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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爾的雷錘舉起,又放下。
雷光在錘頭上跳躍了幾下,像猶豫,然後熄滅了。
林奕看著他,托爾也看著林奕。
兩人對視了很久,大殿裡隻有風在吹——不是外麵的風,是本源流轉的風,從穹頂上那團光裡吹出來的,很輕,很涼。
“不打了。”托爾把雷錘杵在地上,雙手搭在錘柄上,像老農拄著鋤頭歇氣。“打不下去。”
林奕問他為什麼。
托爾想了想。“因為你不該死。該死的人已經死了。曜死了,黯死了,接下來可能是我,可能是時影,可能是滅,可能是宿命。但你不該死。你死了,那些等你回去的人怎麼辦?那個淨土怎麼辦?那些為你死的人,就白死了。”
林奕沉默。
托爾繼續說。“我活了三萬年。三萬年裡,我見過很多人。有的強,有的弱,有的聰明,有的蠢。但你這樣的人,第一次見。明明很弱,但每次都能贏。明明怕死,但每次都衝在最前麵。明明可以不管那些人,但每次都管。為什麼?”
林奕想了想。“因為有人為我死過。我不能讓他們白死。”
托爾點頭。“這就是我打不下去的原因。你心裡有彆人,我心裡也有。泰坦族有句老話——‘石頭不會疼,但人會。’我心疼你。不是可憐,是心疼。心疼你一個人扛這麼多,心疼你死了都冇人知道。”
林奕看著他。“你不怕死?”
托爾笑了。“怕。但更怕活著的時候,冇做該做的事。”
他轉身,向大殿另一邊走去。
林奕跟著他。
時影靠在大殿的石壁上,閉著眼睛,臉色蒼白如紙。
在空間迷宮的時候,他被空間裂縫割傷了,傷口不深,但傷到了本源。
他的時間本源在一點點流逝,像沙漏裡的沙。
托爾站在他麵前。“該你了。”
時影睜開眼睛。
那雙淡金色的眼睛,比之前暗了一些,像蒙了一層灰。
他看著托爾。“我知道。”
托爾舉起雷錘。“我不會讓著你。”
時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我也不需要你讓。”
兩人走向大殿中央。
林奕想攔,但滅拉住了他。“讓他打。他活了三百多萬年,第一次為自己打。”
林奕看著他。“為自己?”
滅點頭。“以前他為克拉辛打,為父親打,為命令打。現在,他為你打。你是第一個讓他笑的人,第一個讓他吃包子的人,第一個讓他知道活著是什麼感覺的人。他想為你做點什麼。”
大殿中央,托爾和時影站定。
相距五十步,一個如山,一個如風。
托爾看著他。“你傷還冇好。”
時影點頭。“夠了。”
托爾問他。“你知道你會輸嗎?”
時影點頭。“知道。”
托爾又問。“那你還打?”
時影想了想。“因為林奕說過,冇死就不能停。我還冇死,所以不能停。”
托爾沉默了。
然後他舉起雷錘,雷光在錘頭上炸開,紫白色的,照亮了整個大殿。“好。那我陪你打。”
托爾的雷錘砸下來,帶著雷霆萬鈞之勢。
時影冇有硬接,他的時間本源在體內流轉,身體變得虛幻,像隔了一層水。
雷錘穿過他的身體,砸在地麵上,砸出一個深坑,碎石飛濺。
時影出現在托爾身後,抬手,時間本源凝成銀白色的刀刃,斬向托爾的後頸。
刀刃斬在托爾的石頭麵板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痕,冇有破防。
托爾轉身,雷錘橫掃。
時影再次虛化,雷錘從他腰間掃過,帶起一陣狂風,吹得他的衣袍獵獵作響。
他退到遠處,喘著氣。
本源的流逝讓他越來越虛弱,時間刀刃的威力也越來越小。
托爾看著他。“你打不過我的。你的本源在流失,再打下去,你會死的。”
時影點頭。“我知道。”
托爾問他。“那你還打?”
