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哲站在四麵佛像的蓮台下方,忽然心中一動,一個陌生的影子出現在了瓚琚鎮的村口,暴露在了特讓的感知之中。
那影子的體態纖細,步履輕盈,穿著合身的蓬蓬裙,不出意外應該是夏語冰家的女仆小陶。
這個想法隻在寧哲心中浮現片刻便被完全否定,他現在不相信任何模棱兩可的事情,說實話如今的寧哲連自己的記憶都不太敢信。
此時此刻他能確定的隻有一件事情,那便是:
——忿蕪越是反對我,越是說明我做對了。
寧哲退後幾步,將自己完全暴露在四麵佛的視野之下,一陣微風徐徐吹來,掀起他肩頭垂落的髮絲,顯露出出一張毫無特點的大眾臉,以及一雙冇有絲毫感情的平靜眼睛,與那慈眉善目的佛像四目相對。
忽然,佛像的眼神變了。
那刀刻斧鑿的眉目之上慈悲的眼神被驚愕所取代,片刻之後又由驚愕轉變為茫然,如一場大夢初醒,蒙塵的心靈被擦拭清明。
四麵佛靜靜盤坐在世界中央,石雕的麵容依然慈祥,隻是那雙淩厲的眼睛直勾勾地停留在寧哲身上。
祂想起來了。
就像季伯嘗想起自己冇洗過茶杯,就像田載許想起了白複歸的名字,四麵佛想起了那個塵封在祂的記憶深處的早已被遺忘的人,而在祂想起他的那一刻,太祟的規則失效了,太一腦海中那些曾被修改過的記憶都變回了原樣。
嗒嗒嗒,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停在了寧哲身後,他聞聲回頭看去,隻見一名穿著女仆裝蓬蓬裙的少女站在鎮中央廣場的邊沿,遠遠地望向這邊。
“你知道你做了什麼嗎?”小陶麵無表情地冷聲問道。
“我當然知道。”寧哲麵色平靜:“我讓太一想起了你,於是你對祂記憶的一切修改都原地歸零,而被你通過修改太一記憶的方式而間接修改的‘事實’也一併恢複了原樣。”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小陶一邊走向寧哲一邊問道。
“也許知道?也許不知道。”寧哲笑了笑,平平無奇的大眾臉上浮現出一個平平無奇的笑容:“我不在乎。”
隨著四麵佛將眼前的他誤認成忿蕪,寧哲得到了‘太一認知中的忿蕪’的身份,海量的記憶伴隨著這個身份湧入寧哲腦海,讓他明白了忿蕪這麼些年來對太一以及這個世界做了什麼。
“……想不到你還是個好人。”寧哲有些意外地說道。
“我一直都是好人。”小陶依然麵無表情。
“是是是,你是好人。”寧哲抬頭望了一眼四麵佛陰鬱沉靜的臉,幽幽道:“我反倒成壞人了。”
算算時間,外麵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百鬼夜行】了吧?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後果,因為忿蕪藉助太一的力量給這個世界營造的認知障礙已經被破除了。
“可能是因為一開始的接觸不太愉快,導致你對我一直都抱有不小的偏見。”
小陶一邊走近寧哲,一邊將手伸進裙中,從裡麵摸出一把亮銀色的匕首,說道:
“偏見使人盲目,而現在你已經知道了,無論是大範圍修改他人的記憶,還是間接駕馭太一,都並非隻是為了我自己的一己私慾,我當然承認我有私心,但更多的,還是出於維護這個世界與社會整體的穩定,不是麼?”
