咧嘴笑,那種漫不經心又恰到好處的關心,那種明明很在意卻偏要裝作無所謂的彆扭。他把這些表情和語氣練習了無數遍,直到它們變成一種本能,直到他幾乎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演還是真的變成了這樣一個人。,也許這纔是真正的他。不是龍神幼子,不是四海之主,不是那個揹負著萬鈞重擔的螭吻,而是一個普通的、會笑會鬨、會為了一個人而心跳加速的少年。,掌心裡那枚逆鱗就會發燙,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你永遠都不是。你是龍,是天地間最古老的生靈之一,你的生命以萬年為單位,你的肩上扛著四海蒼生,你連死的資格都冇有。。。,螭吻照例去了破廟。。,供桌上的香爐裡冇有新的香灰,空氣中她的氣息很淡,淡到幾乎要消散。她已經走了很久了,至少有一天一夜。。,神識在瞬間覆蓋了整座洛安城,又向城外延伸了數十裡。他搜遍了每一條街巷,每一座建築,每一片樹林,每一個可能藏身的地方。。。,瞳孔在一瞬間變成了豎瞳,金色的光芒在眼底一閃而過。他周身的空氣驟然變得沉重,破廟的牆壁上出現了細微的裂痕,像是承受不住某種無形的壓力。
但他很快就把這一切壓了下去。
深呼吸。一次。兩次。三次。
金色的豎瞳變回了人類的黑眸,周身翻湧的龍氣壓回了體內,牆壁上的裂痕停止了蔓延。他看起來又變回了那個溫吞散漫的少年,隻是臉色比平時蒼白了幾分,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他走出破廟,腳步不再散漫,而是帶著一種沉穩的、不容置疑的節奏。他穿過洛安城的大街小巷,走過韋府、城隍廟、東邊的亂葬崗、西邊的花市,走過所有露蕪衣可能會去的地方。
冇有。
都冇有。
螭吻站在洛安城的南門口,仰頭看著天空。暮春的風吹過他的臉,帶著桃花和塵土的氣息,暖洋洋的,卻讓他覺得冷。
他開始回憶。
半個月來,露蕪衣說過的話,做過的表情,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在他的腦海中快速回放。她在破廟裡發呆的時候在看什麼方向?她說“找師父”的時候眼神往哪邊飄?她拿出那枚玉玨摩挲的時候,目光會不自覺地落在哪裡?
螭吻閉上眼睛,將所有碎片拚湊在一起。
東邊。
她看的是東邊。
每一次發呆,每一次出神,她的目光都會不自覺地落在東邊。不是洛安城內的東邊,而是城外——再往東,越過那片桃林,越過那條河,一直延伸到霧隱山的深處。
霧隱山。
螭吻睜開眼睛,眼底掠過一絲寒光。
霧隱山是小唯最後出現的地方。露蕪衣一定是得到了什麼線索,獨自一人去了霧隱山。她冇有告訴任何人,甚至連武拾光都冇有通知——因為她在破廟裡的氣息已經有一天一夜了,而武拾光今天早上還在城隍廟附近出現過,說明他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裡。
她一個人去了。
螭吻的拳頭在袖中攥緊,指節泛白。
霧隱山是洛安城周邊最危險的地方。那裡妖物橫行,毒瘴瀰漫,連修行多年的法師都不敢輕易深入。她一個九尾狐,身上還帶著血咒,居然敢一個人闖進去。
不要命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朝東邊走去。腳步依然不緊不慢,但每一步都跨出了常人三倍的距離。他冇有用龍族的遁術,因為那會留下太明顯的氣息,萬一九嬰在附近,會立刻察覺到他的存在。
但他走得不慢。
非常不慢。
從洛安城南門到霧隱山,常人要走一天一夜。螭吻用了不到兩個時辰。
他在山腳下停了一下,抬頭看著這座被霧氣籠罩的山巒。霧隱山名不虛傳,整座山都被一層乳白色的霧氣包裹著,能見度不到三丈。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腐葉氣息和若有若無的甜腥味——是毒瘴。
螭吻皺了皺眉,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矇住了口鼻。這點毒瘴對他來說算不了什麼,但寄靈不行。寄靈是個凡人,凡人進霧隱山需要蒙麵。
他踏入了霧氣之中。
山道崎嶇難行,碎石和枯枝鋪滿了路麵,兩旁的樹木扭曲猙獰,像是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枯手。螭吻的神識始終保持著最大範圍的覆蓋,搜尋著露蕪衣的氣息。
終於,在山腰的一處斷崖附近,他捕捉到了。
很微弱,但確實是她的氣息。她來過這裡,就在不久前。
螭吻加快了腳步,沿著氣息的軌跡一路追蹤。他穿過一片密林,越過一條乾涸的溪澗,最後在一座坍塌的石洞前停了下來。
石洞的洞口被碎石堵住了大半,隻留下一條窄窄的縫隙。露蕪衣的氣息在洞口處最為濃鬱,然後……消失了。
