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來後的第三天,萬流宗的鐘聲響了。
那鐘聲很沉,很悶,不像平日裏的悠揚。
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像催命的鼓點。
所有人都在往主殿趕。
林奕帶著遠征軍的人,走在山道上。
一路上遇到不少弟子,有的臉色凝重,有的腳步慌亂,有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克拉辛的使者昨天去了光明城。”
“光明城答應了?”
“不知道,但聽說空間古神諾恩斯親自接見的。”
“那永夜城呢?”
“還沒訊息,但黑暗古神厄瑞波斯那邊,估計也差不多。”
“兩大古神都要臣服,咱們萬流宗怎麼辦?”
“不知道……看宗主怎麼定吧。”
那些聲音飄過來,又飄走。
林奕沒有說話,隻是繼續走。
身後,武朗忍不住了。
“老大,你說萬流宗會怎麼選?”
林奕沒有回頭。
“不知道。”
“但不管怎麼選,我們都要想好下一步。”
劉君皺眉。
“如果萬流宗選擇臣服呢?”
林奕沉默了一瞬。
“那就走。”
“帶著所有人,走。”
“歸墟界這麼大,總有容身的地方。”
眾人沉默。
他們知道,這話說得輕鬆,做起來難。
歸墟界雖然大,但克拉辛是這個域的主宰。
它要找你,你躲到哪裏都沒用。
但沒有人反駁。
因為這是唯一的辦法。
萬流宗的主殿,到了。
殿前是一片巨大的廣場,此刻已經站滿了人。
黑壓壓一片,數萬人,卻安靜得可怕。
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咳嗽,隻有風從廣場上吹過,帶起衣袂的聲響。
林奕帶著眾人,站在廣場邊緣。
他掃了一眼。
廣場上,各種種族都有。
人類、精靈、矮人、翼族、鱗族、角族,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
他們穿著不同的服飾,拿著不同的武器,但此刻,都沉默地站著,看著主殿的方向。
主殿的門,緊閉著。
門前站著一個人。
青姨。
她今天沒有穿平日裏的素白長袍,而是一身青色勁裝,腰間掛著一柄劍。
長發束起,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柄出鞘的利劍。
她站在門前,看著廣場上的人。
目光掃過,在遠征軍這邊停了一瞬。
然後移開。
鐘聲停了。
廣場上一片死寂。
主殿的門,緩緩開啟。
一個人走出來。
那是一個老人。
很老很老,老到看不出年齡。
他穿著一身灰色的長袍,滿頭白髮如雪,臉上的皺紋像乾涸的河床。
但他的眼睛,很亮。
像兩團火。
那是萬流宗的宗主。
沒有人知道他的名字,所有人都叫他“宗主”。
他走到門前,站定。
看著廣場上數萬人。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克拉辛的使者,昨天到了。”
“他帶來了克拉辛的口信。”
“口信很簡單——”
“臣服,或者滅亡。”
廣場上,一陣騷動。
但很快又安靜下來。
宗主繼續說:
“光明城已經答應了。”
“永夜城還在商議,但估計也會答應。”
“兩大古神,都要臣服。”
“我們萬流宗,隻是一個宗派。”
“連古神都沒有。”
“我們拿什麼反抗?”
廣場上,更安靜了。
安靜得像墳墓。
宗主看著他們。
看著這數萬弟子。
忽然,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也有一絲——
奇怪的光。
“但我還不想死。”
“也不想讓你們死。”
“所以,我打算——”
他頓了頓。
“答應。”
廣場上,一片嘩然。
有人驚呼,有人咒罵,有人轉身就走。
但更多的人,沉默著。
沉默著接受這個事實。
宗主沒有阻止那些離開的人。
他隻是看著。
看著那些人走下山。
然後,他繼續說:
“答應,不代表跪著活。”
“答應,隻是爭取時間。”
“時間,是世界上最寶貴的東西。”
“有了時間,就有機會。”
“有了機會,就有希望。”
他看著廣場上剩下的人。
看著那些選擇留下的人。
輕輕說了一句:
“願意等的,留下。”
“不願意的,現在走。”
“不怪你們。”
廣場上,沉默了很久。
然後,有人開始離開。
一個,兩個,十個,百個。
但更多的人,留下了。
那些留下的,有的紅著眼眶,有的咬著牙,有的一動不動。
但他們留下了。
林奕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看著那些離開的人,看著那些留下的人。
忽然,他明白了什麼。
青姨走過來,站在他身邊。
“想好了嗎?”
