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深處,比想像中更大。
林奕穿過長長的廊道,兩側的牆壁上刻滿了壁畫。
那些壁畫記錄著墮落古神們的光輝歷史——征服萬族、奴役弱者、吞噬同類、築起這座黑色的宮殿。
每一幅壁畫裏,都有跪著的種族。
翼族跪著,鱗族跪著,角族跪著,影族跪著,炎族跪著,冰族跪著。
石族人跪在最前麵。
他們扛著礦石,揹著巨石,拖著沉重的鎖鏈,跪在古神腳下。
那些古神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俯視著他們。
壁畫裏,石人族的眼睛是空洞的。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沒有希望。
隻有麻木。
林奕停下腳步,看著那幅壁畫。
看著那些石人族空洞的眼睛。
忽然,他想起了石根。
想起了那個第一次站起來問他“石人族為什麼就該這樣”的石根。
想起了那個說“您去殺,我站在這裏看”的石根。
想起了那些從屋子裏走出來,站在他身後,第一次站著的石人族。
他們的眼睛,和壁畫裏不一樣。
有光了。
林奕收回目光。
繼續向前。
廊道的盡頭,是一扇巨大的門。
門是黑色的,上麵刻著一個符號。
那個符號,他見過。
在歸墟虛空中。
在廢墟壁畫上。
在時間之子的眼睛裏。
那是古神的符號。
代表——
意識形態。
代表——
永恆不滅。
林奕站在門前。
時間法則在體內流轉。
他感覺到了。
門後,有七個存在。
七個墮落古神。
每一個,都比之前遇到的那個看門古神強大十倍。
每一個,都代表著一種極致的負麵意識形態。
貪婪。
暴虐。
傲慢。
欺騙。
恐懼。
絕望。
以及——
奴役。
那是古神的力量來源。
不是修鍊得來的,是收割來的。
收割萬族的恐懼、絕望、麻木、跪拜。
收割得越多,他們就越強。
這就是為什麼,他們需要奴役。
需要壓迫。
需要讓萬族永遠跪著。
因為跪著的人,會貢獻信仰。
哪怕那信仰是負麵的。
是恐懼,是絕望,是麻木。
那也是信仰。
也能讓他們變強。
林奕忽然明白了。
為什麼古神殺不死。
因為他們不是生命體。
他們是意識形態。
是萬族負麵情緒的集合體。
隻要還有恐懼,還有絕望,還有麻木——
他們就會永遠存在。
殺了這一個,還會有下一個。
除非——
除非那些負麵情緒消失。
除非跪著的人站起來。
除非恐懼變成憤怒。
絕望變成希望。
麻木變成覺醒。
除非——
信仰變了。
林奕站在門前。
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淡。
“原來如此。”
“殺不死的,不是古神。”
“是人心裏的東西。”
他抬起手。
推開門。
門後,是一座巨大的殿堂。
殿堂呈圓形,穹頂高不可測,彷彿直通天際。七根巨大的石柱環繞四周,每一根石柱上都刻著不同的圖騰。
殿堂中央,有七座王座。
七座王座呈環形排列,每一座上都坐著一尊古神。
他們形態各異。
有的像山一樣龐大,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鱗片。
有的像煙霧一樣飄渺,身形變幻不定。
有的像無數觸手的集合,蠕動扭曲。
有的像一團燃燒的黑火,光芒吞噬一切。
有的像一個巨大的眼睛,瞳孔深處是無盡的貪婪。
有的像一張嘴,嘴唇永遠在咀嚼什麼。
有的像——
像一個人。
一個看起來和人類一模一樣的人。
他坐在正中間的王座上。
比其他六座更高。
他看著林奕走進來。
看著這個渺小的人類,站在殿堂中央。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很溫和,像鄰家的老人。
“你來了。”
林奕抬頭看他。
“你在等我?”
那人笑了。
“等了三千年。”
“從你拿到時間法則的那一刻,就在等。”
“從你殺死歸墟守衛的那一刻,就知道你會來。”
“從你見到時間之子的那一刻,就確定你會來。”
“從你喚醒萬族的那一刻,就知道你會站在這裏。”
林奕沉默了一瞬。
“你什麼都知道?”
那人點頭。
“知道。”
“因為我是意識形態。”
“是萬族恐懼的集合。”
“他們恐懼什麼,我就知道什麼。”
“他們害怕什麼,我就看到什麼。”
“他們——”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他們跪著的時候,在想什麼,我都知道。”
“他們想著,永遠逃不出去了。”
“想著,世世代代都要這樣了。”
“想著,反抗也沒用,會死的。”
“這些想法,就是我的力量。”
“他們越想,我越強。”
“他們越跪,我越高。”
“他們越絕望,我越——”
他張開雙臂。
“越永恆。”
林奕看著他。
看著這個以人類形態出現的古神。
看著這個代表“奴役”本身的存在。
忽然問:
“那你知不知道,我現在在想什麼?”
那人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在想,怎麼殺死我。”
“但你知道,殺不死。”
“因為我是意識形態。”
“隻要還有一個人跪著,我就存在。”
“隻要還有一個人恐懼,我就存在。”
“隻要還有一個人絕望,我就存在。”
“你殺不死我。”
“永遠。”
林奕點頭。
“你說得對。”
“殺不死。”
那人笑得更開心了。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
“跪下來?”
“求我放過外麵那些螻蟻?”
“還是——”
他指了指其他六座王座。
“和他們打一架?”
“打贏了,又能怎樣?”
“他們也是意識形態。”
“貪婪,暴虐,傲慢,欺騙,恐懼,絕望。”
“你能殺死貪婪嗎?”
“你能殺死暴虐嗎?”
“你能殺死傲慢嗎?”
“你能殺死欺騙嗎?”
“你能殺死恐懼嗎?”
“你能殺死絕望嗎?”
“不能。”
“因為那些東西,也在你們心裏。”
“在每一個生命心裏。”
“隻要你們還活著,它們就存在。”
“我們,就存在。”
殿堂裡一片寂靜。
其他六個古神沉默地看著。
看著這個人類。
看著他們之中最強的存在,用最溫和的語氣,說著最絕望的話。
林奕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