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淮抬手輕輕拭去蘇暖寧眼角的淚,指尖觸到她溫熱的麵板,心中湧起一陣柔軟。他望著殿中那個小小的身影——翊安正背著手,小臉繃得緊緊的,奶聲奶氣卻一字一頓地念著:“昔在帝堯,聰明文思,光宅天下……”那是《尚書》裡的《堯典》,講的是上古賢君治理天下的故事。
沈清淮嘴角噙著笑,壓低聲音對蘇暖寧說道:“這孩子,才這麼點大,倒背得有模有樣。”
蘇暖寧破涕為笑,輕輕捶了沈清淮一下,輕笑著說道:“還不是隨你?你小時候不也是三歲能誦詩,五歲能寫策論?翊安才四歲,能背下這一段,已經是天資聰穎了。”
沈清淮搖頭失笑道:“隨你才對。你當年在閨中便是才女之名,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翊安這記性,定是隨了你。”
兩人正說著,翊安忽然停了背誦,轉過頭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亮晶晶地盯著他們,隨即像隻小炮彈似的衝過來,興奮的說道:“父皇!母後!”
沈清淮張開雙臂,穩穩接住撲過來的兒子,一把將他舉高,惹得翊安咯咯直笑。蘇暖寧連忙上前護著,嗔怪道:“你慢點,彆摔著孩子!”
沈清淮笑著將翊安放下,讓他坐在自己臂彎裡,又摸了摸他柔軟的頭發,慈祥的說道:“沒事,父皇有力氣著呢!剛才背得不錯,是誰教你的?”
沈翊安挺起小胸脯,說道:“是太傅先生!先生說,堯帝是聖君,治理天下用仁愛,不亂殺人,還讓百姓有飯吃。父皇也是聖君,所以我要學堯帝!”
沈清淮心頭一震,眼眶竟有些發熱,他低頭看著兒子稚嫩卻認真的臉,又抬頭看向蘇暖寧,兩人目光交彙,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慰與感動。
沈清淮聲音微啞,將翊安摟得更緊了些,慈祥的說道:“好,好孩子。父皇不求你做聖君,隻願你一生心懷仁善,不負蒼生,不負這天下。”
蘇暖寧走上前,輕輕撫摸翊安的臉頰,柔聲道:“翊安,記住父皇的話。我們如今坐在這皇宮裡,不是為了享福,而是為了讓更多人能吃飽穿暖,不再像我們當年那樣流離失所。”
沈翊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抓住沈清淮的衣袖,認真地說道:“母後,我知道。先生還講了‘民為邦本’,說百姓是國家的根本。我以後要讓大家都開心,不讓壞人欺負好人。”
沈清淮與蘇暖寧相視一笑。這孩子,竟已懂得這些道理。
沈清淮笑著點頭,慈祥的說道:“好,那以後父皇和母後就一起教你,好不好?”
翊安用力點頭,隨即眼睛一轉,忽然壓低聲音,說道:“好!父皇,母後,我還有個秘密要告訴你們!”
蘇暖寧故意做出驚訝的樣子,說道:“哦?什麼秘密?”
沈翊安神秘兮兮地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小心翼翼地展開,上麵歪歪扭扭畫著一座城樓,城樓下有小人手拉手,天空中還畫了個大大的太陽。
翊安驕傲地說道:“這是我畫的‘理想國’!城樓不高,不讓壞人守;小人手拉手,代表大家都是朋友;太陽是父皇,照著所有人,不讓有人冷,有人餓。”
沈清淮看著那幅稚拙的畫,心中卻如被重錘擊中。他想起自己年少時流放邊疆,饑餓交加,看儘權貴奢靡、百姓流離;想起蘇暖寧曾是金枝玉葉,卻因家族傾軋,被迫流落民間,與他相依為命。他們吃過太多的苦,所以才更懂得——這天下,不該再有無辜者受難。
沈清淮聲音哽咽,將畫小心收好,溫柔的說道:“好,好一個理想國,父皇答應你,一定和你母後一起,把這幅畫變成真的。”
蘇暖寧早已淚流滿麵,她靠在沈清淮肩上,輕聲道:“夫君,我們真的做到了。我們不僅活了下來,還擁有了這一切……還有了翊安。”
沈清淮握住她的手,堅定地說道:“這隻是開始。魔女教會雖滅,舊日權貴雖亡,但人心未定,民生未富。我們要走的路,還很長。”
數月後,春回大地,京城內外一片生機。
沈清淮推行的“模擬人生”之策已初見成效。各地學堂設立“模擬坊”,孩童與百姓可在其中用“虛擬幣”購置物品、經營商鋪,滿足**卻不耗實物。同時,朝廷嚴令節儉,禁止鋪張,提倡“一粥一飯,當思來處不易”,並將《道德經》《增廣賢文》列為必修課,教化百姓勤儉、仁愛、知足。
京城街頭,不再見錦衣玉食、奢靡炫耀之人,取而代之的是布衣簡服、笑容樸實的百姓。市集上,人們談論的不再是哪家的珠寶更貴,而是哪家的莊稼收成好,哪家的孩子在模擬坊得了“勤儉之星”。
這一日,沈清淮攜蘇暖寧與翊安微服出巡。
三人走在街頭,無人認出這位布衣男子便是當今天子,那位溫婉女子是皇後,那活潑孩童是太子。他們就像尋常人家一般,走在陽光下,聽著市井喧嘩,聞著炊煙香氣。
翊安忽然指著前方,說道:“父皇,你看!”
