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林閑再次睜開眼,那片籠罩著他的、溫暖而霸道的紅色已經消失了。
紅菱走了,悄無聲息。
空氣裏還殘留著她那股清冷的、混雜著胭脂與血氣的獨特香氣。被子和枕頭上,也浸染了一絲恒定的暖意,像一塊被太陽曬透的石頭。
他試著動了動,身體依舊虛弱,但那種五髒六腑都被擰成麻花的劇痛,連同高燒帶來的灼熱與寒症,都消失得一幹二淨。腦子清醒得嚇人,像被一場暴雨狠狠衝刷過。
劫後餘生的平靜,讓他有種不真實的恍惚感。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環顧四周,那份脆弱的平靜瞬間碎成了一地玻璃渣。
臥室裏,是一場小型災難的現場。
地上,一灘幹涸的、黑漆漆的藥漬,像一塊醜陋的胎記烙在木地板上,旁邊是那個被打翻的、碗口還沾著黑色殘渣的粗瓷碗。
床邊,阿水用過的那條濕毛巾被隨意丟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不遠處,小夏的玩偶們東倒西歪地散落一地,那隻獨眼的泰迪熊,正用它唯一一顆玻璃眼珠,空洞地凝視著天花板。
這場圍繞著他的、名為“照顧”的戰爭,留下了滿目瘡痍。
林閑扶著額頭,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就是那個“殃”,現在,還得負責打掃戰場。
他認命地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冰涼的觸感讓他打了個哆嗦。他朝著那堆散落的玩偶走去,打算從最礙事的東西開始清理。
他彎下腰,手指剛剛觸碰到那隻獨眼泰迪熊冰涼的、毛絨絨的身體。
就在這時,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他眼角的餘光瞥見,地上那灘已經幹涸的黑色藥漬,邊緣處忽然像活物一樣劇烈地蠕動了一下!
林閑的動作僵住了。
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隻見那灘黑色的汙漬,像是被按下了倒放鍵,化作一道逆流的黑色潮水,從邊緣向中心飛快地回縮。它們扭曲著,聚合著,發出幾乎微不可聞的“滋滋”聲,像無數條黑色的細蛇,爭先恐後地鑽回那個被打翻的粗瓷碗裏。
地板上醜陋的“胎記”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木頭的紋理重新顯露,短短幾秒鍾,就恢複了原有的光潔。而那個粗瓷碗,在吸納了所有汙漬後,輕輕震動了一下,碗口的殘渣也隨之剝落、消失。
“啪嗒。”
一聲輕響,瓷碗自動翻正,變得潔淨如新。
林閑的嘴巴慢慢張大,大腦一片空白。
還沒等他從這離奇的場景中回過神來,更離譜的事情接踵而至。
他腳邊那隻獨眼泰迪熊,突然自己動了動,另外幾隻散落在地的玩偶也跟著抽搐了一下。它們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個個輕飄飄地浮到了半空中。它們的頭顱齊刷刷地轉向門口,排著隊,井然有序地飄出臥室,朝著三樓小夏的房間飛去,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緊接著,是那條濕毛巾。它像一條被施了魔法的蛇,自己“站”了起來,在半空中被一雙看不見的手用力擰動,擠出最後幾滴水珠,然後也輕飄飄地飛出了房間,看方向,是去了一樓的浴室。
整個過程安靜、高效,透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秩序感。
林閑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看著自己那個幾分鍾前還一片狼藉的臥室,在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力量下,迅速恢複了整潔。
他吞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緊。他踉蹌地走出臥室,來到客廳。
之前紅菱用紅綢將他吊起時,椅子砸在地上留下的劃痕,消失了。素雪和小夏對峙時,牆壁上凝結的冰霜,無影無蹤。整個別墅,窗明幾淨,一塵不染,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沉睡的墳墓。
他猛然想起了什麽。
自打住進來的第一天起,那道若有若無的、始終盤踞在頭頂的窺視感。
它一直都在。
林閑的脖子像是生了鏽的齒輪,僵硬地、一寸一寸地抬起頭,目光越過空曠的客廳,投向二樓那片深不見底的、走廊盡頭的陰影裏。
過去,那裏隻是一片純粹的黑暗。
但這一次,不同了。
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深處,兩點極其微弱的光,緩緩浮現。
那不是燈光,更不是鬼火。
那光芒很柔和,很古老,像是兩顆被歲月磨平了所有棱角的琥珀。它們靜靜地懸浮在那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超越了生命概唸的溫和,以及一種彷彿見證了滄海桑田的疲憊。
那是一雙眼睛。