林奕看她。
“想好什麼?”
青姨看著那些留下的人。
“是留下,還是走。”
林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了一個問題。
“青姨,宗主說的‘時間’,是什麼意思?”
青姨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裡,有深意。
“你以為,萬流宗能存在這麼多年,靠的是什麼?”
林奕沒有說話。
青姨繼續說:
“靠的不是實力。”
“靠的是——”
她頓了頓。
“等。”
“等機會。”
“等變數。”
“等那些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
“宗主活了十萬年。”
“十萬年裏,他見過無數強者崛起,又見過無數強者隕落。”
“他見過古神沉睡,又見過古神蘇醒。”
“他見過世界毀滅,又見過世界重生。”
“他學會了——”
“等。”
林奕沉默。
等。
這就是萬流宗的答案。
等克拉辛犯錯。
等變數出現。
等機會來臨。
等那個可能永遠等不到的——
希望。
他轉頭,看向遠征軍的人。
武朗、劉君、楚夢瑤、神鈺君、李鐵生、黛玉晴雯、陳文、陳佩佩、葉繁、楊莉、艾露薇、雨小舒、伊芙琳、玄鏡、朱率、鍾運、周月。
十七個人,都在。
都看著他。
等他決定。
林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我們留下。”
青姨看著他。
“想好了?”
林奕點頭。
“想好了。”
“為什麼?”
林奕指了指那些留下的人。
“因為他們在等。”
“等一個變數。”
“等一個希望。”
“等一個——”
他頓了頓。
“可能永遠不會來,但萬一來了呢的機會。”
“這樣的人,值得留下。”
青姨看著他。
看了很久。
然後,她也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有感慨。
“好。”
“那就留下。”
“一起等。”
林奕點頭。
轉身,看著遠征軍的人。
“從今天開始,我們就是萬流宗的弟子了。”
“真正的弟子。”
“不是過客。”
“不是暫居。”
“是——”
他頓了頓。
“一家人。”
武朗咧嘴笑了。
“早就一家人了。”
劉君點頭。
“對,早就一家人了。”
楚夢瑤握緊雨小舒的手。
雨小舒笑了。
艾露薇站在旁邊,嘴角微微上揚。
伊芙琳看著神鈺君,神鈺君推了推眼鏡,沒說話,但眼睛裏有一點光。
玄鏡和黛玉晴雯站在一起,依然安靜。
但這一次,兩人之間的距離,又近了一點。
遠處,宗主站在主殿門前,看著這邊。
看著這些從外界來的人。
看著這些選擇留下的人。
看著這些——
在風暴中,依然站著的人。
他輕輕說了一句:
“有意思。”
然後,轉身。
走回主殿。
門,緩緩關上。
廣場上,剩下的人,開始慢慢散去。
有的回去修鍊。
有的回去收拾。
有的回去哭一場。
但更多的人,隻是沉默地站著。
站著等。
等那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
希望。
林奕帶著遠征軍的人,往院子走。
走到半路,陳佩佩忽然停住了。
陳文緊張起來。
“佩佩?怎麼了?”
陳佩佩低著頭,手放在肚子上。
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抬起頭。
眼睛裏,有淚。
也有笑。
“他動了。”
陳文愣住了。
“誰……誰動了?”
陳佩佩笑了。
“孩子。”
“剛才,他踢了我一下。”
陳文張大了嘴。
然後,他蹲下來,把臉貼在陳佩佩肚子上。
聽了很久。
什麼也沒聽到。
但他笑了。
笑得像個傻子。
葉繁和楊莉也圍過來,三個人一起蹲著,一起聽,一起笑。
武朗在旁邊看著,撓頭。
“這就……踢了?”
劉君白了他一眼。
“你懂什麼?”
“那是新生命。”
“是在告訴你——”
“我還活著。”
“我會長大。”
“我會看著你們,打贏這一仗。”
武朗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咧嘴笑了。
“好。”
“那老子就好好打。”
“打給這小傢夥看。”
林奕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
看著陳文一家四口,圍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看著他們笑,他們哭,他們期待。
忽然,他想起母親。
想起她說過的話。
“變強,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他看著這些人。
看著這個家。
看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
輕輕說了一句:
“媽,你看。”
“新生命,要來了。”
“在這個風暴將至的時候。”
“在所有人都在等希望的時候。”
“他來了。”
“他就是希望。”
風從遠處吹來。
帶著草木的香。
帶著生命的氣息。
帶著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第一次的——
胎動。
很輕。
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是希望。
真正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