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跡東北角的石砌建築群,比遠處望去更顯破敗陰森。
低矮的石牆大半坍塌,牆縫裏叢生著顏色暗沉的怪異灌木和墨綠苔蘚,風穿過斷壁殘垣,發出嗚咽般的輕響。那些遠看像墳包的建築,近看才發現並非實心,而是一間間簡陋的石屋,沒有窗戶,隻有低矮的洞口被亂石半掩,如同一張張沉默的嘴,隱在陰影裏。
空氣中那股類似檀香的陰冷氣息愈發濃鬱,源頭直指石屋深處。晚晚飄在林九身側,灰白光團微微收縮,傳遞來複雜的意念:“很舊的味道……有悲傷……還有一點點……幹淨的地方?”
“幹淨?”林九皺起眉。這片遺跡的能量場混亂汙濁,到處都是沉凝的陰氣與怨念,何來“幹淨”一說?
“那裏,下麵。”晚晚伸出半透明的小手,指向建築群最深處、背靠陡峭岩壁的一間石屋。那間石屋是整片區域裏儲存最完整的,洞口也沒有被亂石完全堵死。
林九示意隊伍停下,強打精神,將所剩無幾的電磁感應開到最大,配合手裏的探測儀仔細感知。磁針在這裏依舊瘋狂擺動,可指向那間石屋時,紊亂的波動竟奇跡般地平穩了些許。
石屋周圍的能量場依舊陰冷,卻少了幾分駁雜的戾氣與怨念,多了一絲沉凝的封閉感——像一潭死水,雖無生機,卻也沒有翻湧的暗流。
“過去看看,全員警戒。”林九壓低聲音吩咐。大黑立刻派出兩隻最機靈的泥怪偵察兵,貼上隱跡符,悄無聲息地滑向石屋洞口,鑽了進去。
片刻後,泥怪返回,傳遞來的資訊讓林九有些意外:“裏麵是空的,有石頭床、石頭桌子,牆上有畫,後麵有門,鎖著。”
空的?有傢俱、壁畫,還有一道鎖著的門?這根本不是殉葬的墳包,倒像是守墓人或者祭祀者的居所。
“進去。”林九當機立斷。如果裏麵沒有活物,能量場又相對平穩,正好能作為臨時據點,讓瀕臨極限的隊伍休整一番。
他率先彎腰鑽過低矮的洞口,晚晚和大黑緊隨其後。石屋不大,約莫二十平米,空氣混濁,積著厚厚的灰塵,踩上去留下清晰的腳印。靠牆擺著一張粗糙的石板床,一張石桌,還有一個翻倒的石凳,除此之外再無他物,確實是空的。
真正吸引林九注意力的,是打磨過的內牆。
牆壁上用暗紅色的顏料,繪製著清晰卻簡陋的圖案與符號。畫麵很單一:一群身著簡陋袍服的小人,朝著同一個方向跪拜,他們祭拜的不是神像,也不是異獸,而是一道向下延伸的階梯。階梯的盡頭,是一團模糊旋轉的光暈。圖案四周,還刻著一些扭曲的蝌蚪文符號,與《基礎符文圖解》裏最古老的複雜符文,有著隱隱的相似之處。
“祭祀圖案?祭拜的是通往地下的階梯?”林九湊近細看,指尖拂過牆壁上的顏料,入手依舊能感受到一絲極其微弱的能量殘留。這顏料,恐怕是用鮮血混合了特殊材料製成的,才能曆經千年不褪。
“晚晚,能感覺到這些畫裏殘留的情緒嗎?”
晚晚飄到壁畫前,灰白光團輕輕拂過暗紅色的線條。片刻後,它傳遞來意念:“很老……很淡的……害怕……還有……相信?”
害怕與相信?兩種矛盾的情緒交織在一起。是這些祭拜者,既恐懼階梯下的未知,又對其有著近乎狂熱的篤信?
