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石帶著林奕一行人走出議事廳。
外麵的街道上,已經聚集了更多的人——不,更多的種族。
他們從各個角落湧來,站在街道兩旁,沉默地看著這群外界來客。
林奕走過的時候,那些目光像潮水般湧來。
有好奇,有敬畏,有期待,也有懷疑。
一個長著翅膀的小孩——如果那算是小孩的話——忽然掙脫母親的手,跑到林奕麵前。
他隻有膝蓋高,翅膀還沒長全,撲棱著像隻笨拙的小鳥。
他仰著頭,用紫色的眼睛看著林奕。
“你是來救我們的嗎?”
林奕低頭看他。
那眼睛裏,有一種他太熟悉的東西。
那是在外麵,在倖存者營地裡,那些孩子看他的眼神。
“大哥哥,我們能回家嗎?”
“大哥哥,我媽媽還能活過來嗎?”
“大哥哥,那些怪物還會來嗎?”
他蹲下身。
平視著那雙紫色的眼睛。
“你叫什麼?”
小孩歪著頭:“我叫小羽。”
“小羽,你為什麼覺得我是來救你們的?”
小羽想了想,很認真地說:“因為爺爺跪下來求你。”
“爺爺從來不跪任何人。”
“連那些壞蛋來的時候,他也不跪。”
“但他跪你了。”
“所以你一定很厲害。”
“一定能打跑那些壞蛋。”
林奕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小羽的頭。
那觸感很奇怪,像摸到細膩的鱗片,又像摸到柔軟的羽毛。
“我盡量。”
小羽笑了。
那笑容和人類孩子一模一樣。
“那我等你。”
他跑回母親身邊,回頭朝林奕揮了揮手。
林奕站起身。
繼續向前走。
頑石走在旁邊,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跪你嗎?”
林奕看他。
頑石指著那些站在街邊的種族。
“三萬年來,我看著他們出生,成長,戰鬥,死亡。”
“一代又一代。”
“我看著那些孩子長大,然後看著他們的孩子長大,再看著他們的孩子的孩子長大。”
“我看著無數個小羽,變成戰士,然後變成屍體。”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
林奕沒有說話。
頑石繼續說:
“剛開始,我還想救他們。”
“但我太弱了。”
“弱到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後來,我就不想了。”
“因為想也沒用。”
“再後來,我就習慣了。”
“習慣看著他們死。”
“習慣聽著他們哭。”
“習慣那些孩子問我,‘爺爺,為什麼我們要被欺負?’”
“而我,隻能說,‘因為弱。’”
“隻有這一個答案。”
“因為弱。”
他頓了頓。
“你來了。”
“你很強。”
“強到那些墮落古神都害怕。”
“所以,我跪了。”
“不是為我。”
“是為他們。”
他指向那些站在街邊的種族。
指向那些沉默的眼睛。
“我想讓他們看看。”
“看看有人願意為他們跪下。”
“看看有人願意幫他們。”
“看看——”
他聲音沙啞。
“看看這個世界,還有希望。”
林奕停下腳步。
轉身,看著那些種族。
看著那些眼睛。
忽然,他問了一個問題。
“這裏,有多少種族?”
頑石愣了一下。
然後,想了想。
“很多。”
“多到數不清。”
“有翼族,鱗族,角族,尾族,影族,石族,炎族,冰族——”
“每一個種族,都有自己名字,自己的語言,自己的文化。”
“但在這裏,他們隻有一個名字。”
“弱者。”
林奕沉默。
然後,他說:
“帶我去看看。”
“看看這些弱者。”
“看看他們怎麼活。”
頑石點頭。
帶著他們繼續走。
這座城市,比看上去更大。
街道縱橫交錯,建築層層疊疊。有些建在地上,有些鑿在山裏,有些懸在半空。不同種族住在不同的區域,每個區域都有自己的風格。
翼族的區域在高處,房屋建在懸崖上,用藤蔓和木板搭建。孩子們在空中飛來飛去,像一群歡快的鳥。
鱗族的區域在水邊,房屋一半在水裏一半在岸上。成年人在水中遊弋,鱗片在暗紅色的陽光下閃閃發光。
角族的區域在平原,房屋由巨石壘成,粗獷而堅固。戰士們在校場上訓練,巨斧揮舞,吼聲震天。
影族的區域在地下,入口隱蔽,裏麵是一片黑暗的世界。他們不喜歡光,隻在夜間活動。
石族的區域在山裏,他們把山體挖空,建成巨大的洞穴。洞壁上刻滿了壁畫,記錄著他們的歷史和傳說。
炎族的區域在火山腳下,他們能在熔岩中遊泳,用火鍛造武器和工具。
冰族的區域在冰川上,他們建造了晶瑩剔透的冰宮,在陽光下閃爍著七彩的光。
林奕一路走,一路看。
看著這些種族,用各自的方式,在這殘酷的世界裏生存。
看著他們的孩子,在艱難中長大。
看著他們的老人,在沉默中等待死亡。
看著他們的戰士,日復一日地訓練,準備迎接不知道什麼時候會來的戰鬥。
頑石說:“這裏的規則,很簡單。”
“要麼強,要麼死。”
“沒有第三條路。”
“所有種族,從出生那一刻起,就知道這個規則。”
“所以,他們拚命變強。”
“拚命修鍊。”
“拚命戰鬥。”
“但——”
他頓了頓。
“有些事,不是拚命就能改變的。”
“比如,天賦。”
“比如,血脈。”
“比如,運氣。”
“有的種族,天生就強。”
“他們的孩子剛出生,就比我們最強大的戰士還強。”
“有的種族,天生就弱。”
“他們拚盡全力,也打不過一個剛成年的墮落古神。”
“這就是命。”
“逃不掉的命。”
林奕停下腳步。
站在一座橋上。
橋下是河流,河水清澈,能看到魚群遊過。
他忽然問:“那些弱的種族,怎麼辦?”
頑石苦笑。
“能怎麼辦?”
“要麼依附強者,做奴僕,做炮灰,做食物。”
“要麼躲到邊緣,躲到角落,躲到沒有人注意的地方。”
“要麼——”
他沉默了一瞬。
“要麼,被滅族。”
“被徹底抹去。”
“就像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林奕沉默。
他想起外麵的人類。
想起那三百萬人。
想起他們也是弱者。
在古神麵前,在影靈麵前,在那些不可名狀的存在麵前。
人類,也是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