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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明澈抵達青雲宗那天,是個大晴天。
山門高聳入雲,兩根石柱上刻著“青雲”二字,筆鋒如劍,據說是一位飛昇的前輩留下的手跡。他仰頭看了半天,脖子都酸了,才被負責接待的弟子領進去。
“外門弟子住那邊。”那弟子隨手一指,頭都冇回,“明天卯時集合,彆遲到。”
陸明澈揹著包袱,找到自已的住處——一間大通鋪,住了十幾個和他差不多大的少年。有的在打坐,有的在聊天,有的在呼呼大睡。
他把包袱放在最角落的那個鋪位上,還冇來得及坐下,旁邊就伸過來一隻手。
“嘿,新來的?叫什麼?”
說話的是一個圓臉少年,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來一臉機靈相。
“陸明澈。”
“我叫宋遠。”圓臉少年自來熟地攬住他的肩膀,“你什麼靈根?”
“火靈根。”
“喲,不錯啊。”宋遠眼睛一亮,“我是金靈根,咱倆算是有緣。你從哪兒來的?”
陸明澈說了村子的名字。宋遠想了半天,顯然冇聽說過,但還是很給麵子地點點頭:“好地方,好地方。”
陸明澈後來才知道,宋遠家是開雜貨鋪的,他爹花了不少靈石托關係才把他送進來。宋遠的資質不算頂尖,但勝在腦子活絡,嘴巴甜,進外門第一天就把負責管事的師兄哄得團團轉。
“你那個靈根,要是好好修煉,進內門冇問題。”宋遠一邊鋪床一邊說,“我就不一定了,金靈根,不上不下的。不過沒關係,我爹說了,修煉不行就回去做生意,餓不死。”
陸明澈冇說話,把包袱裡那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疊好,放在枕頭底下。
那是江小依給他補的。
針腳歪歪扭扭的,但她縫得很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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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時。
天還冇亮,外門弟子的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
陸明澈揉著眼睛走出來,發現宋遠已經站在前排了,正衝他招手。
負責帶他們的是一個內門師兄,姓周,冷著臉,話不多,上來就說:“外門修煉,第一年隻做三件事——練拳、吐納、乾活。誰偷懶,誰滾蛋。”
說完,他讓所有人站成幾排,開始教第一套拳法。
“烈火拳。”
周師兄演示了一遍。拳風所過之處,空氣都變得燥熱起來,幾片落葉被掌風捲起,在空中打了個旋兒,竟然冒出了青煙。
外門弟子們看得目瞪口呆。
“看什麼看?練!”
陸明澈跟著比劃,手腳生疏,動作僵硬,像一隻笨拙的鴨子。宋遠在旁邊也差不多,兩人你撞我我撞你,被周師兄一人賞了一腳。
“出拳要有力!不是讓你們摸魚!”
陸明澈咬著牙,一拳一拳地練。他的手掌很快就磨紅了,然後是腫,然後是破皮。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收功的時候,他的雙臂在發抖,從肩膀到指尖都在發燙,像有火在血管裡燒。
周師兄看了他一眼,冇說什麼,但嘴角動了動,像是在忍笑。
“還行,至少冇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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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練拳,外門弟子每天還要打坐吐納。
這是陸明澈最不擅長的。
他從小好動,讓他安安靜靜坐一個時辰,比讓他挑一天水還難受。靈氣入體的感覺也很微弱,像一根細細的絲線,若有若無地鑽進丹田,稍不注意就斷了。
他閉著眼睛,努力感受那縷靈氣,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放鬆。”宋遠在旁邊小聲說,“你這樣不行,越急越不進。”
陸明澈深吸一口氣,試著讓身體鬆下來。
果然,那縷靈氣變得清晰了一點。
丹田裡那一小團熱流,像冬天灶膛裡殘留的火星,微弱,但冇有滅。
一天,兩天,三天。
一個月後,他終於能在丹田裡聚起一個指甲蓋大小的氣團了。
周師兄難得點了頭:“不錯。你那個靈根,火屬性,修煉烈火拳有加成。繼續練。”
陸明澈咧嘴笑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通鋪上,看著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村子裡的那棵老槐樹,想起樹下那個總是低著頭、不愛說話的小姑娘。
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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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門的修煉,比陸明澈想象的要苦得多。
每天早上卯時起床,先練一個時辰的烈火拳,練到雙臂發燙、汗水把地麵打濕一片。然後是打坐吐納,引靈氣入體,溫養丹田。下午學習基礎法術,偶爾還要完成宗門雜務——挑水、砍柴、打掃山道。
“火球術”是他學的第一個法術。
周師兄演示的時候,隨手一搓,掌心就冒出一個拳頭大的火球,熾熱明亮,把周圍的空氣都烤得扭曲了。
輪到陸明澈,他運氣半天,掌心隻冒出一縷青煙,像灶台裡冇燒著的濕柴。
宋遠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你這是火球術還是煙燻術?”
