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命之原出來,外麵的天已經黑了。
三顆月亮掛在空中,銀白、暗紅、幽藍,三色月光交織著灑在萬流山的山道上。
雲霧還在,但比來時淡了許多,隱約能看到山下的燈火。
那是渡口城的方向。
林奕站在山門前,回頭看了一眼。
萬流宗依然隱在雲霧中,看不清全貌。
但經歷了生命之原的考驗後,他能感覺到,這座山是活的。
山體內流動著磅礴的生命氣息,像一顆巨大的心臟,在緩緩跳動。
“走吧。”
他轉身,向山下走去。
眾人跟上。
下山的路比上山時輕鬆許多。
也許是實力提升了,也許是心裏有答案了,每一步都走得很穩。
武朗走在最前麵,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老大,咱們回去得好好慶祝慶祝!”
“我根源級中期了!擱以前想都不敢想!”
劉君難得沒懟他,反而點頭。
“確實該慶祝。”
“這三個月,太累了。”
楚夢瑤牽著雨小舒的手,走在中間。雨小舒蹦蹦跳跳的,像個真正的少女——雖然她已經二十多了,但在表姐麵前,永遠是小孩子。
“姐,你說佩佩姐的肚子顯懷了沒有?”
楚夢瑤想了想。
“才一個多月,應該看不出來。”
“那什麼時候能看出來?”
“三四個月吧。”
雨小舒掰著手指算。
“那還有兩個多月呢……”
“到時候咱們還在渡口城嗎?”
楚夢瑤看向林奕。
林奕沒有回答,隻是繼續走。
他不知道。
歸墟界太大,北境大陸太複雜,渡口城隻是第一站。
他們不可能永遠待在那裏。
但這話,現在不能說。
至少,等回到城裏再說。
陳文走在後麵,身邊跟著周月。兩人都沒說話,但腳步很快。
想回去。
想快點回去。
想看看佩佩怎麼樣了。
想看看葉繁和楊莉還好不好。
想看看那間小小的客棧房間,是不是還亮著燈。
神鈺君和伊芙琳並肩走著。
伊芙琳很安靜,但眼神時不時飄向神鈺君,像在等他說什麼。
神鈺君推了推不存在的眼鏡——這個習慣改不掉——忽然開口。
“伊芙琳,你剛纔在生命之原,看到了什麼?”
伊芙琳愣了一下。
然後,她輕聲說:
“看到了我父親。”
神鈺君沉默。
伊芙琳繼續說:
“他站在一片光裡,看著我。”
“他說,他為我驕傲。”
“然後他就走了。”
“像……像終於可以休息了。”
神鈺君沒有說話,隻是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
伊芙琳低下頭,但嘴角微微上揚。
艾露薇走在另一邊,一個人。
精靈公主的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孤單。
她一直很安靜,很少說話,很少參與眾人的玩笑。不是冷漠,是習慣了。
精靈族最後的公主。
族人幾乎死絕了。
隻剩下她一個。
楚夢瑤回頭看了她一眼,放慢腳步,等她跟上來。
“艾露薇。”
艾露薇抬頭。
楚夢瑤伸出手。
“一起走。”
艾露薇愣了一下。
然後,她伸手,握住楚夢瑤的手。
兩人並肩走著。
月光灑在她們身上,一個人類,一個精靈,影子交疊在一起。
玄鏡走在最後。
她一個人,離眾人幾步遠。
月光下,她的影子很奇怪,像有兩道。一道跟著她,一道往另一個方向延伸。
黛玉晴雯不知何時出現在她身邊。
兩人對視一眼。
都沒說話。
但好像說了什麼。
玄鏡微微點頭。
黛玉晴雯也點頭。
然後兩人繼續走,一前一後,保持著默契的距離。
朱率和鍾運走在一起。
朱率在唸叨回去做什麼菜。
“得做頓好的!大夥都升級了,得慶祝!”
“紅燒肉不行,這裏沒有豬肉。清蒸魚可以,但不知道這裏的魚能不能吃。要不烤點肉?角族的肉不知道好不好吃……”
鍾運難得開口。
“你先搞清楚,這裏的動物能不能吃。”
“萬一有毒呢?”
朱率撓頭。
“也對……那得先研究研究。”
“你研究?”
