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很深了。
客棧的喧囂漸漸平息,隻剩下偶爾從樓下傳來的零星笑聲和酒杯碰撞聲。
三樓走廊裡一片寂靜,隻有幾盞鑲嵌在牆壁上的晶石燈發出幽幽的光。
林奕坐在窗邊,看著外麵的夜色。
北境大陸的夜晚和永恒大陸不同。
天上有三顆月亮,一大兩小,顏色各異——一顆銀白,一顆暗紅,一顆幽藍。
三色月光交織在一起,給整座城披上一層詭異而美麗的光暈。
街上還有人在走動。
有喝醉的,搖搖晃晃;有匆匆趕路的,低著頭;有幾個鬼鬼祟祟的,貼著牆根溜過。
林奕看著,記著。
忽然,門外傳來敲門聲。
很輕,很急。
“林奕。”
是陳文的聲音。
林奕起身,開啟門。
陳文站在門外,臉色複雜。
那種複雜,林奕冇見過——有慌亂,有驚喜,有不知所措,還有一絲奇怪的……傻笑。
“怎麼了?”
陳文張了張嘴,又閉上。
然後,他拉著林奕,往隔壁房間走。
“你來,你來看看。”
林奕被他拉著,進了陳文和陳佩佩的房間。
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桌上點著一盞晶石燈,光暈溫暖。
陳佩佩坐在床邊,看到林奕進來,臉微微紅了。
楚夢瑤也在,坐在陳佩佩旁邊,手還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在把脈。
林奕一愣。
楚夢瑤會把脈?
他看向楚夢瑤。
楚夢瑤抬起頭,臉上也是那種複雜的表情。
然後,她說了一句讓林奕腦子空白的話。
“佩佩懷孕了。”
房間裡安靜了三秒。
林奕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楚夢瑤重複了一遍。
“佩佩懷孕了。”
“陳文的孩子。”
林奕轉頭看向陳文。
陳文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已經徹底變成了傻笑。
那種傻笑,林奕從冇見過——像一個剛拿到糖的孩子,像一箇中了頭獎的彩民,像一個——
像一個即將當爹的人。
林奕又看向陳佩佩。
陳佩佩低著頭,臉紅得像火燒。
但她嘴角也帶著笑,那種笑,溫柔得不像話。
林奕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十年了。
穿越到這個該死的世界,十年了。
十年裡,他見過太多死亡,太多絕望,太多不可能。
但他從冇見過——
新生命。
在這個隨時可能死的世界裡。
在這個朝不保夕的歸墟界。
在這個剛經曆過七門之戰、剛逃出歸墟、剛踏入北境大陸的——
此時此刻。
一個新生命,要來了。
林奕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
他走過去,在陳佩佩對麵坐下。
看著這個從地球一起穿越來的夥伴。
陳佩佩是護士。
穿越前,在老家縣城的醫院上班。
二十多歲,剛工作冇幾年,還冇結婚。
穿越後,她遇見了陳文,兩人走到一起,一起跟著林奕,從永恒大陸打到歸墟界。
她不是最強的。
也不是最聰明的。
但她是最穩的。
隊伍裡誰受傷了,是她包紮。誰發燒了,是她照顧。
誰心裡難受了,是她安慰。
十年裡,她救過無數人。
現在,她肚子裡,有了一個新生命。
林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幾個月了?”
楚夢瑤說:“應該剛懷上不久,一個月左右。”
“是在歸墟界的時候?”
“對。”
林奕算了一下。
歸墟界那段時間,時間流速混亂,外界三個月,歸墟界不知道多久。
但不管多久,孩子是在那裡懷上的。
在那個充滿古神、影靈、死亡和絕望的地方。
一個新生命,悄悄開始了。
林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卻讓陳文和陳佩佩都愣住了。
因為那笑容裡,有一種他們從未見過的東西。
那是——
希望。
真正的希望。
不是“也許能贏”的那種希望。
是“新生命會來”的那種希望。
是“明天會繼續”的那種希望。
是“這個世界,還有未來”的那種希望。
林奕看著陳佩佩。
“好好養著。”
“從現在開始,你不用參加任何戰鬥。”
“不用做任何危險的事。”
“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胎。”
陳佩佩抬頭。
“可是——”
林奕抬手,打斷她。
“冇有可是。”
“這是命令。”
陳佩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但她眼眶紅了。
不是委屈,是感動。
陳文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兩個人都紅著眼眶,卻都在笑。
武朗不知什麼時候也擠進來了,站在門口,大嗓門壓低了還是嗡嗡響。
“我靠!陳文你可以啊!什麼時候的事?!”
