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唐梨醒了，躺在床上高興地笑了一會兒。
昨天晚上和男孩聊到很晚，怕護士查房見不到她把整層樓的人都吵醒，唐梨困得渾渾噩噩地一路飄回了房間。
倒頭就睡。
今天早上醒了，才發現手心裡不知何時被男孩畫了一個張牙舞爪的黑色圖案，一個醜巴巴的小笑臉。
唐梨美滋滋地又欣賞了一會兒那個小笑臉，瞧這黑洞洞的眼窩，簡直和她幻覺中的男孩一模一樣！傳神！
七點，唐梨出門。
“一起吃早飯嗎，美女？”
“去用早餐嗎，大人？”
兩道聲音同時從門的左右兩側響起。
唐梨頭皮一麻，夢迴自己高中時期兩個舍友鬨絕交的噩夢時刻。
左邊是單手抄兜的短髮病人姐姐，右邊是恭敬站著的細腰沙漏女護士。
兩人互相瞪著對方，互不相讓，氣勢不分上下。
「一大早就看見主播左擁右抱。」「這是在乾嘛？爭寵嗎？」「看柱子後麵，還趴著那個四臂女護士。」「401的門也開了條縫，瘦子在裡麵偷窺呢。」
唐梨覺得她可以都要。
但是走到餐廳門口，女護士卻主動退卻了。唐梨莫名其妙，在她傷心的目光中和短髮姐姐一起進了餐廳。
“她進不來哦。”薑繪一邊往盤子裡夾醃製的小黃瓜，一邊悠閒地說，“隻有病人才能進安全區……進餐廳。”
唐梨眨眨眼睛，心想這醫院管得真嚴，病人和醫護人員都是分開就餐的：“昨晚睡得好嗎？”
“還行，昨晚夢見有身著黑牛仔的長髮女鬼閉著眼睛飄過走廊。”薑繪給自己盛了一些炒蛋，又給唐梨盛了雙倍的，“今早要集體覆盤，多吃點雞蛋補補腦子。”
唐梨一愣：“……覆盤？”
看個病還要組織全體病人一起覆盤？覆盤什麼，病因？
大家好，我是唐梨，我在此覆盤會議上誠摯地懺悔，懺悔自己過分信任友人的廚藝，懺悔自己對菌子火鍋的愛，懺悔自己的魯莽與不合時宜的勇敢？
“咳，”一聲輕咳，把唐梨嚇得護住盤子連退三步，隻是想引起注意的眼鏡男人尷尬地推了推眼鏡，“彆怕，我不傳染。”
“薑繪，你邀請了新人來一起玩咱們的劇本殺？”邱晚庭暗示地看了薑繪一眼。
“哦對，”薑繪聳了聳肩，“唐梨，就是我們閒著無聊弄出來的，一個很有代入感的桌遊啦。”
“出題人已經就位了，快坐下來吧。”
這就是唐梨坐在桌邊，吃著炒蛋攥著筆的全部原因。
“——老丁到底去了哪兒？”
出題人坐在餐廳中央。
高大男人說：“昨天，我和老丁去了五樓做檢查。老丁排第一個，我排第二個。醫生叫詹姆斯。”
“詹姆斯讓我們躺在機器上，機器的名字叫‘夢想成真’。機器很大，一點一點把我們吞了進去。嗡嗡聲很響。醫生在一旁念檢查注意事項。”
“一是檢查的時候不能睜眼。二是檢查的時候要放空大腦，不能胡思亂想。”
“我很害怕，躲進老丁的懷裡。老丁保護著我，攬著我的肩膀，我就冇有那麼害怕了。我知道，老丁寧可自己消失，也會保護我。”
“等機器把我們推出來，我發現，老丁不見了，隻有我一個。詹姆斯讓我走，說檢查完了，但是老丁不見了。”
高大男人抬起頭，茫然地看著所有人。
“所以，老丁到底哪兒去了？”
一陣沉默過後，主持人示意所有人可以開始發問。
唐梨問：“夢想成真機器的入口和出口是同一個嗎？”
高大男人說：“不是。入口很寬，能夠兩個人並排躺著；出口很窄，隻能出來一個人。”
邱晚庭問：“老丁在檢查之前能看到入口和出口的不同嗎？”
高大男人說：“是的，他看到了。”
唐梨問：“你也能看到嗎？”
高大男人：“是的，我也看到了。”
餐廳響起低低的交談聲。
薑繪問：“老丁寧可自己消失，也會保護你——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嗎？”
高大男人：“不是。”
唐梨問：“這是老丁的想法嗎？”
男人的唇微微顫抖，原本平靜如死水的堅毅麵龐也有了裂痕：“是的。他在機器裡，一直、一直在我耳邊這樣說著。”
唐梨問：“……老丁的夢想成真了嗎？”
男人閉上了眼睛：“是的。”
餐廳的私語聲變大了，謎題彷彿已經解開，機器隻能允許一個人活下來，老丁向機器許願，自己消失，保住自己的同伴。
“可是不是的！不是！”男人驟然睜開眼睛，哀哀地求助著所有人，黑沉的眸子閃動著水光，“為什麼？為什麼機器不能滿足我的想法？！我也一直在說！我也一直在說——”
唐梨看著男人，問出口的一瞬間幾乎覺得自己殘忍：“你許下的願望是，想讓老丁活下來，對嗎？”
男人怔怔地望著她：“是的。”
唐梨站起身：“聊了那麼久，還冇問你的名字呢？”
“……孟婉婉。”
“好的，孟婉婉。”唐梨向邱晚庭伸出手，他從兜裡摸出半包煙給她，唐梨轉手遞向高大男人，“孟婉婉，你抽菸嗎？”
指尖和牙齒都泛黃的男人怔怔地擺了擺手：“我不會。”
唐梨歎了口氣，這次遞給男人的是一麵小小的鏡子。
高大男人看著鏡中的自己，淚水奪眶而出。
老丁就在我麵前，是嗎？唐梨在心裡問自己。
——是的。
一對愛人，在進入機器之前，就知道他們之中必然有一人命喪於此。於是丈夫許願：讓我消失吧，請讓我的妻子活下去。妻子就許願道：讓我的丈夫活下來，讓我的丈夫活下來，哪怕我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於是夢想成真的機器滿足了所有的願望：丈夫的靈魂消失了，妻子的身體消弭於風中，唯獨丈夫的身體還活著，容納了妻子仍存於世的靈魂。
老丁一直都在，隻是裡麵盛著孟婉婉的靈魂。
“你怎麼了？”
走廊裡，薑繪突然問。
“冇什麼。”唐梨愣了一下，才注意到自己離開餐廳後一直冇說話，於是補充道，“剛纔那位出題人的演技太好了，哪怕知道是遊戲，我也覺得有點不大好受。”
薑繪沉默了一會兒。
“僅僅是這樣，就感到難受了嗎？”這位詭異遊戲的老玩家苦笑了一下，喃喃自語，“那等到……你該怎麼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