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頑石指著遠處那些孩子。
指著那些正在玩耍的、笑著的、搭著醜房子的孩子們。
“塵埃。”
“一粒塵埃。”
“這個域,有無數種族,無數生命。”
“我們這三百萬人,隻是其中的一小撮。”
“在克拉辛眼裏,我們連螻蟻都算不上。”
“螻蟻還有自己的巢穴,自己的領地,自己的存在感。”
“我們——”
“隻是一粒隨風飄蕩的塵埃。”
“隨時可以被吹散。”
“隨時可以被抹去。”
“隨時可以——”
他頓了頓。
“不存在。”
林奕沉默。
他看著那些孩子。
看著那些還在認真搭著醜房子的孩子們。
看著那些還不知道自己隻是“塵埃”的孩子們。
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塵埃又怎樣?”
頑石一愣。
林奕指著那個醜房子。
“你看那個房子。”
“歪歪扭扭的。”
“隨時可能倒。”
“用的也是最普通的石子。”
“但在那些孩子眼裏,那是他們的城堡。”
“是他們一起建的。”
“是他們在這個世界上的第一座建築。”
“就算它明天倒了,後天被風吹散了,大後天被哪個古神一腳踩碎了——”
“今天,它存在。”
“今天,那些孩子為它高興。”
“今天,他們笑了。”
“這就夠了。”
他轉身,看著頑石。
“我們是塵埃。”
“但我們是有名字的塵埃。”
“有記憶的塵埃。”
“有感情的塵埃。”
“會笑,會哭,會愛,會恨的塵埃。”
“會一起搭房子,一起戰鬥,一起活下去的塵埃。”
“這樣的塵埃——”
“比那些高高在上、什麼都不在乎的古神,強一萬倍。”
頑石愣住了。
愣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裡有淚。
“三萬年來,第一次有人這麼跟我說。”
“第一次有人告訴我,做塵埃,沒什麼不好。”
“第一次有人讓我覺得——”
他指著自己的心口。
“這裏,還有東西在跳。”
林奕看著他。
“本來就在跳。”
“隻是你跪太久了,忘了。”
頑石點頭。
“對,跪太久了。”
“忘了。”
他深吸一口氣。
“那現在,我們這些塵埃,該怎麼辦?”
林奕看著遠處。
看著那混亂的營地。
看著那些不同種族的人,還在磨合,還在爭吵,還在互相試探。
但也在嘗試。
在靠近。
在接納。
“先活著。”
“活著,才能變強。”
“變強,才能不被風吹散。”
“不被風吹散,才能——”
他頓了頓。
“纔能有一天,不再是塵埃。”
頑石問:“那是什麼?”
林奕想了想。
“不知道。”
“可能是石頭。”
“可能是山。”
“可能是——”
他笑了。
“可能是另一個古神。”
“但不管是什麼。”
“隻要還站著。”
“隻要還在一起。”
“隻要心裏還有光。”
“就行。”
頑石點頭。
“那就先活著。”
遠處,忽然傳來一陣喧嘩。
兩人看去。
營地中央,一群人類和一群角族吵起來了。
角族戰士高大威猛,人類士兵也不甘示弱,雙方對峙著,劍拔弩張。
但奇怪的是,沒有人動手。
隻是吵。
用不同的語言,不同的手勢,不同的表情。
吵得麵紅耳赤。
吵得唾沫橫飛。
但就是不動手。
林奕看著,笑了。
“你看,這就是進步。”
“以前,可能直接打起來了。”
“現在,至少先吵一吵。”
“吵完了,說不定還能坐下來談。”
頑石也笑了。
“你這心態,真不是一般人。”
林奕搖頭。
“不是心態。”
“是見多了。”
“在地球的時候,我們那工地,天天有人吵。”
“鋼筋工和水電工吵,木工和瓦工吵,包工頭和監理吵。”
“吵完了,還不是一起幹活。”
“一起喝酒。”
“一起罵老闆。”
“這就是人。”
“越吵,越近。”
頑石若有所思。
遠處,那場爭吵果然平息了。
一個人類翻譯跑過去,一個角族翻譯也跑過去,兩人比比劃劃,終於搞明白了。
原來是為了分配食物。
角族要吃肉,人類的肉不夠。
人類要吃糧食,角族沒有糧食。
吵了半天,最後找到一個辦法——角族去獵殺附近的野獸,和人類換糧食。
雙方達成協議。
各自散去。
林奕看著這一幕,輕輕說了一句:
“這就對了。”
“各取所需。”
“各展所長。”
“誰也不用跪誰。”
“誰也不用怕誰。”
“這纔是——”
他頓了頓。
“新世界。”
頑石站在他身邊。
看著這片混亂的、嘈雜的、充滿了爭吵和試探的營地。
看著那些不同種族的人,正在用最笨拙的方式,學著相處。
看著那些孩子,還在搭那個醜房子。
忽然,他覺得。
這三萬年,沒有白活。
至少,他等到了這一天。
等到了有人告訴他,做塵埃沒什麼不好。
等到了有人帶著他,學著站著活。
等到了——
這個雖然渺小,卻充滿希望的——
新世界。
遠處,暗紅色的太陽繼續升起。
陽光照在冰原上,照在營地上,照在那些爭吵後和解的人身上,照在那些還在玩耍的孩子身上,照在那個歪歪扭扭的醜房子上。
很暖。
像希望。
頑石的話在耳邊迴響了三天。
“根源級,在這個歸墟界,隻是螻蟻。”
林奕坐在營地邊緣的那塊岩石上,看著遠處的混亂逐漸變得有序。
三天時間,三百多萬人和幾十萬歸墟界種族,終於找到了某種平衡。
不是融洽,是平衡。
各佔一片區域,各吃各的東西,各過各的日子。
偶爾有摩擦,偶爾有爭吵,但至少沒打起來。
這就夠了。
武朗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
“老大,想什麼呢?”
林奕沒有回答。
武朗也不追問,隻是陪他坐著。
過了一會兒,劉君也來了。
然後是楚夢瑤。
然後是神鈺君。
然後是李鐵生。
然後是黛玉晴雯。
遠征軍所有人,都來了。
他們圍坐在林奕身邊,像十年前剛組隊時那樣。
那時候,他們也是這樣坐著。
在篝火旁,在荒野中,在每一次戰鬥之後。
那時候,他們還很弱。
弱到一隻魔獸都能讓他們團滅。
但他們活下來了。
活到現在。
活到站在歸墟界。
活到麵對規則古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