林九轉身走向泥怪所說的“後門”。
那是一扇與岩壁幾乎融為一體的厚重石門,表麵布滿灰塵,邊緣嚴絲合縫,沒有把手,沒有鎖孔,隻有門中央一個巴掌大的淺凹陷。凹陷裏刻著一個複雜的符號——一條首尾相接的銜尾蛇,蛇眼的位置,是兩個小小的孔洞。
他試著推了推石門,石門紋絲不動,沉悶的聲響證明它的厚度遠超想象。甩棍敲上去,傳來悶啞的迴音,至少有半米厚。電磁感應掃過,石門內部有極其微弱卻穩定的能量流轉,是一道簡單卻堅固的能量封禁。
“不是蠻力能開啟的,需要鑰匙,或者特定的開啟方式。”林九搖了搖頭,放棄了強行破門的想法。以他現在的狀態,別說打不開,就算強行炸開,動靜也會瞬間引來巡邏的詭異,還有不遠處的血狼小隊。
“這裏暫時安全,沒有活物氣息,能量也平穩。”林九鬆了口氣,靠在石壁上,“大黑,安排兄弟們警戒洞口和四周岩壁,有任何動靜立刻示警。我們在這裏休整,恢複狀態。”
泥怪們立刻行動起來,用粘液混合碎石,從內部將洞口半遮掩加固,隻留下一道觀察縫隙。晚晚飄到石屋角落,灰白光團緩緩落下,進入了類似休眠的恢複狀態。林九也一屁股坐在積滿灰塵的石床上,顧不上髒,先處理腳踝的傷勢。軍用傷藥塗上去,清涼感瞬間壓下了殘留的麻痹與火辣,傷口已經開始結痂。
他拿出最後一點壓縮肉幹和水,先給晚晚渡了一絲安寧能量,自己才慢慢咀嚼著,腦子裏飛速梳理著當前的處境。
“這裏是墓葬外圍的附屬建築,大概率是守墓人的居所。壁畫上的階梯,應該就是通往墓葬核心的入口,這扇石門後麵,大概率就是那條通道。”
“血狼小隊已經渡河了,正在遺跡深處和什麽東西交手,遲早會搜到這裏來。必須趕在他們過來之前,要麽恢複戰力,要麽找到更安全的退路。”
“我現在電勁兒隻恢複了不到兩成,符籙隻剩三張破邪符、一張明光符,體力也嚴重透支。必須抓緊時間恢複,否則別說血狼,就算再來一波黑甲蟲,我們都扛不住。”
他正思索著,守在洞口縫隙的泥怪,突然傳來了急促的“噗嘰”聲!
大黑頭頂的光點猛地一閃,立刻向林九轉達:“外麵有聲音!很輕!正在靠近!”
林九瞬間繃緊神經,翻身下床,悄無聲息地挪到洞口邊,側耳貼在冰冷的石壁上,同時示意晚晚和所有泥怪徹底收斂氣息,連呼吸都屏住了。
外麵傳來了極其輕微的“沙沙”聲,不止一個方向!那聲音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詭異的節奏感,不是人類的腳步聲,也不是大型動物的移動,倒像是無數細小堅硬的東西,貼著地麵集體滑行。
是新的詭異?還是血狼小隊的偵察手段?
林九眯起眼,從縫隙裏悄悄向外望去。
昏暗的天光下,石屋外的空地上,不知何時出現了數十個巴掌大小的黑色物體。它們通體漆黑,形狀不規則,身體扁平,邊緣鋒利如刀,在微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冷光。它們移動的方式極其詭異,不是爬行,而是像冰麵滑行般,在岩石和苔蘚上無聲掠過,隻留下細微的“沙沙”聲。
這些“黑甲蟲”漫無目的地在石屋周圍轉悠,偶爾停下,扁平的頭部貼向地麵,像是在感知什麽。有幾隻甚至滑到了洞口前,距離遮擋的碎石隻有咫尺之遙。
林九的心髒提到了嗓子眼,連大氣都不敢喘。他的電磁感應瘋狂預警——這些東西的能量反應極其內斂,可給他的威脅感,比水下的水屍螅還要強烈!