林閑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他從那雙眼睛裏看不到任何情緒,沒有惡意,沒有審視,隻有一種類似於山脈看著腳下螞蟻搬家般的、古老而漠然的包容。
然後,那雙眼睛對著他,極其緩慢地、極其輕柔地,眨了一下。
像是在說:好了,打掃完了。
隨即,那兩點微光便隱入黑暗,消失不見。
林閑雙腿一軟,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他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巨大的資訊量像水泥一樣灌進他的大腦,將他所有的思維都攪成了一團漿糊。
原來……一直看著自己的,不是某個女鬼。
是這棟房子。
“搞了半天……”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喉嚨裏擠出幾個幹澀的音節,自嘲地笑了一聲,“房東纔是這屋裏最大的那個鬼啊……”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發出一陣突兀的震動。
嗡——
這聲音在死寂的別墅裏顯得格外刺耳,也把他從巨大的震驚中拉了回來。
林閑顫抖著手,掏出手機。螢幕上,是一條新訊息的彈窗。
傳送者不是任何一個他已知的女鬼,也不是那個冷冰冰的係統。
而是三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字——【清水苑】。
他感覺自己的心髒被人狠狠攥了一把,指尖發麻地點開了那條訊息。
【日常清理已完成。】
【感謝您為‘家庭’提供了大量活性情緒能量,房屋結構穩定性微幅提升。】
林閑癱坐在沙發上,手機從他無力的指間滑落,“啪”地一聲掉在地毯上。
每一個字他都認識,但組合在一起,卻構成了一個讓他通體發寒的、荒誕而恐怖的真相。
日常清理……
活性情緒能量……
“活性情緒能量……”林閑下意識地念出這個詞,一股生理性的惡寒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他想到了剛剛結束的那場地獄般的“病中修羅場”。
那種被不同力量在體內撕扯的劇痛,那種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恐懼,那種極致的絕望、痛苦、憤怒……
這個念頭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疊疊的、被他刻意遺忘的回憶。
被阿水拖進浴室時的窒息;被廚娘強製餵食時的屈辱;陪素雪聽戲時,那令人發瘋的精神折磨;和小夏玩捉迷藏時,每一次的心驚肉跳……
所有這些劇烈的情緒波動,所有這些痛苦與恐懼,對於這棟活著的別墅來說,不是別的。
是食糧。
是維持它存在的能量。
他不是租客,不是被規則束縛的囚徒,甚至不僅僅是那什麽“暖陽”的容器。
他是一塊活生生的、被精心圈養在培養皿裏的電池。
一個情緒發生器。
他不是在和一群女鬼同居。
他是住在一個活著的、以情緒為食的、巨大而古老的“生物”的……肚子裏。
徹骨的寒意淹沒了林閑,讓他連牙齒都在打顫。他蜷縮在沙發上,下意識地抱緊雙臂,卻感覺自己像是赤身裸體地站在冰天雪地裏,從裏到外都凍透了。
恐懼,前所未有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奢侈。
他完了。
他隻是被圈養的牲畜,所有的掙紮都隻是在為這牢籠提供養分。
直到窗外的天光開始刺眼,他纔像個生鏽的機器人一樣,緩緩彎腰,撿起了地上的手機。
螢幕還亮著,停留在【清水苑】發來的那條感謝信上。
“感謝您……”他盯著那行字,突然神經質地笑了一聲,笑聲幹澀又難聽。
又是這樣。又是這種理所當然的通知。就像甲方半夜三點發來的“明天早上要”一樣……操。
他怕得要死,但一種更熟悉的、被當成工具人壓榨到骨子裏的屈辱感,竟在此刻壓倒了恐懼。
刻在骨子裏的社畜DNA,在此刻發出了憤怒的咆哮。
橫豎都是個死,就算是電池,也要當一塊有脾氣的南孚。
他那原本還在發抖的手指,奇跡般地穩定了下來。他坐直身體,臉上最後一絲恐懼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麻木的、冰冷的平靜。
他用拇指在螢幕上刪刪改改好幾次,極其用力地、一字一頓地敲下了一行回複。
【不用謝。下次能提前通知一聲嗎?】
想了想,他又麵無表情地補充了一句。
【另外,物業費從我租金裏扣還是從獎勵裏扣?】
手指重重按下傳送鍵,他幾乎是抱著一種自毀般的快意,等待著可能的懲罰。
然而,手機幾乎在他傳送成功的下一秒,就再次震動起來。
不是懲罰,而是一條來自【清水苑】的即時回複。
【請求已記錄。】
【‘物業費’概念無法解析。根據您本次的能量貢獻,已自動豁免您下月50%的‘租金’能量消耗。】
林閑盯著螢幕上的回複,愣住了。
幾秒後,他緊繃的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個冰冷而古怪的笑容。
豁免……租金……
原來如此。
原來他的痛苦,是有價的。
既然有價,那就可以談。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食物。
他是一個……高價值的、可再生能源供應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