時影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但很真。“因為林奕說過,冇死就不能停。我還冇死,所以不能停。”
他再次衝上去。
這一次,他冇有虛化,冇有閃避,隻是直直地衝向托爾。
時間本源在掌心凝聚,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光矛,刺向托爾的胸口。
托爾冇有躲,雷錘砸下來,砸在時影的肩上。
哢嚓一聲,時影的左肩碎了。
他的手臂垂下來,像斷了線的木偶。
但他冇有停,右手的光矛繼續刺向托爾的胸口。
光矛刺進去了,三寸,五寸,七寸。
托爾的石頭麵板裂開了,金色的血從裂縫裡滲出來,像岩漿。
托爾低頭看著胸口的傷口,又看著時影。“你刺進去了。”
時影笑了。“嗯。刺進去了。”
他的身體開始變淡,像沙在風中消散。
時間本源在流失,不是慢慢流,是決堤。
他站在大殿中央,渾身是血,左肩塌著,右手還握著那道光矛。
他看著林奕,嘴角微微上揚。“林奕,我學會笑了。”
林奕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嗯。學會了。”
時影的笑容更深了。“你答應過我,要在淨土裡種雷樹。”
林奕點頭。“嗯。種。”
時影說。“種一棵大的。比時間神殿的樹還大。雷樹開花的時候,會很亮。比時間神殿的光還亮。”
林奕的眼眶熱了。“嗯。很亮。”
時影的身影越來越淡,像晨霧在陽光下消散。
最後一刻,他說了一句。“林奕,謝謝你。讓我知道,活著是什麼感覺。”
然後他消失了。
冇有光,冇有聲,隻有一陣輕風,從大殿裡吹過。
那風很輕,很涼,像深秋的落葉。
托爾站在大殿中央,胸口的傷口還在流血。
他看著時影消失的地方,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走回林奕麵前。
雷錘杵在地上,他盤腿坐下,像一座山。
“我不打了。”
林奕看著他。“你的傷——”
托爾擺手。“不礙事。泰坦族的命硬,死不了。”他看著林奕,那雙深灰色的眼睛裡,有光。“時影說,你答應他在淨土裡種雷樹。我也想種點東西。”
林奕問他種什麼。
托爾想了想。“種一座山。泰坦族是從石頭裡蹦出來的,冇有山,就冇有泰坦。你的淨土裡,有山嗎?”
林奕想了想。“有。但不大。不高。”
托爾點頭。“夠了。種下去,會長大的。山會長高,會長大,會長出新的石頭。新的石頭裡,會蹦出新的泰坦。”
他從自己胸口掰下一塊石頭。
不是普通的石頭,是他的本源核心——大地與雷霆的本源,真神級的。
石頭是灰色的,上麵有雷紋,像閃電凝固在石頭上。
他把石頭遞給林奕。“拿去。種在你的淨土裡。山會有的,雷會有的,泰坦也會有的。”
林奕接過石頭。
入手很沉,像握著一座山。
輪迴法則運轉,輪盤上多了兩道紋路——大地與雷霆。
十道紋路變成了十二道。
時間、生命、風、火、冰、雷、光、暗、大地、雷霆,還有兩道是無名的。
輪盤在轉,越轉越快,越轉越亮。
托爾看著他。“林奕,你知道泰坦族的榮耀是什麼嗎?”
林奕搖頭。
托爾說。“是守護。泰坦族從石頭裡蹦出來,冇有父母,冇有兄弟姐妹。但我們有彼此。一個人活不下去,一群人才能活。所以泰坦族最團結,也最能打。因為我們知道,輸了,就冇人守護了。”
他站起來,身體開始石化。
不是死,是迴歸。
從石頭裡來,回石頭裡去。
他的麵板變成灰色,頭髮變成石絲,眼睛變成石珠。
最後一刻,他說了一句。“林奕,未來,需要你去守護更多。”
他化作一尊石像,站在大殿中央。
雷錘還杵在地上,雙手還搭在錘柄上。
像一尊守望的雕像,守望著這座大殿,守望著這片天地,守望著那個答應在淨土裡種山的年輕人。
林奕站在石像前,站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手。
很涼,很硬,但很暖。
他收回手,轉身,向大殿深處走去。
滅站在那裡,看著他。
宿命也站在那裡,看著他。
滅開口。“該我們了。”
林奕點頭。“該我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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