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鐵岩大公目瞪口呆。
“月神殿堂的接引之路。”艾露薇說,“隻有碎片持有者來到山腳,它纔會顯現。我們走吧。”
她第一個踏上了階梯。
階梯比看起來更長。
他們走了整整兩天兩夜。
階梯似乎有某種空間摺疊的效果,每一步踏出,實際前進的距離都比視覺上要多得多。
但即便如此,當第二天的黃昏來臨時,他們才勉強抵達雲層的下緣。
從這裡往上,能見度驟降。濃密的雲霧包裹著階梯,十步之外就一片模糊。
雷聲更近了,閃電偶爾會劈在附近的岩壁上,炸開一蓬刺目的白光。空氣中瀰漫著臭氧和冰雪的味道。
“抓緊欄杆!”林奕在隊伍中間喊,“不要往下看!”
武朗還是往下看了一眼。
然後他立刻後悔了。下方什麼都看不見,隻有翻滾的雲海,深不見底。階梯懸浮在雲霧中,彷彿隨時會斷裂、消散。
“我討厭高處。”他嘟囔。
“我也討厭。”黛玉晴雯走在他前麵,手緊緊抓著石欄,指節發白,“但討厭也得走。”
第三天正午,他們終於穿過了雲層。
眼前豁然開朗。
雲海在他們腳下鋪展,潔白、柔軟,像無邊的絨毯。陽光毫無遮擋地傾瀉下來,在雲海上映出金色的反光。而頭頂——頭頂不再是天空,而是一片深邃的星空。
不是夜晚那種星空。這片星空是永恒存在的,無論日夜,星辰永遠在閃爍。銀河橫跨天穹,星雲緩緩旋轉,偶爾有流星拖著光尾劃過。
而在星空與雲海的交界處,懸浮著那座殿堂。
和艾露薇“看見”的一模一樣:純白的石料,發光的藤蔓,無數高聳的廊柱,冇有牆壁。殿堂安靜地懸浮在那裡,被一層極淡的光暈籠罩,像一顆落在雲海中的星辰。
連線殿堂和山脊的,是一座光之橋。
橋完全由光芒構成,透明,虛幻,卻能承載重量。艾露薇第一個走上去,腳下盪開一圈圈光的漣漪。其他人緊隨其後。
走過光橋,踏進殿堂。
內部的景象比預想的更壯觀。
殿堂的“地麵”是半透明的,能看見下方流動的雲海。那些發光的藤蔓從穹頂垂落,末端開著細小的銀花,花蕊中不時飄出光點,升上星空。
空氣中有一種寧靜的清香,像月光,又像積雪。
而在殿堂中央,祭壇靜靜矗立。
祭壇是圓形的,由一種乳白色的玉石砌成,表麵刻滿了古老的符文。祭壇上方,第七塊碎片懸浮在離地兩米高的空中。
那塊碎片是月白色的,比前六塊都要大,約有成人拳頭大小。它緩緩自轉,每一次轉動都灑落細碎的光塵。光塵落在地麵上,化作細小的星芒,閃爍幾下,然後消散。
祭壇前,站著那個銀髮的身影。
她背對著他們,仰望著星空。白袍的下襬在無聲的氣流中輕輕飄動。
冇有人說話。
許久,銀髮的身影緩緩轉過身。
艾露薇看清了她的臉——與碎片中顯現的麵容完全一致,隻是更加清晰,更加真實。那張臉上有著神隻的寧靜,也有著凡人的疲憊。她的眼睛是銀灰色的,像積著雪的夜空。
“你們來了。”月神說。聲音不大,卻在殿堂的每一個角落清晰迴盪。
艾露薇上前一步:“我們帶來了六塊碎片。”
“我知道。”月神微笑。那笑容很淡,卻讓整個殿堂的光線都柔和了幾分,“三千年的等待,終於到了儘頭。”
她目光掃過眾人,在林奕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在楚夢瑤身上停留了一瞬,最後回到艾露薇臉上。
“你很像我。”月神輕聲說,“不是相貌,是……靈魂的質地。堅韌,固執,願意為他人揹負重量。”
艾露薇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月神卻已經轉向祭壇。她抬起手,做了個“請”的手勢。
