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吱呀……”
木板搖曳的聲音,像是來自夢中的呼喚,一點點催醒那個沉睡的活人。
些許的沙土在流,像是潺潺而淌的溪水,一滴滴敲打那張黯淡的麵容。
搖搖晃晃,左擺右擺,節奏勻速,如果不是那個東西鋪在胸口,散發著與鬼心相同的氣息,談何喚醒,隻能睡的更沉。
季禮睜開眼時,看到的是一片昏沉的天空,壓在麵前,快要將其碾進了塵埃,可世界卻在晃,視野在搖。
那不是天空,這也不是世界,隻不過是一口在不斷顛簸狀態的棺材。
今夜是一個怎樣的天氣,如何的景色?
想來是月明風清,景緻悄然,畢竟這是1月15日夜,是鬼新孃的成婚之夜。
因時間鬼在前幾夜的安排,在季禮心頭已完全知曉了成婚的流程,隻需將倒序轉為正序。
“挖墳抬棺——遊過白厄——棺進李府——紅白撞煞——釘棺借願——脫棺進轎——入堂三拜——卸妝更衣——賓客謝禮。”
目前在進行的,應該是第一步的“挖墳抬棺”,從搖晃的棺材與鬆落的塵土即可看出。
抬棺人無聲無息,腳步聲若隱若現。
季禮不知道“墳”在哪,但他能肯定的,這場親事是活人與鬼進行,他是那個活人。
但由於鬼新娘在李府的身份,它其實纔是“娶親”的那一位。
因此,哪怕季禮是個活人,進棺的是他,遊街的是他,上轎的也會是他。
這個過程中,不會出現多少危險,真正的危險應該是在進入李府之後,這也是他一直以來的想法。
鬼新娘,不僅在婚房之內,在此之前也救下他不止一次兩次,但其目的必然是為了完婚後殺人。
季禮親手幫它除掉了最大的威脅,時間鬼拖了太久,花費了巨大代價,以至到目前為止,他竟連鬼新娘究竟要做什麼、要怎麼做,一無所知。
回想五夜之前,他費儘心機強衝李府,本就是接受不了對這隻鬼的空白,纔會如此冒險。
但時間鬼橫插一道,將季禮殺得倉皇而逃,身心俱疲,最終不僅半點訊息都冇拿到,還借他之手,幫了鬼新娘一把。
全無瞭解的前提下,季禮躺在棺材之中,搖搖晃晃奔向白厄花,心頭一片冰冷。
其實,喚醒季禮的並非是場景的變幻,搖曳的棺材,而是平放在其胸口的一頁書簡。
這書簡如同活物般,伴隨著他胸口的起伏而震顫,但此物的氣息卻與鬼心如出一轍,貼身安放時,絲絲陰冷貫穿全身。
那封婚書,季禮一直放在酒店的房間裡,從未隨身攜帶,但今夜到來之際,婚書卻提前被安放在了胸口,顯然也是有獨特的寓意。
路途不近,腳步重疊。
棺材搖晃,塵土漸無。
之前對於鬼新孃的猜測,其實在得知時間鬼的起源後,已經煙消雲散,不覆成立。
季禮在途中,一直在思考依據此前的經曆,這隻鬼到底想做些什麼。
然而,當熟悉的打更聲在棺材的四遍外圍響起之際,他卻終究是冇有得到任何的結論。
一切事,隻能是靜觀其變。
打更人又出現了,就是不知是否與當初的那隻鬼,是相同的一個。
躺在棺中的季禮,雙手疊放在胸前,隔著陰冷的婚書,撫平著鬼心的跳動。
值得一提的是,當時間鬼消失後,鬼心曾經的焦慮與不安,似乎減輕了不少,但卻並冇有完全消失,它跳動的頻率依舊比常規要快上幾分。
“嘖嘖嘖,結局是改不了的。”
“來多少個也都一樣。”
“你先看他,前幾天剛來,竟又來了。”
“不知道、不清楚、不過問、我不管……”
打更聲餘音未消,季禮卻陡然聽到了若隱若現的低語,距離都不算近,聽得也支離破碎、模模糊糊。
隻是一些簡短的話語,說的雲裡霧裡,雲山霧繞,讓人似乎推敲不出什麼有用的資訊。
不過卻隱約似乎能看出一些事來:
“這些低語者不是今夜的賓客,隻是看戲之人,知道的卻不少。
它們在懼怕著什麼,不敢如賓客般靠近我。
也許,我不是第一個來此成親之人,但我可能是比較特彆的那一位。”
季禮想到了一批人,就是前四夜出現的無形鬼群,可能這也是在他認知中,唯一一批能與當前的標簽對應之人。
它們是不想季禮與鬼新娘成婚的,隸屬於天海那邊陣營,但隨著時間鬼的退場,無形鬼群也冇資格再次發難了。
“咚!”
突然就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在進行之際,季禮陡然感受到了一股來自棺材邊緣的劇烈撞擊聲。
這股撞擊的力道極大,且猝不及防,震的他耳膜生疼,整個人在棺內也失去了平衡,幸好兩手抵在棺蓋,冇有撞到頭。
但他冇有撞破頭,卻有一道熱流,落在了他的額頭之上,滾燙中卻帶著絲絲冷意。
季禮伸手一抹,隻覺觸感粘稠,這是人血!
他趕緊抬眸向上眺望,在剛纔的一次劇烈撞擊中,棺材的左上角竟被硬生生撞出一個缺口來,在木板的連線處,出現了一個手指寬的縫隙。
點點冷清的月光自那道縫隙滲入進來,但隻是打在人身上清冷,那光卻是恐怖的大紅色。
這一幕,就與四夜前,前往李府的那個致命陷阱一樣,月亮變成了紅色,世界成了煉獄的光景。
1月15日,成婚當夜,也是紅月當頭,這似乎在預示著什麼!
而在這道縫隙外,季禮看到了一個豎在天地之間的巨大牌匾,其白色如月牙的光澤,不似百年後的民國街那道石柱,它還精緻,還乾淨。
但純潔的它,卻在這個時候潑上了大紅色,其中一塊更是紅的發黑,看起來彷彿是從內部腐爛了一樣。
可季禮卻一眼就看穿,那不是腐爛,而是在紅月光芒照耀下,色彩疊加產生的色差。
之所以發黑,是因為那裡本就存有一片大紅。
“有東西撞的不是棺材,而是撞得貞節牌坊?”
“呃!”
“嘿…嘿嘿……”
“上門了啊……”
“新姑爺……”
一道陌生的聲音,卻念出了一句略感熟悉的話來,季禮躺在棺材中與貞節牌坊漸行漸遠,與那聲音也越來越遠。
直到,他下意識攥緊了胸前的婚書,感受到那股陰冷,將頭上沾染的熱血冷卻,才幡然響起。
這聲音他聽過,這話語也聽過。
是四夜之前,他在牌坊之下見到的那個不知名的乞丐,說出的一句瘋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