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如刀,卷著細碎的雪沫,在皇城之外呼嘯肆虐。殘破的城牆下,積雪已沒至膝蓋,寒意滲骨。
君離宸靠在冰冷的牆角,曾經那雙能挽千斤弓、執掌百萬雄兵的手,此刻正死死抓著早已失去知覺的雙腿。那雙腿,曾帶著君離宸在沙場上縱橫無敵,如今卻隻剩下斷骨處傳來的陣陣鑽心劇痛。君離宸咳出一口鮮血,猩紅的血珠濺落在潔白的雪地上,像是一朵朵淒豔而絕望的梅花。
城樓處,一道紅色的身影踏雪而來。那人身披一件紅得刺眼的鬥篷,手中執一把油紙傘,傘沿垂下的流蘇在風中輕輕搖曳。來人正是墨染雪。
君離宸緩緩抬起頭,滿是血汙與霜雪的臉上,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麵盛滿了不甘與悲憤。
君離宸看著那個一步步走近的人,聲音嘶啞,彷彿是從喉嚨深處硬生生磨出來,說道:「如今這般,太子妃可遂願?這五年,孤對你的好,在你眼裡,是不是都成了礙眼的笑話?孤……可曾入過你眼半分?你為七王爺構陷孤、棄孤,可知……」
話未說完,君離宸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更多的鮮血湧出。
君離宸猛地撕開自己破爛的衣襟,用那染血的手指,在雪白的衣襟上顫抖著寫下幾個字。
寫罷,君離宸用儘全身力氣,將那塊染血的布帛狠狠丟向墨染雪,咬牙切齒地說道:「從此——你便自由了!」
墨染雪看著那塊落在腳邊的血書,眉頭微蹙,隨即彎腰拾起,轉身走到了不遠處的一堆篝火旁。墨染雪麵無表情地將那張休書丟進了火堆,看著休書在火焰中蜷曲、變黑,最終化為一縷青煙。
墨染雪轉過身,一臉不屑地看著那個在雪地裡掙紮的男人,不屑的說道:「行了!彆哭唧唧的!難道,你就不想複仇麼?」
君離宸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癲狂,聲音裡帶著絕望和不甘的說道:「複仇?孤做夢都想!可如今,孤已是廢人一個,腿也斷了,拿什麼去複仇?!」
墨染雪的語氣裡充滿了嫌棄的說道:「你是腿斷了,又不是腦袋斷了,至於這麼自怨自艾麼?你不會覺得通向帝位的道路,是一片坦途吧?」
君離宸渾身一震,如同被雷擊中一般,不可置信地看著墨染雪,疑惑地問道:「你什麼意思?」
墨染雪嗤笑一聲,眼神裡閃過一絲嘲諷的說道:「你不會真的以為,七王爺那個廢物,能夠鬥得過你吧?難道不是皇帝順勢而為,故意縱容的結果麼?」
君離宸喃喃自語道:「縱容?皇帝為何要縱容他?」
君離宸眼神變得幽深,彷彿穿透了重重迷霧,看到了被自己刻意忽略的真相。
墨染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中寒光一閃,冷冷的說道:「很簡單,因為皇帝覺得,太子這個位置,你坐得太久,久到朝中大臣都心向於你。並且你軍功卓著,雖然你用軍功換來娶我的機會,但你那令人咋舌的龐大軍功和軍中勢力,已經威脅到了皇上的帝位,而你卻不自知,還四處炫耀,鋒芒畢露……」
君離宸的臉色愈發蒼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不可置信地說道:「威脅帝位……可我自幼便沒有謀反之心!」
墨染雪冷冷地看著君離宸,繼續說道:「謀不謀反,不是你說了算,而是皇帝說了算!這天下,從來都是帝王無情!你如今敗了,就該去想想,如何自保,謀求有一日,可以東山再起!」
君離宸沉默良久,嘴唇微微顫抖,發出乾澀的聲音,說道:「你究竟想做什麼?為何要幫孤?」
墨染雪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得意,語氣卻依舊冰冷的說道:「很簡單,因為,你是我的男人,而七王爺不過是你通向帝位的墊腳石。就暫且讓七王爺得意幾日,吸引皇上的火力好了。」