就在這時,一隻停在洞口前的黑甲蟲,突然抬起了扁平的身體,“麵”向洞口的縫隙。它沒有五官,隻有光滑冰冷的黑色甲殼,可林九卻清晰地感覺到,自己被某種毫無感情的冰冷目光鎖定了。
石屋內死一般的寂靜,連晚晚的光團都收斂到了極致,泥怪們更是縮在角落,連光點都暗了下去。
僵持了幾秒,那隻黑甲蟲卻突然調轉方向,繼續向前滑行。其餘的黑甲蟲也彷彿收到了無聲的指令,排成鬆散卻有序的隊形,朝著遺跡更深處的黑暗滑去,很快消失在了陰影裏。
“沙沙”聲漸漸遠去,徹底消失。
林九緩緩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
“係統,掃描分析剛才的目標實體。”
【掃描完成。未知實體:外形匹配低階詭異「蝕金甲」,但能量屬性完全不符。】
【目標屬性:陰金能量(陰氣與銳金之氣融合),能量高度內斂,行動迅捷,具備偵察、穿刺攻擊能力。個體威脅等級:E級下位,集群威脅等級大幅提升。行為模式判定:固定路線巡邏守衛。】
【警告:該單位對能量波動高度敏感,具備能量追蹤能力。建議宿主全程保持能量隱匿狀態,避免主動激發能量。】
巡邏守衛?還是被煉製成詭具的機關蟲?林九心中凜然。這墓葬的安保體係,遠比他想象的更嚴密。水下有水屍螅,地麵有巡邏的黑甲蟲,石門後還有未知的守衛,這還僅僅是外圍區域。
“這裏不能久留。”林九沉聲道,“這些黑甲蟲有固定巡邏路線,很快就會折返。我們要麽立刻離開,要麽……就得想辦法開啟這扇石門,躲進後麵的通道裏。”
他盤膝坐下,手握地脈石,全力運轉電路觀想法恢複精神與電勁兒。同時讓大黑帶著泥怪們,用最輕微的動作,清理石屋地麵的灰塵,看看地下有沒有隱藏的線索。
泥怪們的動作輕得像一陣風,很快,在石桌正下方的地麵,它們發現了一塊略微鬆動的石板。撬開石板,下麵是一個一尺見方的暗格。
暗格裏沒有金銀珠寶,隻有三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青銅鈴鐺,鏽蝕嚴重,鈴舌早已不見,搖晃無聲;一卷泛黃發脆、一碰就碎的皮紙;還有幾塊暗沉無光的金屬碎塊。
林九的目光瞬間落在了那捲皮紙上。他屏住呼吸,極其小心地將皮紙展開,生怕稍一用力就把它捏碎。
皮紙上用和壁畫同源的暗紅色顏料,寫著幾行扭曲的蝌蚪文,旁邊配著三幅簡單的示意圖:
第一幅,一個小人手持鈴鐺,站在刻著銜尾蛇的石門前;
第二幅,小人將鈴鐺按向石門中央的凹陷;
第三幅,石門緩緩開啟,露出了後麵向下延伸的階梯。
“開門的鑰匙,就是這個鈴鐺!”林九精神一振,立刻拿起了那枚青銅鈴鐺。
入手冰涼沉重,鈴鐺表麵布滿銅綠,卻依舊能看出古樸的紋路,與石門上的符號隱隱契合。鈴鐺底部有一個凸起,大小正好能嵌進石門凹陷的銜尾蛇圖案裏。
可問題是,鈴舌沒了,這鈴鐺搖不響。難道開門的關鍵,不是鈴聲?
林九嚐試著將一絲微弱的精神力注入鈴鐺,鈴鐺毫無反應,像一塊死鐵。
他又試著將一絲電勁兒注入其中。
“嗡……”
鈴鐺發出了一聲極其輕微的震顫,表麵的銅綠簌簌剝落了一點,露出下麵黯淡的青銅底色。與此同時,石門上的銜尾蛇圖案,那兩個蛇眼小孔,竟極其微弱地亮了一下,隨即又迅速熄滅。
有反應!
林九眼中閃過一絲亮光。關鍵不是鈴聲,而是能量注入!這鈴鐺本身就是一個能量媒介,需要特定的能量啟用,才能開啟石門的封禁!
