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覆盆子------------------------------------------,螭吻又去了破廟。——一個閒得發慌的侍鱗宗弟子,在洛安城無所事事,偶遇了一個有趣的九尾狐姑娘,於是第二天又厚著臉皮找上門來。很合理,很自然,冇有任何破綻。,真正的原因隻有一個。。,從未消散過。每一次輪迴結束,他回到歸墟,獨自坐在黑暗的海水中,腦子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畫麵——她的臉。笑著的,哭著的,生氣的,發呆的,每一張臉都刻在他的魂魄裡,比任何烙印都深。。一萬年,足夠一個人習慣任何事情。可每次真的站在她麵前,看著她那雙狐狸眼睛彎起來笑的時候,他才發現——他從來冇有習慣過。。。螭吻推門進去的時候,露蕪衣不在。,目光掃過牆角那個她昨天坐過的蒲團,蒲團上還留著她衣裙壓出的褶皺。供桌上的香爐裡有三炷新燃儘的香灰,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檀香味。,然後走了。,神識在瞬間覆蓋了方圓十裡。他感覺到了她的氣息——在東邊,靠近城隍廟的方向,正在快速移動。她身邊還有另外三道氣息,一道是武拾光的,一道是霧妄言的,還有一道……。。,淡到如果不是他刻意去捕捉根本不會察覺。但它確實存在,像一條蟄伏在暗處的毒蛇,正一點一點地朝露蕪衣靠近。,眼神在一瞬間變得冷厲。他收起寄靈那張人畜無害的笑臉,周身的氣息驟然變得深沉而危險,像是歸墟深處翻湧的暗流。
但他冇有動。
他不能動。如果他以龍族的身份出現在九嬰麵前,九嬰會立刻認出他。那個魔物與露蕪衣同源共生,她的記憶裡有關於他的一切——包括那個詛咒,包括那場誅仙台上的天雷,包括歸墟深處的訣彆。
一旦九嬰知道他還活著,知道他還守在露蕪衣身邊,她就會利用這一點。她會用露蕪衣的命來要挾他,會用那個詛咒來摧毀他,會用一切他能想到和想不到的方式來達成她的目的。
所以他不能出手。
至少,不能以螭吻的身份出手。
螭吻深吸一口氣,將周身翻湧的龍氣壓了下去,重新變回那個溫吞散漫的少年模樣。他走出破廟,不緊不慢地朝城隍廟的方向走去,腳步輕快得像是在散步。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最有效率的路徑上。他避開了人群擁擠的主街,穿過了幾條僻靜的暗巷,翻過兩道矮牆,在不到一盞茶的工夫裡就趕到了城隍廟的後牆。
他冇有翻牆進去,而是靠在外牆上,雙手插在袖子裡,仰頭看著天上的雲,像一個在等人又不好意思說出口的少年。
牆內傳來打鬥的聲音。武拾光的刀風淩厲,霧妄言的咒術陰狠,露蕪衣的狐火靈動狡黠。三人在與什麼東西纏鬥,氣息混亂,殺意瀰漫。
螭吻靠在牆上,麵上不動聲色,袖中的手指卻在飛速掐算。他在算九嬰的意圖,算這場戰鬥的走向,算他能在不暴露身份的前提下做到什麼程度。
算到最後,他的手指停住了。
九嬰的目標不是露蕪衣。
是那枚玉玨。
螭吻的心猛地沉了一下。九嬰知道那枚玉玨的存在——不,她不是“知道”,她是“感應到了”。她和露蕪衣同源共生,露蕪衣接觸到那枚玉玨時產生的情緒波動,九嬰全部能感受到。
她感受到了露蕪衣握住玉玨時那一瞬間的心悸、困惑、和那種刻骨銘心的熟悉感。她順著這根線,找了過來。
螭吻閉上眼睛,指尖在袖中微微發顫。
他大意了。
他以為那枚玉玨上的封印足夠強大,強大到不會被任何人察覺。他忘了九嬰不是“任何人”,她是露蕪衣的另一半,是這世間最瞭解露蕪衣的存在。如果有什麼東西能讓露蕪衣的靈魂產生共鳴,九嬰就一定能感知到。
牆內的打鬥聲漸漸平息了。螭吻聽見露蕪衣急促的喘息聲,聽見武拾光收刀入鞘的聲音,聽見霧妄言低聲咒罵的聲音。
然後他聽見露蕪衣說了一句話。
“這枚玉玨……是不是有問題?”
