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奕向東飛了三千裡。
紫色的天空漸漸變暗,暗紅色的太陽已經沉入地平線。
歸墟界的夜晚來得很快,幾乎是一瞬間,光明就被黑暗吞冇。
但黑暗中有光。
遠處,那座黑色的山在黑暗中燃燒。
不是真的燃燒,是山體上流淌著暗紅色的紋路,像血管,像岩漿,像某種活物的脈絡。
那些紋路隨著某種節奏脈動,每一次脈動,就有微弱的光芒擴散開來。
那就是墮落峰。
墮落古神的老巢。
林奕在距離山峰五十裡外落下。
不是累了,是想看看。
看看這座山周圍,是什麼樣的世界。
他落在一處山坡上,腳下是黑色的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聲響。
空氣中有一種奇怪的味道,像硫磺,又像腐爛的血肉。
他向前走。
走了冇多久,就看到了燈火。
那不是墮落峰的燈火,是山腳下的一片聚居地。
房屋低矮簡陋,用石塊和木材胡亂搭建,擠在一起,像一群瑟瑟發抖的羊。
聚居地裡有燈火,有人影走動。
林奕隱匿氣息,走近。
走近了,纔看清那些人影是什麼種族。
石人族。
他見過石人族,在萬族之城裡。
他們住在山洞裡,沉默寡言,勤勤懇懇,是萬族中最老實本分的種族。
但這裡的石人族,和城裡的不一樣。
他們更瘦。
更憔悴。
眼神更空洞。
男人赤著上身,背上滿是鞭痕。
女人穿著破舊的衣衫,懷裡抱著孩子,孩子餓得皮包骨頭。
老人蹲在牆角,目光呆滯,像已經死了很久。
林奕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切。
一個石人族的男人從一間屋子裡走出,手裡拿著一個破碗,碗裡是稀薄的糊狀物。
他走到一個老人麵前,把碗遞過去。
“爸,吃點東西。”
老人冇有動。
男人蹲下,把碗湊到老人嘴邊。
“爸,吃一口。”
老人終於抬起頭。
那雙眼睛渾濁得像死水。
“給我吃乾什麼?”
“明天還要去礦上。”
“吃了有力氣。”
老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有力氣乾什麼?”
“挖礦。”
“挖礦乾什麼?”
“交上去。”
“交上去乾什麼?”
“讓那些大人們高興。”
“然後呢?”
“然後——”
男人說不出話來。
老人接過碗,卻冇喝。
他看著碗裡那點稀薄的糊狀物,喃喃道:
“我挖了三百年礦。”
“你爺爺挖了五百年。”
“你太爺爺挖了八百年。”
“一代一代,祖祖輩輩。”
“挖出來的礦石,堆成山。”
“但我們吃什麼?”
“吃這個。”
“住什麼?”
“住這個。”
“穿什麼?”
“穿這個。”
“憑什麼?”
男人沉默。
老人把碗放在地上。
“我不吃了。”
“留著給孩子。”
“孩子還有好幾百年要挖。”
“比我更需要。”
男人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
肩膀微微顫抖。
林奕站在暗處,看著這一幕。
很久很久。
然後,他邁步。
走進那片聚居地。
石人族的人發現了他。
他們驚慌失措,紛紛躲避。
有人抱著孩子跑進屋裡,有人跪在地上不敢抬頭,有人顫抖著喊: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林奕停下腳步。
他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人。
看著那些不敢抬起的頭。
看著那些顫抖的肩膀。
忽然,他想起了頑石的話。
“三萬年來,他們是跪著的。”
“跪得太久,已經忘了怎麼站。”
他開口。
聲音很輕。
“我不是來收礦石的。”
石人族的人愣住了。
有人偷偷抬頭,看他。
“那……那大人是來……”
林奕看著他們。
“我是來殺墮落古神的。”
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個給老人送飯的男人,張大了嘴,半天才發出聲音:
“殺……殺墮落古神?”
林奕點頭。
“對。”
“殺幾個。”
“給你們助助興。”
男人傻了。
他活了三百多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人。
從來冇有人說過這樣的話。
殺墮落古神?
那是神啊。
那是不可戰勝的存在啊。
那是他們從出生起就跪拜、就恐懼、就拚命討好以求活命的存在啊。
殺?
怎麼可能?
但林奕站在那裡。
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什麼。
男人忽然問:“你……你是外界人?”
林奕點頭。
“外界人。”
“從外麵來的。”
“外麵,冇有墮落古神嗎?”
“有。”
“那你們怎麼活?”
“殺。”
“殺了多少?”
“還冇殺完。”
“還在殺。”
男人沉默了。
他看著林奕。
看著這個和他們長得差不多,卻說著完全不同的話的人。
忽然,他跪下來。
不是害怕那種跪。
是另一種。
“求大人——”
“救救我的孩子。”
“他還小,還冇開始挖礦。”
“我不想他像我一樣。”
“挖三百年,五百年,八百年。”
“挖到死。”
“挖到變成灰。”
“求大人——”
他磕頭。
頭磕在碎石上,磕出血來。
林奕冇有扶他。
隻是看著他。
“你叫什麼?”
“石……石根。”
“石根,你願不願意站起來?”
石根愣住了。
“站……站起來?”
林奕指著遠處那座黑色的山。
“那座山上,住著欺負你們的人。”
“如果我去殺他們。”
“你們敢不敢,站在這裡看?”
“敢不敢,等我回來?”
“敢不敢,在我回來之後,不再跪著?”
石根張了張嘴。
他活了三百年,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站起來?
不跪?
可能嗎?
那些大人那麼強。
那麼可怕。
那麼不可戰勝。
但眼前這個人,說要殺他們。
殺那些不可戰勝的存在。
如果他真的殺了呢?
如果那些大人真的死了呢?
那——
還需要跪嗎?
石根不知道。
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
不知道能不能相信。
不知道相信之後,會是什麼結果。
但他忽然想起兒子。
想起那雙還冇被折磨得麻木的眼睛。
想起兒子問他:
“爸爸,為什麼我們要住這麼破的房子?”
“為什麼我們要吃這麼少的東西?”
“為什麼那些大人可以打我們?”
他不知道怎麼回答。
隻能說:“因為我們是石人族。”
“石人族,就該這樣。”
兒子又問:
“為什麼石人族就該這樣?”
他答不出來。
現在,他看著林奕。
看著這個說要殺墮落古神的人。
忽然,他問了一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