“我研究。”
“你一個貨車司機,研究什麼?”
“研究怎麼在這裏造輛安全車。”
“萬一跑路,能跑快點。”
朱率笑了。
“行,你研究車,我研究菜。”
“咱們分工明確。”
兩人相視一笑。
笑聲在山道上飄蕩。
林奕走在最前麵,聽著身後的動靜。
聽著武朗的大嗓門,劉君的偶爾懟人,雨小舒的嘰嘰喳喳,楚夢瑤的輕聲細語,陳文的沉默腳步,神鈺君的推眼鏡聲,艾露薇的輕盈步伐,玄鏡和黛玉晴雯的無聲跟隨,朱率和鍾運的絮叨。
這些聲音,混雜在一起。
像一首混亂的歌。
但很安心。
很——
像家。
走了不知多久。
前方忽然出現一個岔路。
一條通往山下,是回去的路。
一條通往山腰,那裏隱約能看到一些建築的輪廓,燈火通明。
林奕停下。
眾人也停下。
武朗撓頭:“那邊是什麼?”
神鈺君眯眼看了一會兒。
“應該是萬流宗的宗門所在地。”
“弟子居住、修鍊、學習的地方。”
“我們……要過去嗎?”
眾人看向林奕。
林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搖頭。
“今天不去了。”
“先回去。”
“佩佩還等著。”
“葉繁和楊莉還等著。”
“回去報個平安,休息一晚。”
“明天再來。”
眾人點頭。
武朗咧嘴笑。
“對對對,先回去!佩佩肯定等急了!”
陳文腳步更快了。
一行人繼續向山下走。
但走了幾步,林奕忽然停下。
他回頭,看向那條通往山腰的路。
那裏,燈火通明。
那裏,是真正的萬流宗。
那裏,有無數弟子,無數強者,無數未知。
那裏,可能有危險,也可能有機緣。
那裏,是他們以後要待的地方。
但今天,不去。
今天,回去。
他收回目光。
繼續走。
走了一會兒,前方忽然出現一個人影。
是那個看門的老人。
他站在路中間,拄著木杖,笑眯眯地看著他們。
“下山了?”
林奕點頭。
“下山了。”
老人看看他們,又看看那條通往山腰的路。
“不去宗門看看?”
林奕搖頭。
“今天不去。”
“為什麼?”
林奕想了想。
“有人等。”
老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感慨。
“有人等,好啊。”
“有人等,就有家。”
“有家,就不怕。”
他側身,讓開路。
“去吧。”
“明天再來。”
“宗門的大門,為你們敞開。”
林奕點頭,從他身邊走過。
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回頭,看著老人。
“前輩,您在這裏多久了?”
老人想了想。
“多久了?”
“記不清了。”
“幾萬年吧。”
“一直在這。”
林奕沉默了一瞬。
“有人等您嗎?”
老人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苦澀,有釋然。
“沒有。”
“我等的,是別人。”
“不是別人等我。”
林奕看著他。
看著這個幾萬年如一日,守在門口的老人。
忽然說:
“那以後,我們等您。”
老人愣住了。
林奕繼續說:
“您等了幾萬年,也該有人等您了。”
“明天我們回來,您還在嗎?”
老人張了張嘴。
想說什麼。
卻說不出。
眼眶,有點紅。
幾萬年了。
第一次有人這麼說。
第一次有人說,等您。
他深吸一口氣。
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真誠。
“在。”
“明天,我還在。”
“等你們回來。”
林奕點頭。
轉身,繼續走。
身後,老人站在那裏。
月光灑在他身上。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但他在笑。
真正的笑。
下山的路,似乎變短了。
走了沒多久,前方出現燈火。
那是渡口城的燈火。
在月光下,星星點點,像地上的星星。
陳文第一個加快腳步。
然後是周月。
然後是所有人。
林奕走在最後。
看著那些燈火。
看著那些等他們的人。
忽然,想起母親的話。
“變強,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他輕輕說了一句:
“媽,我記住了。”
“我回來了。”
“回他們身邊。”
“回——”
他頓了頓。
“回家。”
腳步加快。
向那燈火走去。
向那等他們的人走去。
向那小小的客棧房間走去。
向——
家。
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