不是消散的那種消失,而是突然中斷的那種消失——像是有什麼東西將她的氣息生生切斷了。
螭吻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蹲下身,手指觸碰到洞口碎石上的泥土。泥土還是潮濕的,說明坍塌發生在不久之前——也許就在一兩個時辰前。
露蕪衣進了石洞,然後石洞塌了。
她被埋在裡麵了。
螭吻的手指微微發顫。他閉上眼睛,神識穿透碎石,向石洞內部延伸。石洞很深,蜿蜒曲折,向下延伸了數十丈。他的神識在裡麵搜尋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終於在石洞最深處,捕捉到了一個微弱的生命跡象。
是她。
她還活著。但氣息很微弱,像是受了傷,又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製住了。
螭吻睜開眼睛,站起身,看著麵前那堆堵住洞口的碎石。
他隻需要一掌。
一掌,就能把這些碎石全部震碎。一掌,就能把整座石洞的頂部掀開。一掌,就能把她從裡麵救出來。
但他不能。
因為這一掌會暴露他的身份。龍族的力量太過獨特,一旦使用,方圓百裡內所有修行者都會感應到。九嬰會知道,武拾光會知道,霧妄言會知道——所有人都會知道,洛安城裡藏著一條龍。
而露蕪衣,也會知道。
她會知道寄靈不是寄靈。她會知道那個每天給她送覆盆子的傻法師,是一個活了上萬年的龍族。她會開始追問原因,會開始調查真相,會一步一步接近那個他藏了一萬年的秘密。
然後她就會知道那個詛咒。
就會知道所有親近她的人都會因她而死。
就會知道她的父母、族人、師友,全部是因為她才死的。
就會知道她是一個行走的災厄,是一個不該存在於這世間的錯誤。
螭吻站在石洞前,一動不動。
他的雙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發顫。他的麵上冇有任何表情,但那雙眼睛裡翻湧著驚濤駭浪——兩種力量在他的內心深處激烈地撕扯著,一種要他救人,一種要他隱藏。
救她,就會暴露。
不救她,她就會死。
螭吻閉上眼睛。
一萬年了。
他守了她一萬年,陪她經曆了一世又一世的輪迴,看著她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又一次又一次地重生。他以為自己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以為自己的心已經麻木到不會再疼了。
但此刻,站在這個石洞前,聽著碎石下麵她微弱的呼吸聲,他發現——他從來冇有習慣過。
他從來都是那個會為了她不顧一切的螭吻。
哪怕毀了這天地,哪怕逆了這天道,哪怕把自己的命搭進去,他也絕不會讓她死在自己麵前。
螭吻睜開眼睛。
金色的豎瞳在霧氣中亮起,像是兩盞穿透黑暗的燈火。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五指微微彎曲。一股無形的力量從他的掌心湧出,將麵前的碎石一寸一寸地抬了起來。
冇有巨響,冇有震動,冇有碎石飛濺。
那些石頭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托著,安靜地、平穩地、一塊一塊地從洞口移開,堆放在旁邊的空地上。整個過程冇有發出任何聲音,像是連風都不敢在這個時候呼嘯。
這就是龍族的力量。
不是蠻力,不是破壞,而是對天地之力的絕對掌控。螭吻不需要震碎這些石頭,他隻需要讓它們“讓開”。就像他不需要殺死任何妖物,他隻需要讓它們“消失”。
洞口被清開了。
螭吻收回手,金色豎瞳緩緩褪去,變回了人類的黑眸。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枚逆鱗在麵板下劇烈地跳動著,像是一顆快要炸裂的心臟。
他用了龍族的力量。
在離洛安城不到百裡、離九嬰不到兩百裡的地方,用了龍族的力量。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九嬰一定已經感應到了,也許正在趕來的路上。他冇有多少時間了。
螭吻彎腰鑽進石洞,沿著蜿蜒的通道一路向下。石洞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深更窄,有些地方隻能側身通過。空氣潮濕而沉悶,帶著一股腐朽的味道。
他在石洞最深處找到了她。
露蕪衣蜷縮在一處狹小的石室裡,身上落滿了灰塵和碎石,月白色的衣裙被劃破了好幾處,露出裡麵滲著血的傷口。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嘴唇發紫,呼吸微弱而不規律。
但她的眼睛是睜著的。
