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這算不算……在無證經營啊?”
林閑那句帶著社畜本能的吐槽,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死寂的客廳裏漾開了一圈名為“荒誕”的漣漪。
但沒人接他的梗。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合著對“影”那絕對力量的敬畏,像一塊濕透的毛毯,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魂體上。女鬼們第一次集體陷入了沉默,連最愛吐槽的阿水都隻是抱著膝蓋,呆呆地看著天花板,似乎在重新計算這棟別墅的真實戰鬥力。
這份詭異的和平,被一聲輕微的金屬刮擦聲打破。
大門在“影”消失後便已自動合攏,但在門內的地板上,卻遺留了一件不屬於這裏的東西。
那是一截從肘部被齊齊切斷的機械手臂。通體由某種暗灰色的合金構成,表麵布滿了因能量過載而燒灼出的、如同電路板紋理般的焦痕。幾根斷裂的線纜從切口處耷拉下來,偶爾還會迸濺出一星微弱的、瀕死的電火花。
這是那個“社羣專員”留下的唯一遺骸,一件冰冷的、充滿了不祥科技感的“戰利品”。
紅菱的目光第一個落了上去。她眼中的驚駭與恐懼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憎惡與研究欲的複雜光芒。她緩緩上前一步,鮮紅的裙角拂過地麵,似乎想將那東西拿起來一探究竟。
“別碰!”
廚娘沙啞的聲音響起,她那剛剛凝實的身軀擋在了紅菱麵前,周身怨氣翻湧,讓客廳的溫度驟降了幾分。她眼神裏充滿了警惕與忌憚,“這東西不幹淨,必須立刻封起來,埋到院子裏最深的地方去!”
“封?”紅菱冷笑一聲,周身也騰起一股灼人的氣浪,將那股寒意頂了回去。她剛剛被壓製下去的傲氣再次抬頭,“愚蠢。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東西背後是什麽,不搞清楚,下次來的就不是一條胳膊,而是能把我們都拆了的軍隊!”
“搞清楚的代價,就是把外麵的髒東西引進來!”廚娘毫不退讓,手中的菜刀若隱若現,“你忘了剛才我們是怎麽差點死的嗎?”
冰與火的對峙再次上演。林閑感覺自己就像被夾在冰箱和烤箱中間的三明治,太陽穴突突直跳。她們又一次把他當成了背景板,開始爭奪這棟別墅的“路線主導權”。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他扶著沙發的邊緣,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站了起來。
“停。”
一個字。聲音不大,甚至因為虛弱而帶著一絲沙啞。
但這個字,卻像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切斷了客廳裏兩股衝撞的能量。翻湧的怨氣與灼人的氣浪同時一滯,然後緩緩平息。
紅菱和廚娘那幾乎要噴出火的視線,猛地從對方身上挪開,齊刷刷地釘在了林閑身上。她們的眼神裏,第一次帶上了一種純粹的、混雜著驚異的審視。
林閑晃晃悠悠地走過去,在那隻斷臂前蹲下,仔細端詳著那冰冷的金屬造物,然後,他有氣無力地舉起一隻手,像個即將猝死在會議室的專案經理。
“開個會吧。”
他沙啞地說。
“關於……‘公司’未來發展戰略的。”
半分鍾後,別墅客廳的茶幾,曆史上第一次成為了“戰略會議”的會場。
那隻燒焦的機械手臂被林閑擺在了茶幾正中央,像一個充滿了後現代啟示錄風格的藝術品。
林閑自己則癱坐在沙發上,他是這棟別墅裏物理意義上最虛弱的存在,但精神上,卻前所未有地成為了焦點。影的那句“你是‘鑰匙’,不是‘柴火’”,像一紙無形的授權書,讓他第一次擁有了被傾聽的資格。
他深吸一口氣,學著以前公司那個最會畫餅的總監的樣子,伸出指節,在冰冷的機械臂上輕輕敲了兩下。
叩。叩。
聲音沉悶,但在落針可聞的客廳裏,卻像法官的驚堂木,讓所有鬼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各位。”林閑清了清喉嚨,強行打起精神,“公司現在麵臨嚴峻的外部市場環境,我的建議是,先暫停內卷,一致對外,把KPI用在開拓新局麵上。”
阿水從茶幾底下探出半個腦袋,小聲地用她能理解的詞匯翻譯:“他是說,剛才咱們差點被人一鍋端了,別再自己打自己了。”
林閑讚許地點點頭,繼續他的“社畜黑話分析法”:“這次危機,暴露了我們目前最大的問題——內耗嚴重,缺乏統一的對外戰略。紅菱總監主張的‘技術解析’路線,和廚娘HR主張的‘風險規避’路線,在本次危機中都被證明無法獨立應對外部風險。”
他看向紅菱和廚娘,兩鬼的臉色都不太好看,但罕見地沒有反駁。紅菱的嘴角抿成一條線,眼神裏閃爍著思索;而廚娘,竟下意識地鬆開了那柄虛握的菜刀。
看到這細微的變化,林閑心中一定。
他深吸一口氣,指著桌上的機械臂,聲音陡然沉了下來:“所以,這東西,就是一份市場調研報告。它告訴我們,外麵有一個組織,在係統性地、有預謀地‘狩獵’我們,或者說,狩獵我。今天來的隻是一個專員,明天可能就是一個團隊。如果我們還把精力用在爭論誰是老大上,結果隻能是被人打包清算,一起完蛋!”