君離宸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瞪著墨染雪,眼中滿是震驚和難以置信的說道:「你……你說什麼?你是孤的女人?!」
墨染雪挑眉看向君離宸,眼神中帶著一絲挑釁的說道:「怎麼?如今連你的太子妃是誰,都不知道了?還是說,你已經忘了,我們之間那些過往?」
君離宸神色有一瞬間的恍惚,似是陷入了回憶,眼底閃過一絲痛苦的說道:「那又如何?不過是我的一廂情願罷了!」緊抿著嘴唇,強壓下心中的悸動,自嘲地說道:「五年來,孤對你百般好,你卻視若無睹,如今倒說孤是你男人……」
墨染雪聞言冷笑一聲,眼神中的嘲諷之意更濃,淡淡的說道:「百般好?好到為買你一念之安,便孤身闖冰原?好到為讓你免受冬寒,便買下京城十條街相贈?嗬……難怪你會敗,你不知道烽火戲諸侯麼?你如此沉浸於兒女之情,又怎能震懾你的敵人?」
君離宸聞言一怔,似是被墨染雪戳中了痛處,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聲音越來越低的說道:「你……你怎會如此想?那些事,於孤而言,並非兒女情長……」
墨染雪不屑地打斷君離宸,冷冷的說道:「兒女情長?你以為朝中那些大臣眼瞎麼?看著你為了我,將滿城燈火三月不息,笙歌日夜不絕,看著你為了我,將威儀自生變得日日兒女情長,他們會如何想?他們又怎會幫一個註定是昏君的你?」
君離宸的臉色愈發蒼白,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話來,喃喃自語道:「……孤所做的一切,並非為了帝位……」
墨染雪冷哼一聲,眼中滿是嘲諷的說道:「你沒有謀取帝位之心,卻居於太子之位,你就是案板上的魚肉,你落得如此下場,就不奇怪了。」
君離宸眼神空洞地看著前方,良久,發出一聲自嘲的輕笑道:「嗬……案板上的魚肉……那依你之見,孤如今又當如何?」
墨染雪的眼神中閃過一絲冷意,語氣愈發冰冷的說道:「你如今被廢,失去了太子之位,也失去了兵權,想要東山再起,你就要韜光養晦。明麵上安心靜養,既心於山水,暗地裡你要勤於讀書,強健身體,籠絡群臣。既然皇上猜忌你,那就讓猜忌變成事實!」
君離宸喃喃自語,眼神漸漸亮了起來,彷彿抓住了一絲希望。
君離宸猛地抬起頭,死死地盯著墨染雪,眼中滿是複雜的情緒說道:「韜光養晦……心於山水,暗籠群臣……你為何要幫孤?你明明那般厭惡孤……」
墨染雪冷冷地看著君離宸,淡淡的說道:「厭惡你?那怎麼可能?那就是演給彆人看的。你那時風光正盛,不需要我錦上添花,但如今不同,正是我雪中送炭的大好機會!」
君離宸看著墨染雪,眼中情緒翻湧,似有千言萬語,卻終是化作一聲輕歎道:「嗬,你倒是……會算計……」
墨染雪沒有理會君離宸的感慨,轉頭看向身邊跟隨而來的小廝,吩咐道:「把你家主子綁在擔架上,咱們該去靜養的地方了。」
幾個小廝立刻上前,動作麻利地將君離宸綁在了擔架上。
君離宸躺在擔架上,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站在風雪中的紅衣男子,一臉嘲諷地說道:「你既如此篤定孤能翻身,又怎知孤不會在日後……對你不利?」
墨染雪嗤笑一聲,毫不在意地揮了揮衣袖,淡淡的說道:「你做不出那種事,我吃定你了!」
風雪依舊,那抹紅色的身影在漫天風雪中顯得格外醒目。君離宸躺在擔架上,看著墨染雪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情緒。君離宸張了張嘴,最終卻什麼也沒有說出來,隻是任由小廝抬著自己,一步步走入了那未知的風雪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