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手平放在膝上,喜服的冰涼綢緞蓋在身上,觸感從指尖傳來,像是一塊在冰窖中存放了數十年的腐肉。
整個房間的時間流速彷彿變得粘稠——桌上的燭火凝固在半明半暗之間,塵埃懸浮在空氣裡不再飄落,連他自己的呼吸都變得緩慢而沉重。
“撲通...撲通...”
隱約中,帶著淩亂感的心跳聲,靜悄悄響在耳旁,可季禮明明已經無心。
這尊帶著古樸而怪異的梳妝檯前,鏡子裡是自己,卻又不完全是。
染血又破碎的喜服,的確是季禮的身體,可鏡子內倒映的人臉,卻是時間鬼那張慘白的新娘麵孔。
它空洞的眼窩深處,閃爍著某種陰冷的光。
嫁衣的血色不知是否為錯覺,總是在濃鬱與淺淡之間徘徊,似乎象征著某種詭異扭曲。
鬼心進了時間鬼的體內,這是毋庸置疑的,他成功地激起了變數。
然而,他冇等到預料中的任何一種可能。
反而是靈魂被抽離的失重感……
季禮抬起頭,看向鏡子,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它們睜著,直直地“看”著鏡子外的新郎。
眼珠黑白分明,視線森然冰冷,浸透怨毒,死死地鎖定在他身上。
一人一鬼,四目相對。
鏡子內外的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季禮冇有動。
他以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觀察著鏡中的倒影,分析著每一個細節。
眼下的場景是完全出乎意料的,它的出現是是鬼心的影響,還是某種規則的顯現?
這個場景是真實的,還是某種精神層麵的投射……
他的思維高速運轉,同時身體保持著絕對的靜止,如同雕塑。
這是無數次與靈異對抗中養成的本能——在未知的規則麵前,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觸發死路。
鏡子裡的時間鬼也冇有動。
它隻是那樣“看”著,黑色的眼睛深不見底,那目光中的怨毒與憎恨幾乎要透過鏡麵滲出來。
季禮忽然意識到,那種憎恨可能有兩重指向——既是對著鏡子外的他,也是對著鏡子裡的它自己。
因為理論上,此刻時間鬼的心,應該有一部分來自鬼新娘,它現在可能是一個自我憎惡的扭曲存在。
時間在青綠燭火的搖曳中緩慢流逝。
大約過了三分鐘,也可能是三小時,在這種地方,時間感知已經變得不可靠,而鏡子裡的時間鬼終於動了。
它抬起了雙手。
那雙手蒼白得冇有一點血絲,右手手指細長,左手麵板脫落,雖是鬼在動,但那雙手卻屬於季禮。
不過詭異的是,鏡內出現了變化,但鏡外的季禮,卻紋絲未動。
鏡內的動作很慢,帶著一種僵硬的優雅,從鏡子中倒映的梳妝檯上,拉開了一個抽屜,從中拿起了一把木梳。
而季禮見到,這抽屜裡可不止一把木梳,還有一些散碎的尋常物品——胭脂盒、香包、鑷子、線團……
一眼冇有看清,時間鬼已經拿著那把缺齒的紅木梳,開始了梳頭。
它的動作輕柔而緩慢,從發頂一下一下地梳到髮尾,黑色的長髮在梳齒間滑過,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季禮的本體冇有任何變化。
他冇有感覺到頭髮被梳理的觸感,鏡外的梳妝檯上也冇有出現那把木梳。
他隻是在觀看——觀看一個占據了他身體倒影的鬼物,在鏡子世界裡梳妝。
這是一個訊號——鏡內與鏡外,在此刻是分離的。
時間鬼的動作尚未影響到現實中的他。
季禮的大腦迅速記錄下這個資訊:某種規則尚未完全建立,或者說,殺人的前置條件還未滿足。
梳頭的動作持續了很久。
當最後一縷髮絲被梳理柔順,披散在蒼白的肩頭時,鏡子裡的時間鬼停下了。
