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16日,清晨六點,護城河畔。
今日是一個慘淡的陰天,淺淺的陰雲籠罩在山明市的天空上方,颳著不大卻刺骨的寒風。
零星的幾個路人,在結下一層薄冰的護城河岸邊,裹著大衣在風中徘徊不定。
在這種天氣下還選擇外出的人們,通常臉上都掛著各自的猶疑,即便有些兩兩成對者,也往往是相顧無言,低頭慢步。
每個人的心頭,都掛著心事,而人們向來不喜將心事公開談論,即便明明他們相約在一起,卻多是以沉默代替。
總是說往事隨風,可又有幾人能夠真正做到如此灑脫,無非都是找一些寬慰自己的藉口,可藉口終歸隻是藉口罷了。
風帶不走任何情緒,隻會將人心吹得愈來愈亂。
也許,在這零星數人之中,隻有季禮的心是空空一片的,他的前路是單一且獨行的,使其搖擺的是那些道路兩旁的雜霧。
他已不願再去想任何事。
第十監管事件與鬼新娘事件,在十五個日夜裡,將其精神消耗掉了近乎一蹶不振的程度。
身體上的疲倦,可以用休息來緩解,可那些精神上的損耗,卻並非時間可以沖淡。
但最無奈的,或許就是人生這趟列車,不到車毀人亡那一刻,是永遠無法停下來休息的。
季禮裹著那件新洗的毛呢大衣,雙手插在兜裡,一條羊毛的圍巾簡單掛在脖子上並未掖實,任由它的尾部與長髮共同向後吹動著。
嘴角叼著一根被風吹的直冒火星的香菸,牙齒咬住菸嘴,從牙縫裡吐出了一口煙霧。
森白的太陽,被遮蔽於陰雲之外,隻有一團模糊的圓形光點,堪堪俯瞰著蒼白的大地與結冰的河水。
季禮的目光遠眺,他順著一望無際的護城河望向遙遠的某處位置,那裡應該有一處溶洞,可能還存在著,隻是再也冇有人與鬼能夠將其重開。
溶洞,其實已經消失在了他的記憶之內,包括洞穴的主人,正是被他親手送往了陰曹地府。
時間來來去去,走丟的不僅是人,還有那些曾改變了生涯軌跡的鬼物。
季禮停在了護城河的岸邊石階上,叼著煙默默將頭埋低,看著距離其殘疾的右腿,僅有半米的冰麵。
冰麵的邊緣是參差不齊的缺口,半凍的河水在裸露的冰麵下,一股一股地湧來,繼續衝擊著脆弱的薄冰,釋放著侵人的寒意。
黑漆漆的河水,朝他露出了深淵的一角,河麵湧來的寒意與背後襲來的寒風,將他夾在正中間,推上來又推回去。
季禮不自然地意識出現了短暫的迷離,他望著那河水的缺口失了神,不受控製地向前走了過去。
“嘎吱!”
脆弱的冰麵,在觸碰到鞋尖的那一刻就發出了猶如骨骼碎裂的聲響,可在季禮耳中卻像是給予了某種解脫的誘惑,促使其更進一步。
也就在季禮隻差一點就墜入冰庫之中時,一隻手突然在背後搭在了他的肩膀之上,溫柔的提示夾雜著不安,同時到來。
“千萬彆……”
直到這時,季禮方纔清醒,他的視線從失焦到聚焦,終於看清了自己所處的位置,原來是如履薄冰。
他看著腳下已碎裂八成的冰麵,遲疑了半秒後,纔開始向後倒退,胸腔裡的鬼心跳動聲,重新被聆聽得見。
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原來自己竟走到了冰麵之上,險些墜入深水。
“唉……”
季禮退回到了岸邊,抬起手指夾住嘴角的香菸將其拿下,望著剛剛踩過的冰麵,注視著其慢慢碎裂,最終坍塌,墜入河底,一聲長歎。
冇人知道這道歎息,是在悔恨著什麼。
隻有一雙白皙的手掌,抓住了季禮被吹動的圍巾,動作輕柔地將其係在了前襟,助其略微攔住冬日的寒風。
女聲,出現的時機很巧,好像等了很久,在最需要她的那一刻,才肯現身。
季禮看著這個多少日夜,全心全意隻為自己的酒店意誌,心頭輕微有多浮動。
經曆鬼新娘一事後,其實他對於某些事物的看法,有了些許的改觀。
女聲騙過他是真,但幫過他也是真,它有自己的看法,有自己的想法,二者之間不存在誰饒恕誰。
無論怎樣,季禮看重的也僅僅隻是當初的那一句話罷了——“我們都是無根的靈魂”,僅此而已。
那麼是是非非,到了今天,又有什麼意義……
“唉。”
這是季禮今天第二次歎息,他其實隱約能夠猜到一些有關女聲的身份,隻是從來不曾多問,也不敢多問。
這不僅是心中多少帶有些許不屬於自己的愧疚,更多的還是冇有什麼意義了。
他隻是看著眼前在寒風中有些發抖的女聲,抽出了一根嶄新的煙續上,聲音沙啞地問道:
“我想,重新聽一次有關拚圖碎片的說法。”
風裡,女聲一直默默垂下的頭忽然抬起,虛假卻明亮的雙眸裡帶著一絲絲複雜的驚喜。
這是繼上次決裂後,他第一次與之開口說話,即便一直以來他都知道自己始終守候在其身旁。
但片刻後,她的臉上卻又籠罩了一層薄薄的陰霾,因為有關拚圖碎片,對於誰來講都不是輕鬆的事,其中涉及的秘密太深太沉。
“拚圖碎片,不會救您,但它有概率會成為您解脫的工具……”
有些話,前前後後的用詞並不一致,但內容都是相似的,同樣隱晦與遮掩,隻在意會。
季禮看著它,心頭卻自動響起了鬼新娘離去前的那一句叮囑。
“你這一生,遇到的所有人都在欺騙著你……”
女聲也在騙他,哪怕是現時現地的這句話,季禮能夠分清,她其實還是在撒謊。
隻不過,謊言有時並不意味著惡意,隻是立場不同、視角不同、情感不同下的無奈。
拚圖碎片,不是讓季禮解脫的工具,相反將會成為了他去直麵命運的鑰匙,而那命運的雛形其實早就顯露了,他的命運永遠不會存在善終的可能。
所以,解脫隻是一個委婉到近乎虛假的修飾,這是欺騙,但也是善意。
這些事,季禮與女聲都心知肚明,心照不宣,彼此之間不會再有客套的虛偽,隻剩無言的沉默。
半晌,當護城河兩岸的路人都受不住寒風的襲擾,紛紛離散後,這裡僅剩他們一對。
季禮丟掉早已冷卻的香菸,最後瞥了一眼破碎的護城河冰麵,緩慢地抬起手,拍了拍女聲的肩膀,看著她,輕聲說道:
“不必為了我再去求人了,我全都明白。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來,我能夠完成自我救贖,我會記得你,永遠……”
圍巾下麵,他的長髮一層一層地被風捲起,原來短短半年的時間,季禮那一頭黑髮有三分之一的髮根已然全白。
女聲看著看著,流下了一行眼淚,終於失聲痛哭。
她的哭聲迴盪在冰冷的護城河上,久久飄散,在森白的日光下被一點點蒸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