那雙狐狸眼睛在黑暗中亮著微弱的熒光,像是兩顆快要熄滅的星。她看見螭吻的那一刻,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然後嘴角彎起一個虛弱的、帶著嘲諷的笑。
“傻法師……”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見,“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螭吻蹲下身,伸手將她從碎石中扶起來,讓她靠在自己懷裡。她的身體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輕得讓他心裡發酸。
“路過。”他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露蕪衣笑了一下,牽動了傷口,疼得皺了皺眉:“你每次都……路過……你家住哪啊……怎麼路過全城……”
“四海為家。”螭吻說著,從衣袍上撕下一塊布料,替她包紮手臂上的傷口。他的手很穩,動作很輕,像是一個做過無數次這件事的人。
事實上,他確實做過無數次。
每一世,她受傷的時候,都是他在暗中替她包紮。隻是她從來不知道。
“寄靈。”露蕪衣靠在他懷裡,聲音越來越輕,“我好像……出不去了……石洞的出口……被堵住了……”
“已經通了。”螭吻說,“我進來的時候清開了。”
露蕪衣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狐狸眼睛裡滿是困惑:“你一個凡人……怎麼清得開那些石頭?”
螭吻的動作頓了一下。
“一塊一塊搬的。”他說,麵不改色。
露蕪衣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這次的笑容裡冇有嘲諷,冇有漫不經心,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的東西。
“你真的是個傻子。”她說。
“嗯。”螭吻應了一聲,繼續替她包紮傷口,“你說過了。”
包紮完最後一處傷口,螭吻將露蕪衣從地上扶起來。她站不穩,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他身上,軟綿綿的,像是隨時會散架。
“能走嗎?”他問。
露蕪衣試著邁了一步,腿一軟,差點摔倒在地。螭吻伸手扶住她,她冇有推開,隻是低著頭,耳根微微泛紅。
“揹你吧。”螭吻說著,在她麵前蹲下身。
露蕪衣看著他的背影,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趴了上去。她的手臂環住他的脖子,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呼吸噴灑在他的頸側,溫熱而急促。
螭吻揹著她站起身,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石洞狹窄,他需要側身才能通過,有時候她的肩膀會蹭到石壁,她就悶哼一聲,然後把臉埋得更深。
“寄靈。”她的聲音從他肩窩裡傳來,悶悶的。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又是這個問題。
她問過很多次了,每次他都冇有正麵回答。不是不想,是不能。
“因為你是你。”螭吻說,聲音很輕。
露蕪衣沉默了很久。
石洞裡隻有他的腳步聲在迴盪,一下一下,沉穩而有力,像是某種古老的心跳。
“寄靈。”她又開口了。
“嗯。”
“你有冇有覺得……我們好像在哪裡見過?”
螭吻的腳步微微頓了一下,隨即恢複了正常。
“也許吧。”他說,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說不定前世見過。”
“又是前世。”露蕪衣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笑意,“你真的很喜歡說前世。”
“因為我相信。”螭吻說,“我相信有些緣分是前世註定的。有些人,不管輪迴多少次,都會相遇。”
露蕪衣冇有說話。
螭吻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肩頭微微收緊了一下,像是想要抓住什麼,又怕抓不住。
他們走出了石洞。
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霧隱山的霧氣比白天更濃了,乳白色的霧團在夜色中像遊魂一樣飄蕩。螭吻揹著露蕪衣沿著山道往下走,腳步穩得像走在平地上。
“傻法師。”露蕪衣忽然說。
“嗯。”
“你上次說,你喜歡過一個人。”
螭吻的心跳漏了一拍。
“嗯。”
“你說的那個人……是不是已經不在世上了?”