艾露薇深吸一口氣,走上祭壇。當她踏上最後一級台階時,掌中的六塊碎片自動飛出,環繞著第七塊碎片開始旋轉。七種光芒交織、融合,越來越亮,越來越亮——
最終,化作一道純淨的月白色光柱,沖天而起,直入星空。
光柱持續了整整十息。
然後,光芒收斂。
七塊碎片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祭壇中央懸浮著的一件物品。
那是一枚月牙形的吊墜。
吊墜通體銀白,表麵有星辰般的細碎閃光。月牙的弧內,懸浮著一顆極小的光點,那光點在緩緩脈動,像一顆微縮的心臟。
“月神之心。”月神說,“我的本源,也是封印源初之暗的鑰匙。”
她看著那枚吊墜,眼神複雜。
“三千年前,我們七人燃燒生命,將源初之暗封印在了世界的最深處。但我們知道,封印終會鬆動。所以,我將自己的心臟分裂成七塊碎片,散落大陸各處。每一塊碎片中,都留存著我們的一縷意誌,一個疑問。”
“烈陽的守護,阿蕊的等待,碎星的榮譽,鎮嶽的付出,渡川的承受,逐風的成為……”月神的目光落在艾露薇臉上,“以及我的問題。”
她停頓。
然後問:
“你相信什麼?”
問題很輕,卻像一記重錘,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艾露薇沉默了。
她回想起這一路上的所有:西方荒漠的烈日,北方雪原的寒風,東方海岸的暴雨,中央山脈的深淵,還有南方沼澤的重生。她想起那些死去的人,那些活下來的人,那些還在掙紮的人。
她想起林奕擋在她身前的背影。
想起楚夢瑤在雨中無聲的哭泣。
想起武朗說起荷花池時眼中的光。
想起黛玉晴雯說“帶我去吃蓮蓬”時,那故作平靜的語氣下藏著的、細微的期待。
許久,她抬起頭。
“我相信……”她慢慢說,每個字都清晰而堅定,“相信活著本身,就是意義。相信守護值得守護的,等待值得等待的。相信付出會有迴響,承受不會白費。相信成為想成為的人,是生命給我們的、最好的禮物。”
“我相信腳下的土地,相信身邊的人,相信明天太陽會照常升起——哪怕明天我可能看不到太陽。”
“我相信這些。”她看著月神,“夠嗎?”
月神笑了。
這一次,笑容裡冇有疲憊,隻有釋然,像終於卸下了三千年的重擔。
“夠。”她說。
她伸手,取下那枚月牙吊墜,輕輕放在艾露薇掌心。
吊墜觸手溫潤,像有生命般微微發熱。
“拿著它,去世界的最深處。”月神說,“用你的‘相信’,喚醒月神之心的全部力量。然後——”
她的身影開始變淡,從腳部開始,化作細碎的光點,升上星空。
“——給這一切,畫上句號。”
最後幾個字說完時,她的身影已經徹底消散。
隻有聲音還在殿堂中輕輕迴盪:
“謝謝你們。”
“讓我終於可以……休息了。”
光點完全融入星空。
殿堂陷入了寂靜。
艾露薇握緊吊墜,感受著掌心那微小而堅定的脈動。她轉過身,看向身後的同伴。
林奕第一個走上前,手按在她肩上。然後是楚夢瑤,雨小舒,劉君,武朗,黛玉晴雯,鄭順,鐵岩大公,克萊爾,陸晨——所有人的手,或按在她肩上,或疊在她手背。
溫暖透過接觸傳遞過來。
“走吧。”林奕說,“去世界的最深處。”
艾露薇點頭。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座懸浮在雲海與星空之間的殿堂,然後轉身,走向來時的光橋。
腳下,雲海翻湧。
頭頂,星河璀璨。
而前路,終於到了最後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