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張根堅打發去找徐北城之後,馮玉漱冇有急著返回戲台後的那間小屋,而是在一處已經祭拜過供品的人家院子裡尋了個隱蔽的地方坐下。
這間院子比較靠近村中心的空地,在這裡,馮玉漱能清晰地感知到小屋裡幾人的影影綽綽,放出特讓也十分方便。
寧哲則是變作一隻蜜蜂,嗡嗡扇動著翅膀飛出小院兒,藉助特讓的感官,馮玉漱的‘視線’追隨著這隻小蟲的影子飛過空空蕩蕩的戲台,飛到那小屋房頂的瓦片之上。
寧哲小心翼翼挪動身體,從瓦片之間的縫隙鑽了進去,俯瞰著小屋裡的情況。
隻見張根堅的哥哥張根碩已經穿上了無常的紙衣,五大三粗的高壯軀體正仰躺在一把竹製的躺椅上,躺椅旁的方桌上分門彆類擺放著各種顏料和畫筆,還有一盞燈籠。
秦壽挽起了袖子,用不同的筆蘸上不同的顏料,柔軟的筆鋒在張根碩臉上勾勒出猙獰的臉譜,又是一隻白無常。
丁偉和苗妙妙站在一旁,用攝像機記錄著眼前場景,秦壽似乎並不介意被他們拍到自己的繪畫過程,反而邊畫邊講解著這張無常白臉臉譜的各種特點、象征,顯得十分豁達,光明磊落。
趴在瓦片縫隙間的蜜蜂居高臨下,將屋內種種儘收複眼底,寧哲心頭泛起一絲漣漪:“好像冇什麼奇怪的?”
秦壽好像真就隻是在按部就班給他們畫臉譜而已。
仔細觀察一番,寧哲發現張根碩麵上臉譜的繪畫已經接近尾聲,遂決定還是再等等。
一支支畫筆在張根碩的臉上行雲遊走,時間一分一秒流逝,一張猙獰可怖的慘白鬼臉已然成形,無論是蒼白的麵色,還是雙頰的紫色腮紅,都與先前的白無常張根堅一般無二,活脫脫一頭厲鬼躺在屋裡。
但寧哲的複眼微微轉動將這一幕映入眸中,總覺得還是少了些什麼。
那是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一種難以形容的‘靈性’,缺了那一筆至關重要的點睛之筆,這張無常臉譜便始終隻是空有其形,而內無其神。
彷彿是應和了寧哲心中的猜測,秦壽停下手中筆觸,將畫筆置於案上,站在躺椅旁細細端詳著張根碩麵上的無常臉譜。
隻見他微微頷首,將手伸到外套裡麵,從中摸出一支被布包裹著的毛筆。
“嗯?”寧哲心中一動。
來自白芷的‘靈感’在腦海中顫動,給予他一種玄之又玄的感覺,冥冥中彷彿有一個少女的聲音在寧哲的耳邊輕聲呢喃:就是它,就是它,就是這支筆……
寧哲在瓦片的縫隙間往前爬了爬,想要看得更清楚些。
秦壽將包裹筆身的布解開些許,隻露出末端的一點毫尖,其餘全部筆桿則依然被裹在布包裡麵,他就以這樣一種十分彆扭的姿勢拿著筆,在張根碩的眼皮上點下漆黑的眼影。
畫鬼點睛。
這一筆點睛之筆落下的瞬間,不遠處小院兒裡的馮玉漱猛地睜開了雙眼,藏身屋頂的寧哲靜靜注視著這一幕,注視著張根碩的身體在眾目睽睽之下變得虛幻,透過他半透明的胸膛,能看見下麵躺椅的竹片。
一條鮮紅的舌頭從他口中長長垂下,桌上的燈籠無人自亮,散發出昏黃的幽光,張根碩睜開雙眼,提起燈籠,拿起令牌,悠悠飄了起來,他的雙腳伸得筆直,足尖離地三尺。
畫鬼點睛,此刻他是陰差。
張根碩正驚異於自己身上的變化,秦壽則是將那支筆重新用布包好,塞進兜裡,又從桌上的碟子裡捏了一顆泥丸塞進口中咀嚼幾下,嘰裡咕嚕地說了些什麼。
白無常張根碩聽罷點了點頭,虛幻的身軀穿過牆壁,徑自飛向了戲台。
“總算畫完了。”秦壽長舒一口氣,看向一旁的小情侶:“下一個你們誰先?”
“我來吧。”丁偉將攝像機和裝有備用電池的揹包都交給苗妙妙,說道:“記得把我拍帥點。”
“知道啦。”苗妙妙勉笑著接過攝影機和揹包,沉甸甸的,目送著丁偉躺上竹椅。
隨著秦壽捏起畫筆在丁偉臉上落下第一抹顏色,寧哲鑽出瓦縫,無聲無息地飛過夜空,飛回了馮玉漱所在的那間院子裡。
“回來了?”感知到蜜蜂飛進院牆,馮玉漱欣然起身迎了上去,寧哲在半空中變回自己的模樣輕巧落地,一抬頭便對上了阿姨關切的眼神。
“冇遇到什麼危險吧?”馮玉漱忙問道。
“冇。”寧哲搖搖頭:“那個秦壽看起來很正常。”
但就是表現得太正常,以至於正常得都有些不正常了。
“另外就是他手上有一支神秘兮兮的筆,用布包著放在懷裡,很珍惜的樣子,你多留心注意一下。”寧哲接著說道。
“我會的。”馮玉漱點頭。
兩人離開小院兒,來到村中央的空地上,隻見一道高高瘦瘦的慘白身影正遊蕩在戲台周圍,似乎在尋找著什麼。
寧哲走上前去朝白無常張根碩揮了揮手算是打了招呼,冇有再吃土跟他說鬼話,兩人徑自越過戲台往屋裡去了。
小屋裡,秦壽正在給躺在椅子上的丁偉臉畫黑無常的臉譜。
“喲,你們回來了?”苗妙妙見兩人進門,展顏笑道:“一路上還順利嗎?有冇有遇到張根堅他們?”
“算是順利吧……”寧哲將這一路上的事情簡單描述一遍,略過了一些細節,然後問道:“天已經黑了,你們肚子餓麼?要不要去找點東西吃?”
苗妙妙捧著攝像機晃了晃腦袋:“我不餓。”
馮玉漱也是搖頭:“我也不餓……奇怪。”
他們是今天中午來到義莊的,現在已經是晚上了,滿打滿算一個下午過去,苗妙妙不餓就算了,畢竟她一直呆在屋裡冇怎麼活動。但自己和寧哲又是磨豆腐,又是滿村送供品的,勞動強度都比得上一些工人了。
這樣高強度勞動了一下午,自己居然不覺得餓?
“我也覺得奇怪。”寧哲來到方桌前,打量著桌上放著的各色顏料和幾支畫筆,幽幽道:“也許秦老哥知道這是為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