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梨心事重重地吃完晚飯。
她的心境一向開闊疏朗,可是想到那個小小的孩童,她就止不住地有些心酸。
她這麼一邊想,一邊走。開啟802的門,進門的那一刻,像是有一層無形的水膜在她周身破裂,唐梨突然意識到不對。
砰的一聲門關上。門牌恢複本相。
「?」「主播這是中招了。」「低劣的障眼法,但凡主播有一點防備,這玩意兒就毫無作用。」「誰乾的?」「今天早上那個光頭,因為幾顆糖丟了一隻眼。」「誰住807啊?」
「完咯。」「主——播——」「唉,這下主播真完了。」
坐在窗台的男孩詭異緩緩轉過了頭。
猝不及防,唐梨頓在原地。她想了這個男孩一路,她憐憫他,她同情他,她懊惱之前自己勸他好好聽醫生的話。
但此時此刻,在與男孩空洞的眼窩對視的這一瞬間,唐梨隻能想起一件事。昨天,在病房裡,他對她說了一句話。
“躲好。彆再讓我看見你。”
人的直覺總是比人本身更早察覺危險。寒毛在麵板上聳立起來,從脖頸到後腰酥麻成一片,是死神,曖昧地在你背後畫著圓圈。
扭曲的暗影慢慢淌下窗台,男孩倦怠地歎了口氣,在月光都照不到的陰暗處闔上雙眼。
好了,那他便收下她的命。
——啪的一聲脆響。
男孩的耳尖微微一動,瞥過來時,正看見唐梨一巴掌蓋在自己眼睛上。
唐梨:嘶——疼!
這菌子毒性那麼強嗎?她剛纔都看見男孩變異了!
不光冇有臉皮、骨肉支離、鮮血橫流,還開始往外擴散那種很嚇人的陰影,蠕動得像某種海洋生物的巨大觸手。
之前不還隻是停留在恐怖片嗎?現在怎麼開始往克蘇魯方向發展了?
唐梨做了兩次深呼吸:好像還不僅是幻覺,她的背麻麻的,心跳得好快,莫名其妙出了一身冷汗,還頭暈目眩。這是怎麼回事?難道下午吃的雞翅冇熟,食物中毒了?
不過說到吃……於是一切都被拋到腦後。
唐梨輕快地一拍手,聲音充盈著不知死活的愉快:“還想找你呢,得來全不費工夫。”
“你就在這裡呆著,不許和上次一樣逃跑!”
唐梨啪唧一聲關上門,隨即就是逐漸遠去的急促的腳步聲。
男孩無言地看著門板,蔓延過去的陰影差點被門夾住,有點委屈地停下了。
不許誰逃跑?我逃跑?
找了個理由逃走了吧。男孩心想,陰影從門底下鑽出,一路尾隨著唐梨鋪展開來。本就是無孔不入的陰影,今天她難逃一死。
追了一圈,陰影摸不著頭腦地從門底下鑽回來了,唐梨踩著陰影的尾巴興沖沖地閃亮登場。
她懷裡抱著一大袋子零食,采用三步上籃的技巧竄上窗台,坐在盛滿月光的那半邊。零食推給男孩,豪邁道:“請你吃。”
男孩冇有吃。
“護士送給你的嗎,唐梨?”男孩問,“護士對你很好嗎?”
唐梨的動作微微一滯,她冇有想到男孩如此敏感。
“你很喜歡院長嗎?”男孩的聲音幽幽地響起,那張恐怖的臉帶著血腥氣越湊越近,“我看見了哦,唐梨。”
“我看見你們在放映室裡,相談甚歡。”
陰影逐漸纏繞上唐梨的脖頸,就待收緊。
“是啊,”唐梨說,“我還看了院長拍的醫院宣傳片,你知道嗎?院長說他的願望是,不再出現被感染的兒童。”
男孩無端地扯開血肉模糊的嘴角,很輕地笑了一下。
唐梨覺得身上有些冷,連帶著心上也惴惴的不安。她活動兩下冇有好轉,就拆開一包薯片邀請男孩分食,寄希望於讓自己多點熱量。
男孩注視著她,像在看一隻茫然的蟹子,已經舉身架上蒸籠,被死亡的陰影籠罩了,卻不知該如何擺脫這危機感,於是隨便地夾一點薑絲遞到嘴邊,安撫自己吃點東西就會變好。
“你相信他說的話嗎?你一定很崇拜他吧?”男孩的聲音又快又密,惡意止不住地湧動著,“聽了他的話,你是不是感動極了?”
唐梨看著潮水一般的暗影,像是看見男孩真實的情緒。她知道這應該是一場由菌子引發的通感,眼見之則為聽,鼻嗅則成觸,男孩的痛苦在她五感錯亂的世界裡化作一場永恒的潮汐,日日漲落而永無止儘。
鬼使神差,她將手掌冇入漆黑的水中。
男孩倏然抬起頭。溫暖的手滾燙。
“我不瞭解院長,所以無法評價。我隻相信親眼見到的真實。”
唐梨想著薑繪的話,想著那個對醫生滿心信任,卻在醫療事故中失去了一切的小小孩童。想他該如何的恨。如何的後悔。
“但是,我也曾被院長閃閃發亮的頭銜震撼,他滿目真誠地宣誓時,我也曾被他的話打動。”唐梨說,溫暖的手指輕輕攪動著盛滿黑影的水波。
“如果我真的選擇相信他,我又有什麼錯?若有一天我病入膏肓,我或許窮儘身家換一副藥方,若求藥無用,我將是天下第一求神拜佛的愚人。”
唐梨尋找著男孩的眼睛,她祈願男孩透過她的眼睛讀懂她的心。
“求醫問藥者冇有錯,不愚蠢,不是輕信,不算盲從。錯的是為了名利冇有本領就握上手術刀的那些惡鬼。所以不要去諷刺那些敢於交付信任的人,不要輕蔑於他們的勇氣,不要嘲弄他們走投無路之下的孤注一擲。”
——哪怕那個人就是你自己。
你的人生已經很艱難了,請你放過自己吧。
男孩呆呆地看著唐梨,他的黑影能探測人最真實的情緒。它們說:真的、真的、真的。好燙啊。
所想所言無一字虛假,剖開胸膛一顆赤誠火熱的心臟。
男孩怔怔地落了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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