螭吻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她在懷疑了。
他聽見武拾光接過玉玨檢視的聲音,沉默片刻後說了一句:“上麵附著的氣息不像是普通的物件。像是……龍族的東西。”
“龍族?”露蕪衣的聲音裡帶著困惑,“那個傻法師怎麼會有龍族的東西?”
螭吻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傻法師。
她說他是傻法師。
這個稱呼讓他哭笑不得,又莫名地覺得心頭一軟。她給他起外號了,這意味著她開始記住他了。不是作為路人甲,不是作為“那個侍鱗宗的弟子”,而是一個有特征的、可以被記住的人。
“傻法師”總比“不認識”好。
“那個寄靈來曆不明,你最好離他遠一點。”武拾光的聲音冷硬如鐵,“侍鱗宗雖然不是什麼邪門歪道,但也算不上光明正大。他接近你,未必安了什麼好心。”
螭吻靠在牆外,麵無表情地聽著彆人當麵說他的壞話。
他倒是不生氣。武拾光說的冇錯,他確實來曆不明,也確實冇安“好心”——他安的是一顆藏了一萬年的、快要爛透了的心。
“我覺得他不是壞人。”露蕪衣的聲音從牆內傳來,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篤定,“他給我的感覺……很奇怪。說不上來,就是覺得可以相信他。”
螭吻閉上眼睛。
牆外的風吹過他的臉,帶著暮春的花香和塵土的氣息。他靠在斑駁的牆壁上,聽著牆內那個他用了一萬年去守護的人對彆人說“我覺得他不是壞人”,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冇有進去。
他轉身離開了城隍廟的後牆,沿著來時的路慢慢走回去。腳步還是那種少年人特有的輕快和散漫,雙手插在袖子裡,仰頭看著天上被風吹散的雲,嘴角掛著一個若有若無的笑。
走出很遠之後,他才停下來,站在一棵老槐樹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看起來和任何一個二十出頭的少年冇什麼區彆。但他知道這雙手下藏著什麼——龍鱗、龍爪、足以撕裂天地的力量,和一枚已經碎裂的逆鱗。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
直到太陽西斜,直到暮色四合,直到遠處亮起了星星點點的燈火,他才動了。
他去了城東的集市,買了一包覆盆子,用那塊疊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包好,放進袖中。然後他又去了城西的花市,買了一束野花,不是什麼名貴的品種,就是路邊隨手采的那種,紅的白的黃的紫的,亂七八糟地擠在一起。
他拿著花和覆盆子,去了破廟。
露蕪衣果然已經回來了。
她坐在蒲團上,手裡攥著那枚玉玨,目光有些恍惚。聽見門響,她抬起頭來,看見是他,狐狸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傻法師,你又來了。”
螭吻的腳步頓了一下。
傻法師。
她真的這麼叫他。
他在心裡苦笑了一下,麵上卻露出一個無辜又茫然的表情:“我怎麼就傻了?”
“你給我的這枚玉玨,”露蕪衣舉起手中的玉玨,在月光下晃了晃,“是龍族的東西。你一個侍鱗宗的小法師,怎麼會有龍族的東西?”
螭吻走到她麵前,將花束遞給她,然後在她對麵坐下,支著下巴看她,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撿的。”
“在哪兒撿的?”
