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坡上,墨淵微微挑眉,對於朱男等人藉助詭異符籙遁走,並未顯露出絲毫意外。
能在詭域這等地界存活至今,並且被強大勢力選中作為暗子,誰還沒幾張壓箱底的保命底牌?
他真正在意的,是武朗接下來的反應。
武朗那石破天驚的一拳,以及追擊未果後臉上恰到好處的陰沉與“遺憾”,分毫不差地落入了墨淵眼中。
“懂得審時度勢,知道什麼該爭,什麼該放。
又能展現足夠的力量和決斷,清理門戶毫不手軟……不錯。”墨淵心中那桿挑剔的秤,終於傾向了認可的一端。他端坐於夢魘獸之上,冰冷的麵甲轉向下方肅立的武朗,聲音透過風雪,帶著一絲難得的、近乎施捨的讚許:
“武朗,你這份‘投名狀’,分量,足夠了。”
武朗心中緊繃的弦微微一鬆,但臉上依舊是那副沉痛與決然混雜的嚴肅表情。
他抱拳躬身,姿態放得極低,話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與進取心:“多謝護法認可!武朗與麾下殘部,日後必為聖廷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還望護法能在廷主麵前,多多美言幾句!”
墨淵不置可否地輕哼一聲,並未直接回應,隻是調轉夢魘獸頭,韁繩一抖:“跟上。”
命令下達,肅殺的黑魘騎如同無聲的黑色潮水,再次啟程,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武朗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揮手示意,帶著身後僅存的部下,默默跟在這支代表著強大與壓抑的隊伍末尾。
來時近百人的隊伍,經歷連番苦戰、背叛與清洗,
此刻隻剩下不足二十人,個個帶傷,神情疲憊,衣衫襤褸,沉默地行走在雪原上,與前方鎧甲鮮明、氣勢森嚴的黑魘騎形成了鮮明對比。
無形的隔閡與地位的差距,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風雪如刀,刮過每個人緊繃的臉頰。
隊伍在壓抑的寂靜中前行,隻有寒風裹挾雪粒拍打盔甲的聲響,以及腳下積雪被踩碎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那股無形的沉重幾乎要碾碎每個人的胸膛。
李成終於忍不住,驅馬緊靠了兩步,幾乎將嘴唇貼到了武朗的耳邊,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大哥……我們,真就這麼……認了?給永夜聖廷當狗?”他眼角餘光死死剮著前方那些沉默行進的黑甲騎士,那些不久前還與他們廝殺、沾滿同伴鮮血的敵人,指甲幾乎掐進掌心的肉裡。
武朗的目光依舊平視前方,牢牢鎖定在墨淵那如同山嶽般不可撼動的背影上。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冷的鐵鎚,清晰地砸進周圍王雄、許木等幾個核心兄弟的耳膜裡:“不然呢?”
他頓了頓,讓風雪聲填充那片刻的死寂,才繼續道,每一個字都淬著現實的寒意:“看清楚,墨淵,僅僅一個護法,準主教級的實力,深不可測。那他背後那位廷主呢?主教級?還是……更高?跟這樣的怪物抗衡,我們之前死掉的兄弟,就是榜樣。想活下去,想給血狼營留點種子,這是唯一的路。從今往後,都把那些沒用的心思收起來,記住,我們是血狼營,永夜聖廷麾下的血狼營。”
旁邊的許木艱難地嚥了口唾沫,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句盤旋已久的話擠了出來,細若遊絲:“大哥……之前,關於終焉王國的情報,還有指認朱男他們是叛徒的證據……是,是你……?”
武朗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唯有眼底深處,一絲混雜著痛楚與決絕的冷光一閃而逝。
他喉結滾動,吐出一個乾脆利落,卻重若千鈞的字:
“是。”
沒有解釋,沒有安撫。
僅僅這一個字,卻像一道驚雷,在王雄、李成、許木幾人心頭轟然炸響!幾人身體皆是不易察覺地一晃,看向武朗背影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與茫然。
原來……這一切都在大哥的算計之內!甚至連自己這些人,也都成了他棋局上的棋子!
一股被徹底出賣的冰涼瞬間竄遍全身,他們自詡的光明與正義,此刻顯得如此可笑。
加入這惡名昭彰的永夜聖廷,更是讓他們的心如同墜入萬丈冰窟,信念寸寸碎裂。
可是,能怎麼辦?反抗,立刻就是死。
武朗沒有回頭,冰冷而堅硬的聲音再次傳來,擊碎他們最後一絲僥倖:“活著,比什麼都重要。義氣……填不飽肚子,也擋不住刀劍。”
這種變向的給永夜聖廷遞交了一份無法作偽的“投名狀”!
這份心機與決斷,讓他們在後怕之餘,更添了幾分敬畏與信服。
隊伍瞬間陷入了更深的沉默,每個人都在消化著這個資訊,重新評估著眼前的處境和這位領袖的深意。
然而,他們這壓低聲音的交談,卻未能完全逃過前方之人的感知。
端坐於夢魘獸背上的墨淵,看似目不斜視,但那遠超常人的感知力,早已將武朗幾人低語的內容聽了個大概。
麵甲之下,他那薄薄的嘴唇微微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武朗啊武朗,你果然是個狠角色,對自己人也毫不手軟。不過,這樣纔好,聖廷需要的,正是你這樣的‘狼’。”
他心中對武朗的評價,不禁又調高了幾分。這條主動投靠的“狼”,不僅有獠牙,更有頭腦,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利用局勢來保全和壯大自己。
雖然危險,但隻要韁繩握得夠緊,無疑會是一把極其好用的利刃。
“武朗。”墨淵頭也不回,冰冷的聲音突然從前傳來,打破了行軍的沉默,“讓你的手下加快速度,入夜前必須趕到‘罪惡小鎮。小鎮的夜晚,不屬於活人。”
武朗心神一凜,立刻收斂思緒,沉聲應道:“是!護法!”
他轉身,目光掃過身後疲憊卻眼神逐漸變得堅定的部下們,低喝道:“都聽見了?加快腳步!想活命,就跟上!”
殘存的隊伍如同被鞭策的狼群,拖著傷痕纍纍的身軀,強行提振精神,加快了在深雪中跋涉的步伐。
風雪依舊,前路未知,但求生的火焰,已然在這支新生“血狼營”的眼中,悄然點燃。
而墨淵,則如同牧狼人一般,駕馭著座下夢魘獸,行走在隊伍的最前方,將一切盡收眼底,掌控著方向與節奏。
他知道,馴服這群狼的過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