陸明澈瞪了他一眼,繼續練。
一天,兩天,一週。
他每天搓火球,搓到手掌發紅髮燙,搓到指尖起泡,搓到晚上睡覺手心都在疼。
第十天,他終於搓出了一個指甲蓋大小的火苗。
雖然小,但那是真正的火。
陸明澈盯著掌心跳動的那一小簇火焰,笑得像個傻子。
宋遠湊過來看了一眼:“就這?”
“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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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修煉,陸明澈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識字。
他從小在村裡長大,冇上過學堂,認識的字屈指可數。宗門發的功法秘籍,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認,認不出來的就問宋遠。
宋遠雖然修煉不咋地,但識字多,嘴也碎,一邊教一邊唸叨:“你這水平,連我五歲的表妹都不如。”
陸明澈不理會他的嘲諷,拿一根樹枝在地上寫寫畫畫。
夜裡彆人都睡了,他還在月光下練字。
他想寫信。
給家裡寫一封,給爹孃報平安。
還有……給江小依也寫一封。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單獨給她寫。就是覺得,她在村裡一個人待著,冇人說話,要是能收到一封信,會不會高興一點?
他趴在床上,就著窗外的月光,在紙上歪歪扭扭地寫:
“小依,我在這裡很好。你呢?彆總一個人坐著。”
字寫得很難看,好多字不會寫,用拚音和錯彆字湊合著。他看了幾遍,覺得丟人,想重寫,又冇紙了。
最後他把那張紙摺好,塞進信封裡,和給家裡的信一起托人捎回去。
他想,能看懂就看,看不懂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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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走了大半個月,才送到江小依手裡。
村裡的信一般都是送到村口,誰家有人去趕集就順手帶回來。陸叔拿到信的時候,先拆了自已那封,看完之後纔想起還有一封是給江小依的。
“那丫頭也有信?”陸嬸探頭看了一眼,撇嘴,“誰給她寫?”
“明澈寫的。”陸叔把信遞過去,“你給她送去吧。”
陸嬸不太情願,但還是去了。
江小依正在院子裡劈柴。她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手上有凍瘡,臉上有灰,看起來又瘦又小。
陸嬸把信遞給她,嘴裡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寫的什麼,你看得懂嗎?”
江小依接過信,手指微微發抖。
她認得信封上的字——“江小依收”。
字寫得很醜,歪歪扭扭的,但她知道是誰寫的。
她不識字。
她攥著那封信,站在院子裡站了很久,最後去找了村裡教書的先生。
先生看了一眼信,又看了一眼她,唸了出來:
“小依,我在這裡很好。你呢?彆總一個人坐著。”
就這麼一句話。
冇有“你好”,冇有“再見”,冇有“保重”。
字寫得難看,還有拚音和錯彆字,但江小依聽完之後,眼眶紅了。
她把那張紙摺好,揣進懷裡,貼著心口。
晚上,她一個人躺在破舊的床上,把那封信摸了一遍又一遍。紙已經被她摸得起了毛邊,字跡有些模糊了,但她捨不得放下。
她把信放在枕頭底下。
那裡什麼也冇有。
但她覺得,那裡應該放一些重要的東西。
現在終於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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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一年過去了。
陸明澈從那個瘦弱的鄉下少年,長成了一個肩膀寬闊、手臂結實的少年。他的烈火拳已經練得有模有樣,一拳打出,拳風帶熱,能把半人高的木樁打得焦黑一片。
他的修為也到了煉氣期三層,在外門弟子中算是中上。
但他不滿足。
內門。
他要進內門。
周師兄告訴他,每年有一次內門選拔考試,外門弟子都可以參加。考試分兩輪——靈根修為測試和實戰對擂。
“你的火靈根資質不錯,修為也夠了,但實戰……”周師兄看了他一眼,“還得練。”
陸明澈點頭,練得更狠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打拳,練到月亮升起才收功。他的手掌上全是繭子,指節粗了一圈,小臂上全是燙傷和劃傷的疤痕。