隻見一群孩童圍在一處模擬坊前,正興奮地用虛擬幣“買”玩具、“開”店鋪,笑聲不斷。一位老者坐在旁,笑著指點:“省著點花,下個月還有‘豐收節’呢!”
沈清淮含笑點頭,說道:“看來,這法子真能讓人學會克製。”
蘇暖寧輕聲道:“百姓不是天生奢靡,隻是無人引導。如今有了宣泄之處,又知節儉可敬,自然風氣漸變。”
三人繼續前行,忽見一戶人家門前,一對夫婦正帶著孩子在種樹。
蘇暖寧忽然停下腳步,疑惑的說道:“那是……李嬸?”
那婦人抬頭,見是蘇暖寧,先是一愣,隨即驚喜道:“姑娘!是你?”
蘇暖寧眼眶一熱,快步上前,興奮的說道:“李嬸,多年不見,您還好嗎?”
李嬸拉著她的手,激動得直掉淚,哽咽的說道:“好,好!當年若不是你和那位公子接濟我,我一家早餓死了。聽說……你們是……”
沈清淮上前一步,溫和道:“我們是故人。如今路過,見您安居樂業,甚是欣慰。”
李嬸忽然跪下,恭敬的說道:“草民不知陛下與娘娘駕到,罪該萬死!”
沈清淮連忙扶起她,說道:“快起!今日我們隻是故人重逢,不談君臣。”
李嬸淚流滿麵,指著身邊的孩子,說道:“這是我孫子,取名‘念恩’,讓他世世代代記住陛下與娘孃的恩情!”
蘇暖寧再也忍不住,撲進沈清淮懷裡,低聲啜泣。
沈清淮輕拍她的背,聲音堅定的說道:“我們所做的一切,值得。”
夜幕降臨,皇宮內殿。
沈清淮批完最後一份奏摺,抬頭見蘇暖寧正坐在燈下縫製一件小衣裳。
沈清淮走過去,從背後環住蘇暖寧,溫柔的說道:“又給翊安做衣服?”
蘇暖寧輕笑著說道:“嗯,太監總管說要給他做十套錦袍,我嫌太奢華,親手做件布衣,讓他記得今日所見。”
沈清淮吻了吻蘇暖寧的發,溫柔的說道:“你總是想得周到。”
蘇暖寧回頭,眼中溫柔似水的說道:“夫君,我常想,若當年我們沒逃出京城,若你沒振臂一呼,若我們死在流放路上……”
沈清淮打斷蘇暖寧,聲音沉穩的說道:“沒有若,我們活下來了,還改變了這個王朝。過去的一切苦難,都是為了鋪就今日之路。”
沈清淮望向窗外,月光灑滿宮闕,寧靜而祥和。
沈清淮輕聲道:“明日我要去巡視江南,看看那裡的學堂與模擬坊推行如何。”
蘇暖寧點頭,說道:“我與翊安等你回來。”
沈清淮忽然說道:“等天下大治,我想卸下皇位,傳位於太子,與你歸隱山林,種一片竹,養一群雞,過尋常日子。”
蘇暖寧一怔,隨即笑出淚花,哽咽的說道:“你……你說真的?”
沈翊安笑著,說道:“帝王之位,不過是責任。責任儘了,便該傳給後來人。”
蘇暖寧靠在沈清淮懷裡,輕聲道:“無論你去哪裡,我都跟著。隻要我們一家三口在一起,便是最好的歸宿。”
殿外,春風拂過,柳枝輕搖,彷彿在低語——
這天下,終因一對夫妻的堅守與愛,走向了光明。
而他們的故事,將被寫進史書,也被畫進孩童的“理想國”中,代代相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