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麽沒事?
搖晃的視線,從不穩定漸漸變得平穩。
很多人在看著“他”。
眼鏡男的腳步從一開始的虛浮逐漸走向沉穩,微彎的腰背也不知在什麽時候挺了起來。
一道紮眼的縫合疤痕貫穿脖頸,顯得怪異又突兀。
因為他是「監工」啊。
【上皮lv.3:生效中】
司黎瞥了眼挎在身側的工具箱。
那個「不要將你的後背留給任何生物」的第四條規則……
早就被劃掉的監工。
“是你啊。”
戴著紅帽的監工轉過頭,充滿惡意的視線穿透人群,死死盯著一步步走來的青年。
風,越來越大。
得益於詭異們飛快的修路速度,他們此時所處的位置,已經離村莊很遠了。
光禿禿的山脊,貧瘠的土壤,連綠植都沒有幾棵。
——也許該多種點樹了。
司黎轉動著視角,不合時宜地想著。
她現在的感覺很奇妙。
明明操控著兩具身體,卻沒有任何錯亂的感覺,不僅視野愈發寬廣,感受也……
嗯?
黑發的青年抬手摸了摸本該存在眼鏡的位置。
確實沒戴啊。
可這具身體的視力,居然在她上身後的短短一分鍾內就恢複到能看清路了,甚至……越來越清晰。
幾乎在同一時刻,兩具身體幾不可見地抬了抬眉梢。
司黎突然想起一個被遺忘很久的事。
【上皮】二級時,伴隨著那個到現在為止也沒進化掉的副作用,還更新了一個語焉不詳的新解釋——
【上皮lv.2】
【共生,帶來共振。】
司黎向來便沒什麽鑽研精神,對這種謎語設定早就視作狗屁,掃過即忘。
反正謎底終究會揭曉,或早或晚。
比如現在。
曾經令她疑惑的問題也終於得到解答——
怪不得眼鏡男還沒死呢。
也許當她使用【上皮】的「寄生」時間越長,被寄生的生物受到她的「同化」影響便越大。
甚至在被她單方麵寄生、再粗暴地撤離後,還生捱了擁有【身體強化】類加成的玩家不遺餘力的一拳……也隻是暈了一晚上,在醒來後還能活蹦亂跳。
畢竟他同步了一部分她的特質啊。
即便司黎如今隻是個低階詭異,其身體強度也不是普通人類可比的。
“昨天,我說什麽來著?”
身旁的詭異開口了,白裙少女靜靜瞥了它一眼,半斂的黑瞳中看不出什麽多餘的意味。
紅帽的監工正在熟練地將嘴角裂得更開,一字一頓地對著她的另一具“身體”發出恐嚇:
“別讓我,抓到你的、小辮子。”
紅帽監工的聲音不大不小,正好能叫不遠處的玩家們聽見。
原本對眼鏡男有懷疑的玩家們,到了此刻也不免悄悄為他提起了半截心。
詭異對他依然有敵意。
是不是就說明,他的玩家身份並沒有問題呢?
下一刻,隻聽遠處的空氣中傳來一聲熟悉的嗤笑。
帶著眼鏡男特有的裝杯範。
“你要是真能抓到……”
刺目的日光下,黑發青年仰起頭,俯視著眼下同樣戴著的紅帽的監工,緩緩扯出一個幾乎與它同出一轍的笑。
“剛才死的兩個人裏,怎麽沒我啊?”
他彎下腰,微微上挑的眼尾中帶著濃厚的嘲諷。
話落。
肉眼可見的,效果很好。
監工詭異的臉立刻像個皮球般迅速漲紅,氣得渾身發顫。
氣氛冷凝,氣壓急速下跌。
沒人發現就在紅帽監工身後不過半米的白裙少女,正在一個鬼悄無聲息地瞳孔地震中。
這微微上挑的眼型、這嘲諷別人時微勾的嘴角……
為什麽格外的眼熟啊!
司黎原本隻是想切換角度,欣賞一下自己的表演氣不氣人的。
但她切完這邊的視角看眼鏡男,再切迴眼鏡男的視角看自己,手速飛快地幾番操作後,司黎突然深深地沉默了。
這個技能二級後影響的,真的隻有身體的各方麵機能嗎?
是錯覺嗎。
怎麽感覺……這個玩家連長相也和她越來越像了!
“……你要是想死,我大可以成全你。”
身側暴漲的詭異氣息突然安靜了下來。
紅帽監工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重新浮現起了微妙的笑容。
“我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它垂下鬆弛的眼皮,上下打量著麵前的玩家:“你們這群人中,有一個監工,就是你吧?”
“眼鏡男”頓了頓,停下了想要從工具箱中掏工作證的手。
“你是不是覺得,就算我換了和你們一樣的帽子、扣上了一樣的施工隊的頭銜,你和我也算是平級……”
頂著紅帽的監工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它“嘿嘿”笑了兩聲,戲謔道:
“而規則當下,我管得了其他紅帽子,卻依然管不了你?”
司黎操控著眼鏡男,歪頭看著它。
“所以?”
她是真的有點好奇它想做什麽。
“所以……”
紅色的安全帽上,泛著毫無光澤的暗紅。
直到現在,司黎才發現它的紅帽子與其說是“戴”在頭上,不如說是“長”在頭上的。
帽簷與額頭的分界處,能看見彷彿皮肉組織生長過快的褶皺,血紅色的肉瘤層層疊疊,堆積在本該存在空隙的位置。
眼下那一坨坨肉瘤正隨著監工的動作而微微抖動。
粗胖佝僂的詭異身軀向側方緩緩讓開,青灰色的人皮獰笑著,展露出身後的景象:
“所以,同為監工,「我們」是不是該以身作則,走在隊伍的最前麵呢?”
初建的道路在前方的山穀處驟然縮窄,像被兩扇天然石“牙齒”一口咬住,惡臭的腥氣隨著風從黝黑的內部吹出,發出高低不一的嗚咽聲。
“你要是不想去,也可以。”
紅帽監工沙啞的聲音緩緩響起,它指著不遠處或站或躺的五個玩家,不懷好意道:
“隻要選出一個你的‘員工’,替你去就行。”
黑發青年低眉沉思了兩秒,抬眼道:“沒有別的選擇?”
詭異像是聽見了什麽好笑的笑話,它喉嚨裏發出“吱吱”的怪聲。
“當然。”那雙銅鈴般的濁黃雙眼大得誇張,紅帽監工豎起兩根粗糲的手指:
“隻有兩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