螭吻沉默了很久。
山風吹過霧氣,帶來遠處桃花的香氣。暮春的桃花已經快謝完了,最後的幾朵在枝頭搖搖欲墜,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落。
“她還在。”他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但她不知道我喜歡她。”
“為什麼不說?”
“因為說了也冇用。”螭吻的嘴角微微上揚,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苦澀,“有些喜歡,說出來隻會讓那個人更痛苦。”
露蕪衣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讓螭吻心跳驟停的話。
“你真的很奇怪。”她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有時候我覺得你像活了幾千年的老頭子,什麼都懂,什麼都不在乎。有時候又覺得你像個小孩,什麼都不懂,又什麼都想知道。”
螭吻笑了一下,冇有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因為她說得對——他確實活了幾千年,不,幾萬年。他確實什麼都懂,什麼都不在乎。他確實又像小孩,什麼都不懂,又什麼都想知道。
他是一個矛盾的存在。一個被時間和詛咒折磨得麵目全非的、矛盾的、可悲的存在。
他們走出了霧隱山。
月光灑在平地上,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螭吻揹著露蕪衣走在回洛安城的路上,腳步不緊不慢,像是想讓這條路再長一些。
“寄靈。”露蕪衣的聲音已經變得很輕了,像是快要睡著了。
“嗯。”
“你明天還來嗎?”
螭吻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光冷冰冰的,像是歸墟的海水。
“來。”他說。
露蕪衣冇有再說話。她的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像一隻蜷縮在主人懷裡的狐狸,安安靜靜地睡著了。
螭吻揹著她走在月光下,一步一步,走得極穩極慢。
他不敢走快,因為怕顛醒她。
他不敢走慢,因為怕九嬰追上來。
他不敢低頭看她,因為怕自己會忍不住哭出來。
他隻是一個揹著她走夜路的傻子。一個用彆人的臉、彆人的名字、彆人的人生,偷偷陪在她身邊的傻子。
一個連自己的愛都不敢承認的傻子。
洛安城的燈火在遠處亮了起來,星星點點的,像是一地碎金。螭吻揹著露蕪衣走進了城門,穿過了空曠的街巷,最後停在了破廟門前。
他輕輕蹲下身,將她從背上放下來。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破廟的門,喃喃地說了一句“到了啊”,然後又閉上了眼睛。
螭吻將她抱進破廟,放在牆角的蒲團上。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蓋在她身上,然後在她身邊坐下,靠著牆壁,仰頭看著破廟漏風的屋頂。
月光從瓦片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她臉上,將她的睡顏映照得格外安寧。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她的嘴唇微微張著,呼吸輕得像風。
螭吻看著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指尖懸停在她的臉頰上方,隔著一寸的距離,虛虛地描摹著她的輪廓。從眉心到鼻梁,從鼻梁到嘴唇,從嘴唇到下巴。
他冇有碰到她。
他不敢。
一萬年了,他從來冇有真正觸碰過她。每一次都隔著一寸的距離,像隔著一道無法逾越的深淵。
螭吻收回手,閉上眼睛。
掌心裡那枚逆鱗在麵板下劇烈地跳動著,像是一顆快要炸裂的心臟。他知道自己用了龍族的力量,九嬰一定已經感應到了。也許明天,也許後天,她就會找上門來。
他冇有多少時間了。
但在那之前,他還能再陪她幾天。還能再給她送幾天的覆盆子。還能再看她眯著眼睛笑幾次。
這就夠了。
螭吻睜開眼睛,月光落在他的臉上,將他的表情映照得格外清晰——冇有悲傷,冇有恐懼,隻有一種安靜的、認命般的溫柔。
他靠在牆壁上,側過頭,看著她的睡顏,嘴角微微上揚。
“露蕪衣。”他無聲地說,嘴唇翕動,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下輩子,彆再遇見我了。”
然後他閉上眼睛,像她一樣,沉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