可他現在狀態太差,剛才那一絲電勁兒,已經是他能調動的極限。而且貿然啟用開門,誰也不知道門後是什麽——萬一裏麵是個死衚衕,或者藏著更恐怖的詭異,那就是自投羅網。更別說啟用鈴鐺的動靜,大概率會引來巡邏的黑甲蟲,還有不遠處的血狼小隊。
“必須等狀態恢複到五成以上,再嚐試開門。”林九將鈴鐺和皮紙小心收好,又看了看那幾塊金屬碎塊。係統掃描顯示,這是陰屬性金屬的熔鑄殘渣,能量早已流失,沒有任何價值。
他重新坐回石床,將地脈石握在掌心,沉下心全力恢複。石屋裏再次陷入寂靜,隻有泥怪們輕微的蠕動聲,和晚晚平穩的能量波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大約兩個小時後,林九體內的電勁兒恢複了三成,精神力也回滿了大半,腳踝的傷勢徹底無礙。他剛睜開眼,準備再次研究青銅鈴鐺,異變陡生!
“咚……咚……咚……”
一陣沉悶的、如同巨物捶地的聲響,從遺跡深處傳來!正是黑甲蟲消失的方向!聲音不緊不慢,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心跳的節奏上,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緊接著,是法術爆裂的轟鳴,和一聲憤怒的咆哮!
那聲音林九再熟悉不過——是血狼小隊的獨狼!
“他們到了!而且和遺跡裏的守衛打起來了!”林九心中一緊。聽動靜,戰鬥規模不小,血狼小隊顯然被纏住了。
這是個機會!趁他們被拖住,他們完全可以繞開戰鬥區域,深入遺跡,或者找更安全的藏身點!
他剛要開口下令,晚晚突然傳來了急促的意念,聲音裏帶著前所未有的恐懼:“門!後麵!有東西醒了!正在過來!好多!”
它的光團死死指向那扇緊閉的石門,傳遞來強烈的不安、冰冷、還有純粹的殺意!
幾乎同時,林九的電磁感應瘋狂報警!石門上的銜尾蛇圖案,能量流轉突然變得狂暴起來!門後的通道裏,有無數冰冷的氣息正在快速接近,帶著毫無感情的殺意,和黑甲蟲同源,卻比它們強了數倍不止!
“壞了!外麵的戰鬥驚動了門後的守衛!還是我們剛才啟用鈴鐺,留下了能量痕跡?!”林九臉色瞬間慘白。
前有正在激戰的血狼小隊,和隨時會折返的黑甲蟲巡邏隊;
後有石門後正在蘇醒、快速逼近的未知守衛;
小小的石屋,瞬間成了四麵楚歌的死地!
“不能待在這裏了!準備突圍!”林九當機立斷,一把抄起揹包,將青銅鈴鐺死死攥在手裏,“大黑,帶著兄弟們在前開路!晚晚,跟緊我!我們從洞口衝出去,往戰鬥的反方向跑,利用地形甩開它們!”
他衝向洞口,正要撥開泥怪們設定的碎石遮蔽——
“沙沙沙……”
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滑行聲,再次從四麵八方湧來!這一次,聲音鋪天蓋地,數量比之前多了數十倍不止!
林九從縫隙裏望去,心髒驟然縮緊。
昏暗的光線下,無數冰冷的黑色甲殼,如同潮水般從各個方向的陰影裏湧出,瞬間將石屋圍得水泄不通!它們停下動作,齊齊抬起扁平的身體,無數張沒有五官的“臉”,齊刷刷對準了石屋的洞口!
進,是無邊無際的黑甲蟲蟲海;
退,是石門後正在逼近的未知殺機;
側方,是血狼小隊與遺跡守衛的激戰戰場,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真正的絕境,天羅地網。
林九背靠冰冷的石壁,握著甩棍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另一隻手死死攥著那枚無聲的青銅鈴鐺。晚晚的光團緊緊貼在他身上,微微顫抖。大黑帶著泥怪們圍成一圈擋在他身前,暗紅色的光點裏滿是恐懼,卻沒有一隻後退。
“科學風水事務所,這次怕是真要開業即破產了。”林九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看著洞口外密密麻麻的黑甲蟲,又回頭望了一眼能量波動越來越狂暴的石門,嘴角竟扯出一個近乎瘋狂的弧度。
“不過,想讓我死,也沒那麽容易。”
他的目光死死鎖定石門,腦中無數方案飛速閃過,最終定格在手裏的青銅鈴鐺,和門後那正在逼近的殺意上。
一個極度危險,卻可能是唯一破局生路的念頭,如同黑暗中燃起的鬼火,在他眼中瘋狂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