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霧很濃。
濃到伸手不見五指。
林奕走在那條看不見的山路上,腳下是濕滑的石階,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周圍很靜,靜到隻能聽到自己的心跳和呼吸。
奇怪的是,明明所有人一起上山,但現在,他感覺不到任何人的氣息。
武朗,劉君,楚夢瑤,神鈺君,李鐵生,黛玉晴雯——
都不見了。
就連那個帶路的老人,也不知何時消失了。
隻有他一個人。
獨自走在這濃霧中。
林奕停下腳步。
他試著展開精神力,但精神力剛離體,就像被什麼東西吞噬了一樣,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試著運轉時間法則,法則還在,但像被壓製了一樣,隻能勉強覆蓋自身。
這個地方,有古怪。
或者說,這就是考驗。
他深吸一口氣。
繼續向前。
不知道走了多久。
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整天。
周圍的濃霧漸漸變淡。
眼前出現一片光亮。
林奕走出霧區。
眼前,是一個山穀。
山穀不大,四麵環山,中間有一片草地。
草地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五顏六色,隨風搖曳。
一條小溪從山腳流過,溪水清澈見底。
陽光從上方灑下,溫暖而明媚。
像世外桃源。
但林奕的瞳孔,驟然收縮。
因為草地上,坐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她背對著他,坐在一塊石頭上,看著遠處的山。
她的背影很熟悉,熟悉到林奕的心臟猛地一跳。
那人緩緩回頭。
那是一張林奕永遠不會忘記的臉。
母親。
“小奕,你來了。”
她的聲音,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溫柔,慈愛,帶著一絲責怪。
“怎麼瘦了這麼多?在外麵沒好好吃飯吧?”
林奕站在原地。
一動不動。
他知道這是假的。
知道這是考驗。
知道這是幻覺。
但他的腳,像被釘在地上一樣。
邁不動。
母親站起身,向他走來。
走路的姿勢,和記憶中一模一樣。
左腿有點跛,是年輕時候幹活落下的毛病。
她走到林奕麵前,伸手,想摸他的臉。
林奕沒有躲。
那隻手穿過他的臉。
像穿過空氣。
母親愣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裡有失落,有理解,有心疼。
“小奕,媽媽碰不到你了。”
林奕喉嚨發緊。
他想說話。
但說不出。
母親看著他,眼眶紅了。
“小奕,媽媽死的那天,好疼。”
“那頭狼,好大。”
“它撲過來的時候,你爸擋在我前麵。”
“他被咬斷了脖子,當場就死了。”
“然後是我。”
“我跑不動。”
“腿不好,跑不快。”
“被追上了。”
“咬在腿上,然後是肚子上,然後是脖子上。”
“好疼。”
“真的好疼。”
“媽媽死的時候,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小奕,小奕,你在哪裏?”
“你怎麼不來救媽媽?”
林奕的手,在發抖。
整個人,在發抖。
他知道這是假的。
知道這是考驗。
知道這是萬流宗在試探他。
但他還是發抖。
因為那些話,每一個字,都是真的。
母親死的時候,確實很疼。
父親死的時候,確實擋在她前麵。
他們確實喊過他的名字。
而他,什麼都不知道。
在離他們三公裡的地方,數鋼筋。
數到第十七根的時候,眼前一黑。
醒來,就到了永恆大陸。
然後找了四年。
四年後,才從別人口中,知道他們已經死了。
母親看著他。
“小奕,媽媽不怪你。”
“真的不怪你。”
“但媽媽想問你一個問題。”
林奕看著她。
“你問。”
“你這麼拚命變強,是為了什麼?”
林奕沉默了一瞬。
“為了復活你。”
“復活我爸。”
“復活所有死去的人。”
母親笑了。
“傻孩子。”
“人死了,就活不過來了。”
“媽媽是死了的,活不過來的。”
“你變再強,也活不過來。”
“因為死亡,是規則。”
“你改變不了的。”
林奕咬牙。
“我能。”
“我有時間法則。”
“我可以回溯時間。”
“回到你們死之前。”
“救你們。”
母親搖頭。
“你回不去的。”
“因為時間法則,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死亡。”
“你隻能回溯幾秒鐘,幾分鐘。”
“但我們死了十年了。”
“你能回溯十年嗎?”
林奕沉默了。
他不能。
至少現在不能。
母親繼續說:
“而且,就算你能回去。”
“你救了我們,還會有別的人死。”
“你救了別的人,還會有更多死。”
“因為死亡,是規則。”
“是所有生命,都要麵對的終點。”
“你改變不了的。”
林奕握緊拳頭。
“那我就改變規則。”
母親看著他。
看著這個倔強的兒子。
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心疼,有驕傲,也有一絲奇怪的情緒。
“小奕,你變了。”
“變強了。”
“也變累了。”
“你眼睛裏,有東西。”
“那是十年拚命的痕跡。”
“是無數戰鬥留下的傷。”
“是太多人死在你麵前留下的痛。”
“媽媽看著,心疼。”
林奕的眼淚,終於流下來。
十年了。
十年沒有流過淚。
十年裏,他殺過無數敵人,見過無數死亡,受過無數傷。
但他沒哭過。
因為哭沒有用。
因為眼淚救不了人。
但現在,看到母親。
聽到她說“心疼”。
他的眼淚,止不住了。
母親伸出手。
這一次,她的手,碰到了林奕的臉。
真實的觸感。
溫熱的。
“小奕,媽媽雖然死了,但媽媽一直在看著你。”
“看著你從那個數鋼筋的小質檢員,變成現在這樣。”
“看著你拚命,看著你受傷,看著你一次次站起來。”
“媽媽很驕傲。”
“真的,很驕傲。”
“但媽媽也想告訴你——”
“變強,不是為了復活死人。”
“因為死人,已經死了。”
“變強,是為了讓活著的人,好好活著。”
“為了讓你身邊的人,不再像媽媽一樣,死得那麼疼。”
“為了讓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能在一個更好的世界裏長大。”
“這纔是變強的意義。”
林奕愣住了。
母親看著他。
“你知道萬流宗的考驗,是什麼嗎?”
林奕搖頭。
母親笑了。
“是問心。”
“問你的心,為什麼來這裏。”
“問你的心,為什麼要變強。”
“問你的心,變強之後,到底想看到什麼。”
“剛才那個老人,問你,保護之後呢?”
“你沒答出來。”
“因為你的心裏,隻有過去。”
“隻有那些死去的人。”
“隻有那些回不來的事。”
“但活著的人呢?”
“那些還在你身邊的人呢?”
“那個站在城門口等你的佩佩呢?”
“那個還沒出生的孩子呢?”
“他們,纔是你該保護的。”
“纔是你變強的意義。”
林奕沉默。
很久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有釋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