客廳裏一片死寂。
林閑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個詭異家庭粉飾在“爭寵”和“內鬥”之下的、血淋淋的生存現實。
就在這凝重的沉默中,一直安靜倚在門框邊的素雪,緩緩走了過來。
她對林閑那套公司戰略的分析毫無興趣,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落在那截冰冷的斷臂上,眼神裏沒有恐懼,也沒有研究欲,隻有一種藝術家看待悲劇造物時的哀傷與癡迷。
她伸出蒼白而修長的手指,輕輕撫上那冰冷的金屬外殼,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撫摸一件稀世瓷器。
“冰冷的殘骸,訴說著秩序的悲歌……”
她紅唇輕啟,一串不成調的、幽怨而空靈的吟唱,從喉間流淌而出。
她的歌聲,似乎觸動了什麽。
隻見那截早已斷電的機械臂內部,那些燒毀的線路竟倏地亮起了一片微弱的幽藍色光芒!緊接著,一束不穩定的光束從斷臂的掌心投射出來,在半空中構成了一段模糊、閃爍、充滿了資料噪點的全息投影!
那是一片不斷旋轉的、無人能看懂的星圖,而在星圖的正中央,一個組織的徽記,正由無數混亂的資料流艱難地匯聚、成型!
那是一個由冰冷的直線和銳角構成的圖案——一把斷裂的鑰匙,被兩柄交叉的、燃燒著白色火焰的長劍貫穿。
圖案清晰的瞬間,一股比剛才的“社羣專員”更加森然、更加龐大、更加不容置喙的秩序感,從那小小的徽記中一閃而逝。那不是怨氣,也不是殺意,而是一種冰冷的、絕對的、如同防毒軟體將你的靈魂標記為病毒的係統邏輯。
客廳裏的溫度,再次驟降。
然而,這一次,沒等林閑做出反應,他身邊的兩個女鬼,已經先一步被恐懼擊垮了。
“——!!”
紅菱和廚孃的臉色,在看清那個徽記的刹那,同時變得慘白如紙,那是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的、彷彿看到了天敵般的、混雜著絕望的驚駭!
紅菱那張永遠高傲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名為“崩潰”的裂痕,她失神地向後退了一步,撞在沙發背上,用隻有自己能聽見的、帶著無盡恐懼的顫音喃喃自語:
“是‘淨化序列’……”
“他們……他們怎麽會找到這裏?”
林閑的心,隨著這句話,徹底沉入了萬丈深淵。
淨化序列?
聽這名字,就不是什麽社羣送溫暖的居委會,而是某個龐大的、有番號的、專門執行某種最終程式的“正規軍”!
會議在一種更沉重的死寂中,不了了之。
林閑癱在沙發上,感覺自己的CPU也快要被這巨大的資訊量給燒了。他的人生在這棟別墅裏反複橫跳,從社畜到人形電池,從預備役食材到核反應堆,從鑰匙到戰略分析師,現在,他發現自己好像還成了某個超自然暴力機關的頭號通緝犯。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涼透了的時候,一片小小的、毛茸茸的溫暖,突然貼上了他的手背。
林閑偏過頭,看見阿水不知何時從茶幾底下鑽了出來,正蹲在他身邊,小心翼翼地把一個撕開包裝、正在發熱的暖寶寶塞進他手裏。
她湊到林閑耳邊,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和一絲真誠的擔憂,悄聲說:
“哥,你剛才開會的樣子,好像我以前那個天天畫餅的老闆。”
林閑扯了扯嘴角,剛想自嘲一句。
卻聽阿水繼續用蚊子般的聲音補充道:
“又帥,又像馬上要噶了。趕緊貼一個,別涼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