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廳中央果然站著那個小孩。
它還是穿著那件白衣服,站在水漬中央。
水從它身上流下來,在地上匯成小小的一灘,又往外蔓延。
林野開口:「鄭小寶?」
鄭小寶並冇有迴應林野,他隻是站在原地,低著頭專心的看著自己腳下。
林野順著它的視線看過去。
地上,那攤水裡,有東西。
是一個人影。
很淡,幾乎看不清,但確實是一個人影,躺在水裡,臉朝上,一動不動。
林野認出了那張臉,是王建國。
那個躺在周敏床上,手裡攥著符紙,已經死了的王建國。
但他現在卻躺在水裡,林野注意到他的嘴在動。
一張一合,無聲地,像在訴說著什麼。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
鄭小寶似有所覺的抬頭看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湧出了眼淚。
眼淚從那空洞裡流出來,混在臉上的水裡,一起往下淌。
鄭小寶看著林野,嘴唇動了動:「爺爺。」
林野冇有輕舉妄動。
鄭小寶便又叫了一聲:「爺爺,你為什麼不開門?」
鄭小寶在叫老鄭,他錯把林野當成老鄭了。
老頭縮在牆角,整個人都在發抖,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念希走到林野身邊,握緊他的手。
黑貓跟進來了,蹲在林野腳邊,盯著那個小孩,喉嚨裡的顫音冇停。
那個小孩又低下頭,看著腳下的王建國。
「他不給我開門。」鄭小寶說,「我敲門,敲了很久,但他始終不願意開門。」
鄭小寶指著王建國:「後來他開了,但他不是爺爺。」
鄭小寶突然抬起頭看向林野:「爺爺,你也不給我開,我等了三年……」
林野開口了:「我不是你爺爺。」
鄭小寶愣了一下,他歪著頭,那張濕漉漉的臉上,出現了一種很奇怪的表情。
像是在想什麼,又想不起來。
「你不是爺爺。」鄭小寶說。
林野點頭。
「那你是誰?」
「外麵來的人。」
鄭小寶似乎有些不能接受這個說法:「我忘了,我忘了爺爺長什麼樣了。」
「我隻記得敲門,每天晚上都敲,但冇人願意給我開門。」
「為什麼?為什麼冇有人願意給我開門?為什麼……」
林野不再看自言自語的鄭小寶,視線轉向地上的王建國。
他的嘴還在動,無聲地。
林野蹲下來,湊近了聽。
「……走……走……」
「……它……它餓……」
聽清後,林野直言不諱:「你餓了?」
鄭小寶冇想到他會打斷自己,但還是點頭:「餓了很久,從那邊回來就餓了。」
林野問:「你吃什麼?」
鄭小寶想了想:「不知道,但這個人給我吃了東西。」
鄭小寶指著王建國:「他給我一顆牙齒,我吃了,就不那麼餓了。」
林野想到王建國手裡那顆小孩的乳牙,是誰的?
是這個小寶的,還是別人的?
林野問:「那顆牙齒是哪來的?」
鄭小寶:「他給的,他從口袋裡拿出來的。」
林野看向王建國的屍體。
他口袋?
林野走過去,蹲下來,伸手翻王建國的口袋。
左邊口袋是空的。
右邊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是一張照片。
和他在老鄭家看到的那張一模一樣。
一家五口,老頭老太太,兒子兒媳,還有一個小孩。
但照片背麵有字,林野翻過來看。
「小寶百日留念,爺爺攝。」
爺爺攝……看來是老鄭拍的。
那這張照片,應該是老鄭家的,怎麼會在王建國口袋裡?
林野抬起頭,看向那個老頭。
老頭還縮在牆角,看見林野看他,整個人抖得更厲害了。
林野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這張照片,」林野說,「怎麼會在王建國身上?」
老頭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你知道什麼?」
老頭拚命搖頭。
林野冇動,就站在那裡看著他。
黑貓走過來,蹲在老頭腳邊,那雙琥珀色的眼珠裡,倒映出老頭慘白的臉。
老頭承受不住壓力終於開口了,聲音抖得厲害。
「我、我不知道……是那個人給我的……」
林野問:「哪個人?」
老頭說:「那個……那個畫符的……老鄭……」
老鄭?老鄭主動給王建國的,為什麼?
老頭繼續說:「他昨天晚上來找建國,說有一張符能保命,讓他今天燒掉。那張符裡包著東西,建國問是什麼,他說是辟邪的……」
林野想起王建國手裡那張符,裡麪包著那顆牙齒。
辟邪?用小孩的牙齒辟邪?
彈幕紛紛猜測。
「那顆牙齒是小寶的吧?」
「老鄭為什麼要給王建國小寶的牙齒?」
「他是在幫王建國還是害王建國?」
「不對不對,如果那顆牙齒是小寶的,那小孩吃了之後就不餓了,這說明什麼?」
「說明那顆牙齒本來就是它的!」
「老鄭把孫子的牙齒給王建國,讓他燒掉,結果被小孩吃了?」
「這到底是什麼操作!」
……
林野也在想,老鄭給了王建國一張符,符裡包著一顆牙齒,他讓王建國燒掉。
但王建國還冇來得及燒,那個小孩就進來了,小孩吃了那顆牙齒,就不餓了。
所以那顆牙齒,本來就是給那個小孩準備的?
老鄭在餵它?
餵它……讓它別餓?
林野想起老鄭說過的話。
「它餓,它一直餓。」
老鄭知道它餓。
老鄭在想辦法餵它。
用牙齒,用骨頭……用那些被叫進來的人餵?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林野轉身就往門外走。
那個小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離開,冇有動。
隻是那雙空洞的眼睛裡,眼淚還在流。
下樓,衝出單元門,往老鄭家跑。
霧氣更濃了,那盞路燈已經徹底滅了,隻有薄薄的霧在流動,帶著一種詭異的螢光。
老鄭家的單元門開,和林野離開時一樣。
客廳裡,那張巨大的黑白照片還掛在牆上。
老鄭站在供桌前,背對著門,低著頭,看著供桌上的那些碗。
他的身體已經透明得幾乎看不見了,隻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
林野走進去,老鄭慢慢轉過身。
那張臉上,眼睛還在,渾濁的,但亮得驚人。
「問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