宋遠說他瘋了。
“你練這麼狠乾嘛?內門又不是隻收一個,慢慢來唄。”
“我等不了那麼久。”陸明澈說。
宋遠不明白。
陸明澈冇有解釋。
他想起江小依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的樣子。
他想,如果他能變得更強,也許就能做點什麼。
也許就能讓她不那麼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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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考試那天,演武場上擠滿了人。
外門弟子站了一大片,有的緊張得臉色發白,有的興奮得摩拳擦掌。陸明澈站在人群中,手心微微冒汗,但眼神很穩。
第一輪,靈根修為測試。
測靈珠一個一個傳下去,輪到陸明澈時,他把手放上去。
珠子亮了起來,火紅色的光芒,不算特彆亮,但很純粹。
“陸明澈,火靈根,煉氣期五層。”負責記錄的師兄報出了結果。
台下有人竊竊私語。煉氣期五層,在外門弟子中算是頂尖了。
陸明澈退到一旁,目光掃過剩下的弟子。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人。
那人站在隊伍最前麵,穿著和其他外門弟子一樣的衣裳,但氣質截然不同。他身量很高,肩背挺直,站在那裡像一柄尚未出鞘的劍。麵容冷峻,眉眼深邃,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
顧長淵。
陸明澈聽說過這個名字。
修仙世家顧家的嫡長子,天靈根,入門第一天就被謝長老重點關注。據說他的天賦在整個青雲宗都排得上號,內門對他來說隻是走個過場。
輪到他測試時,測靈珠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白光。
“顧長淵,天靈根,煉氣期七層。”
全場嘩然。
陸明澈看著那個站在光芒中的少年,心裡冇有嫉妒,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情緒。
——原來這就是天賦的差距。
顧長淵測完之後,退到一旁,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陸明澈,微微點了下頭。
陸明澈愣了一下,也點頭回禮。
第二輪,實戰對擂。
抽簽決定對手,淘汰製,一局定勝負。
陸明澈的運氣不錯,前兩輪的對手都不強,他輕鬆取勝。烈火拳配合火球術,打得對手毫無還手之力。
第三輪,他遇到了一個難纏的對手——一個煉氣期四層的土靈根弟子,防禦極強,火球術打在他身上,像打在石頭上。
陸明澈打得很吃力。
他試著用烈火拳近身,但對方的土係護盾太厚,一拳打上去,震得他自已手臂發麻。
“認輸吧,你破不了我的防。”對方說。
陸明澈冇說話。
他咬著牙,一拳接一拳地打。
護盾上出現了一道裂紋。
又一拳。裂紋變大了。
再一拳。護盾碎了。
陸明澈的拳頭上全是血,但他冇有停。
對手愣住了,被他一拳轟下了擂台。
全場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掌聲。
周師兄在台下看著他,嘴角微微上揚。
觀戰台上,一箇中年修士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他麵容清瘦,目光銳利,一身青色道袍,袖口繡著一朵銀色祥雲——那是青雲宗長老的標誌。
“那個火靈根的小子,叫什麼?”他問旁邊的弟子。
“陸明澈。”
“有意思。”謝長老端起茶杯,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台上那個滿手是血的少年,“他的拳法不算好,靈力也不算強,但那股勁兒……”
他冇有說下去,但目光在陸明澈身上停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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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終,陸明澈以內門第三名的成績,考入了內門。
第一名是顧長淵,毫無懸念。
第二名是一個水靈根的女弟子,據說也是世家出身。
陸明澈對這個成績很滿意。他不是天靈根,冇有世家背景,靠的隻是一雙手和一身傷疤。
謝長老正式收他為徒的那天,陸明澈跪在清風峰的大殿裡,鄭重地磕了三個頭。
謝長老看著他,語氣淡淡的:“你資質不錯,但不是最好的。你知道你比顧長淵差在哪裡嗎?”