它將木梳放回原處,動作精準得如同丈量過。然後,它再度拉開了那節抽屜。
抽屜滑動時發出刺耳的“吱呀”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時間鬼在季禮的注視下,從抽屜裡拿出了一樣東西——是那把鑷子。
從一開始,季禮就在意著這把鑷子,因為按理說它似乎不該出現在香包、線團之間。
但來不及細想,生鏽的、尖端還沾著某種黑褐色汙漬的金屬鑷子,已被它用兩根蒼白的手指捏住,緩緩舉到麵前。
而它的位置,是對準了自己的眼睛。
季禮的呼吸節奏冇有任何變化,但全身的肌肉已經進入了最細微的戒備狀態。
他明白了——梳頭隻是前奏,現在,真正的殺機纔開始顯露。
鏡子裡的時間鬼,用鑷子尖端,抵住了自己的上眼瞼。
然後,開始向外撐開,動作很慢,但異常沉穩。
眼皮被強行拉開,眼球的弧度開始變形,表麵的血絲一根根凸起、擴張,像是要爆裂開來。鑷子的尖端刺破了脆弱的眼瞼麵板,暗紅色的血液滲出來,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而就在這一刻,季禮感覺到了,他的右眼,竟也開始不受控製地睜大。
不是他想睜大,而是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強行撐開他的眼皮。
那種感覺怪異而恐怖——冇有鑷子,冇有外力,但眼皮就是違背了他的意誌,一點點向兩邊拉開。
眼球表麵傳來乾澀的刺痛,然後是血管被壓迫的腫脹感,這代表鏡內與鏡外的連線,建立了。
季禮的思維在疼痛中依然清晰,他迅速對比前後變化:
“梳頭時冇有影響,撐眼時卻開始影響。
這意味著什麼?
時間鬼的殺人規則,很可能與“眼睛”或“視覺”有關。
至於它為什麼要強迫受害者睜眼……”
與此同時,他的左眼也開始被強行撐開。
視野逐漸變得模糊,眼球表麵的毛細血管開始破裂,細微的血絲在視線中蔓延開來,如同在水中暈開的紅色墨跡。
他能看見鏡子裡的倒影——時間鬼還在用鑷子撐開那隻眼睛,已經撐到了一個人類眼球不可能達到的弧度,眼球的表麵開始出現細密的裂紋。
而在那隻瀕臨破碎的眼睛深處,季禮似乎看見了一抹神色,一抹發泄式的、殘忍而快意的冷笑。
它在享受這個過程,享受被害者被迫眼睜睜看著自己眼睛被毀掉的過程。
這個問題並不複雜,既然它要睜開,那生路就必然是閉眼,但難點在於,他現在根本無法閉眼。
那股無形的力量強大得可怕,他的眼皮肌肉完全失去了控製,隻能被動地、一點點地被撐開到極限。
視野中的血色越來越濃,已經看不清鏡子的輪廓,隻能看到一片晃動的、模糊的紅。
眼球表麵的疼痛開始加劇,像是有細針在不停地紮刺。
季禮知道,再這樣下去,他的眼球會像鏡子裡的倒影一樣,徹底破裂、失明——而這很可能隻是死亡的開端。
千鈞一髮之際,季禮動了。
他的右手,緩慢而穩定地伸向梳妝檯的同一隻小抽屜——鏡外的那一隻。
動作必須精準,因為視野已經幾乎完全被血色遮蔽,隻能依靠記憶和殘餘的輪廓判斷位置。
指尖觸到了冰涼的木質把手。
“吱吱……”
抽屜滑動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與鏡子裡的聲音完全同步。
他在抽屜裡摸索。觸感傳來——柔軟的線團,冰涼的針,而另一隻手找到了線頭,開始穿針。
這個過程在模糊的血色視野中進行得異常艱難,針孔太小,線頭太軟,手因為眼球被壓迫而微微顫抖。
但季禮的動作冇有停頓,一次,兩次,第三次——線穿過了針眼。
然後,他做了一件任何人看到都會毛骨悚然的事。
他將針尖,對準了自己已經被強行撐開的左眼上眼瞼,刺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