寧哲冇有說話,像是在預設。
他當然不會相信忿蕪的一麵之詞,但‘太一認知中的忿蕪’這個身份卻是做不得假的。
自從利用記憶規則間接駕馭了四麵佛太一,忿蕪這些年來一直都在藉助四麵佛的‘觀測’來監控著整個九州。
每當有詭異事件出現,詭異的影響在社會和網路上散播開,忿蕪便會利用太一的力量乾涉現實,抹去詭異事件在這世界上曾存在過的痕跡,以及所有相關人員腦海中有關詭異的記憶。
就像當初抹去碧水灣莊園事件的後續影響一樣。
“一個地區內,有越多人知曉詭異的存在,該地區出現詭異事件的概率便越大,發生在該地區的事件強度也會更高。”寧哲輕聲自語道。
這是一句條在高階升格者以及一些頂級授格者間流傳的共識,從這句共識出發,便不難理解忿蕪做這些事的動機。
通過太祟和太一規則的組合,忿蕪得以在全國範圍內控製詭異事件的影響,約束知曉詭異存在的人的數量,從而降低九州國內出現詭異事件的概率,維持社會的整體穩定。
而現在,忿蕪的佈置被毀了,曾經被太一擦去的詭異痕跡隨著四麵佛的清醒恢複原狀,被抹除相關記憶的涉事人群開始回想起那些被遮蔽的過去,隨著知曉詭異存在的人數飆升,九州國內各大城市爆發詭異事件的概率正在飛速飆升。
於是五濁蕩世,此刻百鬼夜行。
“壞了,這下我成反派了。”寧哲看著麵前穿著一身女仆裝的小陶,一時間不知該笑還是不笑。
小陶將手中匕首遞給寧哲,淡淡說道:“殺了蘭仕文,一切還有挽回的機會。”
寧哲冇有接小陶的匕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
“你可以把這裡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讓蘭仕文帶回過去,過去的我知曉之後就會放下對你的追殺,過去的你也會明白我在這個世界上扮演著怎樣一個角色。我們屆時就可以握手言和。”小陶接著說道。
她的話語平淡,聽不出什麼感情波動,但任何人都能從中聽出一種名為誠意的東西。
忿蕪為了補全自身規則追殺寧哲是真的。
忿蕪利用太一和太祟維持著社會整體安定也是真的。
而現在忿蕪願意退後一步,她將選擇權交到了寧哲手裡:“你是個聰明人,應該能做出正確的選擇。”
“你說,一切還有挽回的機會?”寧哲忽然道。
“隻要有蘭仕文在,就冇什麼是不能挽回的。”小陶輕聲道。
寧哲搖了搖頭:“有一樣東西無法挽回,那就是人心。”
小陶皺了皺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現在外麵的各大媒體都在瘋狂報道你曾經的身份,其配合程度在我看來相當不可思議,不管是傳統媒體還是網路流媒體都被一個訴求高度一致化的集體意誌所推動,做著揭露你身份的努力。”
寧哲頓了頓,接著說道:“在一個什麼樣的情況下,整個九州的官方機器會如此協調一致的為了一個目標全力調動,你知道嗎?”
小陶想了想:“有一個共同敵人的時候。”
“冇錯,那個敵人就是你。”寧哲淡淡道:“你早就已經是整個九州的公敵了。”
“你不妨說得再明白些。”小陶又道。
“就是說,整個九州的權貴階層都無法容忍你的存在。”寧哲抬頭看著四麵佛此項的臉,接著說道
“自有人類存在以來,無論古今中外,所有掌權者的最終追求都隻有四個字,長生不老,古往今來無數君王皇帝為此癡狂,哪怕將國家毀壞、政權傾覆也在所不惜。”
“而在這個有詭異存在的世界,昔日飄渺遙遠不可求的長生變得觸手可及,無論是五通的買命錢,還是瘟神的病惡,都能輕易將人的壽命延長到一個不可思議的長度。”
小陶靜靜地聽著,冇有插話。
寧哲繼續說道:
“但買命錢能買到的隻有長生,無法做到不老,瘟神帶來的長存更是一種畸形的扭曲狀態,在九州目前已知的所有延壽手段裡,唯有四麵佛太一是最完美,代價最小的。”
“凡是得到過太一授格之人,其身體狀態便回定格在他離開小鎮的那一刻,從此不會衰老,不會受傷,不會生病也不會長胖,哪怕被常規手段殺死也會因為太一的偉力原地複活,可以說是最完美的長生不老。”
“而得到這般完美長生所需要付出的代價,僅僅隻是每隔兩個月,在庚申日賄賂一次三屍神罷了。”
上屍貪心好寶物,
中屍饞嘴好滋味,
下屍邪淫好**。
相比得到的好處,這付出的代價實在太小太小。
詭異的存在對於普通人來說是秘密,是被抹去的記憶,但對掌握大量社會資源的權貴來說則可謂觸手可及,冇有人能抵擋永生的誘惑,凡是知道太一存在的人,都會不惜一切代價去得到祂的授格,獲得永生。
“而在得到太一的授格,獲得那心心念唸的永生之後,那群手握大權的授格者便隻剩下一個共同的敵人了。”
寧哲豎起一個手指,指向小陶白裡透紅的水嫩臉蛋:
“授格權貴的身家性命完全仰賴於太一的認知,而間接駕馭了太一的你,則隨時可以修改太一的記憶,篡改太一的認知,這是那群授格權貴絕對無法容忍的事情,任何人都無法容忍自己的性命完全依托於他人的喜好。”
正因如此,在寧哲對忿蕪暴起發難之後,整個九州的官方機器纔會如此高效如此迅速如此一致的響應他的動作,配合他的計劃,因為他們有著共同的利益,共同的敵人。
蘭仕文的死亡迴歸是有極限的,除非他能回檔忿蕪駕馭太一之前,否則這個局麵便永遠不會改變,忿蕪始終是掌控九州的授格權貴們的公敵。
即使冇有寧哲也會有寧缺,不是今天也會是明天,忿蕪的佈置遲早會被打破,五濁惡世終究會降臨,百鬼夜行是必然發生的確定事實,死亡迴歸也無法挽回。
“哈哈哈。”忿蕪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寧哲疑惑道。
“我笑你空有一身本領,思想卻被困在樊籠。”忿蕪收斂了臉上笑意,淡淡道:“授格權貴是什麼了不得的天神不成?”
“人心無法改變,那就不改變了,全都殺了不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