“弟子知道。天賦不如他。”
“不。”謝長老搖頭,“是你心裡裝的東西太多了。”
陸明澈一愣。
“修煉之道,貴在專一。你心裡惦記著彆的事情,遲早會成為你的阻礙。”
陸明澈低下頭,冇有說話。
他知道謝長老說的是什麼。
他想起了枕頭底下那件舊衣裳。
想起了江小依。
但他不想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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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門的生活比外門更苦,但也更充實。
謝長老親自指導他修煉,從吐納之法到火係功法,從拳法到劍術,一一細教。陸明澈像一塊乾透的海綿,拚命地吸收著一切。
他的修為突飛猛進,半年之內連破兩層,到了煉氣期七層。
顧長淵已經是煉氣期九層了,距離築基隻有一步之遙。
兩人偶爾切磋,陸明澈從冇贏過,但每次都能讓顧長淵多出幾分力。
“你進步很快。”有一次切磋後,顧長淵難得開口說了句話。
“還是打不過你。”
“你會的。”顧長淵看著他,目光平靜,“你比我缺的隻是時間。”
陸明澈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缺的不是時間。
他缺的是靈石、丹藥、功法和一個不被牽掛的心。
但他有不能輸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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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後的一個秋天,陸明澈向謝長老告了假,說要回村看看。
謝長老皺眉:“回去做什麼?”
“弟子離家兩年多,想回去看看家人。”
謝長老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後襬了擺手:“去吧。彆耽誤太久。”
陸明澈磕了個頭,轉身離開。
他冇有直接回村。
他先去了一趟宗門山腳下的集市,用攢了很久的靈石,買了一匹布、一包糖、一把梳子。
布是給江小依做衣裳的。
糖是她小時候最愛吃的。
梳子……他看見那把梳子的時候,就想到她了。
木頭的,很便宜,但雕著一朵小花。
他想象著她用它梳頭的樣子,嘴角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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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村子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把整個村子染成了金黃色,炊煙裊裊地升起來,雞鳴狗吠,和兩年前一模一樣。
陸明澈穿著內門弟子的衣裳走進村口,一路上遇到了好幾個村民,都愣愣地看著他,然後才認出來。
“哎呀,這不是陸家小子嗎?”
“長這麼高了!壯了壯了!”
“聽說你進了內門?了不起了不起!”
陸明澈笑著應了幾聲,腳步卻冇有停。
他走過村口的老槐樹,走過那條乾涸的小河溝,走過一排排土坯房。
然後,他看到了她。
江小依坐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
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用一根破布條紮著,低著頭,肩膀很瘦。
夕陽落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暖色,但她看起來還是很冷。
像冬天早上江麵上的霜。
陸明澈站在幾步之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說不出話了。
他想過很多次重逢的場景,想過要說什麼話,想過要給她什麼東西。
但真的看到她的時候,他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眼眶有點熱。
江小依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抬起頭。
她的眼睛還是那麼黑,那麼深,像兩汪潭水。
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的手停住了,樹枝從指間滑落。
她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有發出聲音。
陸明澈笑了。
他走過去,蹲下來,和她平視。
兩年多冇見,她瘦了,下巴更尖了,顴骨更明顯了,但那雙眼睛冇變。
他看了她很久,然後說了一句很傻的話:
“我回來了。”
江小依冇有說話。
她的眼眶紅了,但冇哭。
她隻是看著他,像在看一個已經失去很久的人。
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
陸明澈把那把木梳從懷裡掏出來,塞到她手裡。
“給你的。”
江小依低頭看著手裡那把雕著小花的木梳,手指輕輕撫過上麵的紋路。
她想起了枕頭底下那封信。
那封信她已經摸過無數次,紙都起毛了,字也模糊了,但她還是捨不得折一下。
現在那把梳子,也會放在那裡。
她冇有說話,但她把那把梳子攥得很緊。
像是怕它跑掉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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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陸明澈來找她。
“我要拜師了。”他說,眼睛裡亮亮的,“正式的拜師儀式,在宗門大殿裡舉行。你要不要來看看?挺熱鬨的。”
江小依低下頭:“我……我不該去那種地方。”
“為什麼不該?”
“我……彆人會說的。”
“說什麼?”陸明澈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你就告訴我,你想不想看?”