劉君也進來了,難得冇懟他。
“恭喜。”
神鈺君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認真道:“歸墟界的環境對胎兒有冇有影響,需要研究一下。”
李鐵生悶聲道:“我給孩子打個小床。”
黛玉晴雯從陰影中現身,輕輕道:“我會盯著所有危險。”
遠征軍所有人,都來了。
擠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
看著陳文和陳佩佩。
看著那個還冇出生,卻已經被這麼多人期待著的——
新生命。
林奕忽然想起一件事。
“名字取了嗎?”
陳文撓頭。
“還冇呢,剛知道,哪來得及想。”
林奕想了想。
“如果是男孩,叫陳子龍。”
“子,是你們的孩子。”
“龍,是希望他像龍一樣,強大,自由,不受任何束縛。”
“如果是女孩——”
他頓了頓。
“叫陳玲瓏。”
“玲瓏,是希望她聰明,靈秀,在這個殘酷的世界裡,活出自己的樣子。”
陳文和陳佩佩對視一眼。
然後,陳佩佩輕輕說:
“陳子龍。”
“陳玲瓏。”
“真好聽。”
她看著林奕。
“謝謝你。”
林奕搖頭。
“謝什麼。”
“你們的孩子,就是大家的孩子。”
“以後,整個遠征軍,都是他——或者她的後盾。”
“誰敢欺負他,我們一起上。”
武朗一拍大腿。
“對!誰敢欺負我侄子,我砍他丫的!”
劉君白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有點正形?人家還冇出生呢。”
“出生了也一樣!”
眾人笑了。
笑聲在小小的房間裡迴盪。
窗外,三顆月亮靜靜地照著。
照著這座陌生的城。
照著這些從地球穿越來的人。
照著這個即將到來的新生命。
忽然,林奕想到一個問題。
他看著楚夢瑤。
“對了,你怎麼會把脈?”
楚夢瑤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有點不好意思。
“我……我穿越前,選修過中醫。”
“雖然學得不精,但基本的喜脈,還是能把出來的。”
林奕無語。
選修過中醫。
在這要命的世界裡,居然用上了。
武朗更誇張。
“我靠,楚夢瑤你還有這本事?那你給我把把,看看我有冇有病?”
楚夢瑤白了他一眼。
“你有病。”
“什麼病?”
“話癆病,冇治。”
眾人又笑了。
笑聲飄出窗外,飄向那三顆月亮。
很久很久。
笑聲漸漸停了。
林奕站起身。
“好了,讓佩佩休息。”
“明天開始,我們要打聽訊息,要熟悉這座城,要找本源之力。”
“但不管做什麼——”
他看著陳文。
“照顧好她。”
“這是第一要務。”
陳文鄭重點頭。
“我知道。”
眾人散去。
林奕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陳佩佩坐在床邊,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陳文坐在她旁邊,握著她的手。
兩人都低著頭,看著那還看不出任何變化的肚子。
但他們的眼神,像是在看世界上最珍貴的寶貝。
林奕收回目光。
走出門。
輕輕把門帶上。
回到自己房間。
他站在窗邊,又看向那三顆月亮。
忽然,他想起了父母。
如果他們還活著。
如果他們也看到這一幕。
他們會說什麼?
會說“兒子,你的朋友都有孩子了,你呢”?
會說“兒子,你也該找個物件了”?
會說“兒子,我們想抱孫子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會高興的。
會為陳文和陳佩佩高興。
會為這個新生命高興。
會為——
在這該死世界裡,依然頑強活著的所有人,高興。
林奕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卻很暖。
“陳子龍。”
“陳玲瓏。”
“好名字。”
他喃喃道。
窗外,三顆月繼續照著。
照著這座陌生的城。
照著這些從地球穿越來的人。
照著那間小小的房間裡,兩個準父母,和那個還冇出生的孩子。
照著一個新的開始。
一段新的旅程。
一個——
新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