“東海邊。”
“東海?”露蕪衣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龍族的地盤,你一個凡人去東海做什麼?”
“宗裡派我去采一種海生的靈草。”螭吻麵不改色地編著瞎話,“在海邊撿到這枚玉玨,覺得好看就留著了。至於它是不是龍族的東西,我又不懂這些。你要是喜歡就留著,不喜歡還給我也行。”
露蕪衣看著他那張無辜的臉,眼中的懷疑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她低頭看著手中的玉玨,指尖輕輕描摹著上麵的紋路,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
“我碰到它的時候……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像是……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我見過它。”
螭吻的呼吸微微停滯了一瞬。
“也許你前世見過呢。”他說,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露蕪衣抬起頭看著他,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將她的眉眼映照得格外清晰。那雙狐狸眼睛裡映出他的倒影——一張年輕的、陌生的、與螭吻毫無關係的臉。
“你信前世嗎?”她問。
螭吻沉默了片刻。
信嗎?
他當然信。他就是從她前世追到今生的那個人。他見過她的每一世,記得她的每一張臉,知道她的每一個名字。她的前世不是虛無縹緲的傳說,而是他親身經曆過的、刻骨銘心的記憶。
但他不能告訴她。
“信吧。”他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冇心冇肺,“說不定我前世是個大人物呢,東海龍王什麼的。”
露蕪衣被他逗笑了,笑聲清脆,在空曠的破廟裡迴盪。她笑著笑著,忽然停下來,看著他的臉,目光裡多了一種螭吻從未見過的認真。
“寄靈。”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螭吻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狐狸眼睛裡冇有狡黠,冇有偽裝,隻有乾乾淨淨的困惑和一絲連她自己都冇意識到的期待。
他張了張嘴,想說“因為我想對你好”,又覺得這個回答太敷衍。想說“因為你是你”,又覺得這個回答太危險。想說“因為我愛了你一萬年”,又覺得這個回答太荒謬。
最後他隻是笑了笑,伸手從袖中取出那包覆盆子,遞給她。
“吃果子吧,再不吃就壞了。”
露蕪衣看著那包覆盆子,又看了看他的臉,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冇有追問。她接過果子,撚起一顆放進嘴裡,酸甜的汁水在齒間爆開,她忍不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螭吻看著她眯眼的樣子,心裡那個藏了一萬年的念頭又冒了出來。
好想摸摸她的頭。
就一下。
但他冇有。
他隻是坐在她對麵,雙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破廟漏風的屋頂,月光從瓦片的縫隙間漏下來,落在他臉上,冰冰涼涼的,像極了歸墟的海水。
“寄靈。”露蕪衣又叫他。
“嗯?”
“你明天還來嗎?”
螭吻想了想,說:“看心情。”
露蕪衣哼了一聲,嘀咕道:“每次都看心情,你心情怎麼總是那麼好?”
螭吻冇有回答。
他心情不好。一萬年來,他從來冇有真正心情好過。每一次見到她,他都在想——這會不會是最後一次?她會不會在下一場戰鬥中死去?她的詛咒會不會在這一世就徹底吞噬她?他會不會在下一次輪迴中再也找不到她?
這些念頭像毒蛇一樣盤踞在他心裡,日日夜夜地啃噬著他,讓他不得安寧。
但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
尤其是她。
“我先走了。”螭吻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朝門口走去。
“寄靈。”露蕪衣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他停下腳步,冇有回頭。
“謝謝你。”她說,聲音很輕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麵上,“謝謝你陪我。”
螭吻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
他冇有說話,推開門走進了夜色中。
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個孤獨的、永遠不會被看見的鬼魂。他走在洛安城的青石板路上,走過那些白日裡熙熙攘攘的街巷,此刻空空蕩蕩,隻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在迴盪。
他走到城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下來,轉身看向城東的方向。
破廟在那個方向。她在那個方向。
他站在城門口,看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消失在了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