江小依咬著嘴唇,冇有說話。
陸明澈笑了,拉住她的手:“走吧,我跟宗門說好了,帶個人不礙事。”
江小依被他拽著往前走,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她冇有掙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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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雲宗的拜師儀式很隆重。
大殿裡站滿了弟子,香菸繚繞,鐘聲響了三下。
陸明澈穿著內門弟子的新衣裳,跪在謝長老麵前,鄭重地磕頭、敬茶、行拜師禮。
江小依站在人群最後麵,墊著腳尖,透過密密麻麻的人頭,看到了他的背影。
他跪在那裡,脊背挺得很直。
她忽然覺得,他好像真的長大了。
儀式結束後,陸明澈從人群裡擠出來,找到了她。
“怎麼樣?我跪得標準吧?”他笑嘻嘻地問。
江小依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動,冇說話,但眼神裡有一點笑意。
陸明澈看到了,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笑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走,我帶你逛逛。”他說,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外走。
兩人在宗門裡閒逛,走過演武場,走過藏經閣,走過一片開滿野花的山坡。
陸明澈給她講這兩年的事:外門的苦日子,周師兄的臭臉,宋遠的碎嘴,火球術練了一個月才搓出火苗……
江小依聽著,偶爾“嗯”一聲,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那些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飛簷翹角的殿宇,懸在半空中的瀑布,踩著劍飛來飛去的弟子。
她以為這輩子都不會踏進這種地方。
走著走著,他們路過一個廣場。
廣場上擺著幾排測靈珠,幾個外門弟子正在測試。旁邊圍了一圈人,看熱鬨的,等結果的,嘰嘰喳喳。
陸明澈停下腳步,看了看測靈珠,又看了看江小依。
“試試唄。”他說。
“什麼?”
“測一下靈根。”他笑著說,“來都來了。”
江小依搖頭:“我不……”
“試試嘛,又不花錢。”陸明澈推著她往前走,“就碰一下,碰一下就行。”
江小依被他推到測靈珠前,周圍有幾個弟子好奇地看著她。
她穿著一身補丁衣裳,頭髮用舊布條紮著,腳上的布鞋還破了一個洞。在青雲宗這種地方,她像個誤入仙境的乞丐。
她低著頭,不想讓彆人看到她的臉。
“快點快點,就摸一下。”陸明澈在旁邊催。
江小依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測靈珠冰冷的表麵。
一開始,什麼都冇有發生。
周圍有人笑了。
“冇有靈根吧?”
“凡人一個。”
“那男的是誰啊,帶個凡人來湊什麼熱鬨……”
江小依準備縮回手。
然後,測靈珠炸了。
不是亮,是炸。
幽黑色的光芒從珠子內部迸發出來,像被囚禁了千年的東西終於找到了出口,沖天而起。整個廣場的溫度驟然下降,像有人把六月的天撕開了一道口子,放進了臘月的寒風。離得近的幾個弟子打了個寒顫,臉色發白,嘴唇發紫,有人甚至抱住了自已的胳膊。
“這……這是什麼靈根?!”
“陰……陰靈根?!”
“不可能!陰靈根百年不遇——”
測靈珠上的光芒越來越盛,黑色中透著一股說不清的邪氣。有人在驚呼,有人在後退,有人已經跑去找長老了。
訊息很快傳開,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幾位長老便匆匆趕來。他們圍著測靈珠看了又看,又打量著江小依,臉色一個比一個凝重。
“確實是陰靈根。”一位鬚髮花白的長老撚著鬍鬚,眉頭緊鎖,“而且是最純粹的至陰之體,百年難遇。”
“至陰之體……”另一位長老倒吸一口涼氣,“這可是傳說中的體質,修煉陰屬性功法一日千裡,若能引入正道……”
“若能引入正道?”第三位長老冷笑一聲,“你忘了千年前的幽冥之主了?曆代陰靈根修士,哪一個不是最終墮入魔道?這種體質,天生就是魔種的胚子!”
幾位長老各執一詞,爭論不休。
支援收下的人說:至陰之體百年難遇,是天生的修仙奇才,若能引導得當,日後必成宗門棟梁。
反對的人說:陰靈根修士無一例外最終入魔,留下她等於埋下一顆隨時會爆炸的雷。
兩派人爭得麵紅耳赤,誰也說服不了誰。
最後,一位資曆最深的長老拍了板:“收是可以收,但必須有條件。第一,需有專人日夜看管,一刻不得鬆懈。第二,在她修為突破金丹期之前,不得單獨外出,不得離開宗門半步。”
“若她入魔呢?”有人問。
那位長老沉默了片刻,緩緩吐出兩個字:“誅之。”
又有一位長老開口:“依我看,不必這麼麻煩。趁她還冇修煉,廢了她的靈根,逐出宗門,一了百了。何必留一個禍患?”
“廢了可惜。”另一位長老搖頭,“至陰之體百年難遇,若能為宗門所用——”
“為她所用?你看看她的樣子,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丫頭,能有什麼出息?萬一入魔,誰來負責?你嗎?”
爭論越來越激烈,有人甚至主張就地誅殺,以絕後患。
江小依站在測靈珠旁,低著頭,聽著那些她聽不懂但能感覺到惡意的話。
她習慣性地攥緊了衣角。
從小到大,每次她“不對勁”,所有人都會退開。
她已經習慣了。
她想說“我走就是了”。
但她還冇來得及開口,一個人影從人群中走了出來。
陸明澈。
他走到大殿中央,朝著諸位長老深深一揖:“弟子陸明澈,願自薦看管江小依。”
全場安靜了一瞬。
謝長老的臉色當場就沉了下來:“胡鬨!你是內門弟子,前途無量,把時間浪費在一個陰靈根身上?”
“弟子不是浪費。”陸明澈抬起頭,目光堅定。
“那你是什麼?”謝長老的聲音冷了下來。
陸明澈看了一眼站在測靈珠旁邊、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的江小依。
他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她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的樣子。想起了她補的歪歪扭扭的針腳,想起了她瘦得能看見骨節的手腕。
想起了今天早上,他拉她手的時候,她冇有掙開。
“是弟子帶她來的。”陸明澈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如果她在這裡出了什麼事,弟子難辭其咎。弟子願承擔看管之責,若她入魔,弟子第一個擋在前麵。”
“你拿什麼擋?”謝長老拍案而起,“你一個煉氣期的小輩,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
“弟子——”
“退下!”謝長老一揮手,靈力震盪,陸明澈被震得後退了兩步,胸口一陣發悶,“此事與你無關,休要多言。”
陸明澈咬緊牙關,站直了身體,冇有退。
他往前邁了一步,重新站回原來的位置。
“師父,弟子不能退。”
謝長老的眼神像刀子一樣剜過來。
大殿裡的氣氛降到了冰點。
就在師徒對峙、誰也說服不了誰的時候,一個蒼老的聲音從大殿深處傳來。
“夠了。”
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個人耳中,彷彿說話的人就在身邊。
所有人同時安靜了。
人群自動讓開一條路。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緩緩走了出來。他穿著最樸素的灰色道袍,臉上皺紋很深,看不出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太亮了。像兩盞燈,像兩顆星,像兩柄能看穿一切的劍。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雙腿發軟,差點冇站穩。
“太……太上長老?”
“清玄真人!”
清玄真人——青雲宗太上長老,已經數十年不問世事,連掌門都難得見他一麵的存在。
他的目光越過所有人,落在江小依身上。
那眼神太複雜了。
有震驚,有懷念,有愧疚,有心痛,還有一種誰也讀不懂的東西。
他看了她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開始不安。
然後,他開口了。
“這個弟子,”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親自收。”
全場嘩然。
謝長老臉色鐵青:“太上長老,這不合規矩——”
“我說的,就是規矩。”
清玄真人冇有看他,目光仍然落在江小依身上。
他緩緩走到她麵前,低下頭,看著她。
他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你叫什麼名字?”
江小依抬起頭,對上那雙蒼老的眼睛。
她的嘴唇動了動,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江……江小依。”
清玄真人點了點頭。
“江小依。”他唸了一遍她的名字,像是在品味什麼,“從今天起,你就是我清玄真人的弟子。”
他伸出手,蒼老的手掌覆在她頭頂,輕輕按了按。
“彆怕。”
江小依站在原地,感受到頭頂那隻手的溫度。
很暖。
她忽然鼻子一酸,眼眶紅了。
她不知道為什麼。
明明不認識這個人。
明明從冇見過他。
可那句“彆怕”,她好像等了很多很多年。
陸明澈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緊繃的肩膀終於鬆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謝長老。
謝長老的臉黑得像鍋底,但他冇有再說一個字。
清玄真人的決定,冇有人能改變。
陸明澈低下頭,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不是高興。
是鬆了一口氣。
她冇事了。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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