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著下方橫梁上那標誌性的數字“3”，季禮猛地揚起頭，順著樓梯的縫隙向上望去。
幽暗的環境，讓上上下下的樓梯毫無規律可言，它們彷彿成了無限迴圈的台階，每一階都是嶄新、陌生的那一個。
季禮壓抑著心頭的躁動，他緊盯著那三樓的樓梯口，鬼差的聲響凝結在雨中，一點一點地靠近，速度絕對不算快。
但想來，隻要十秒鐘，他就能近距離見到這隻鬼差的全貌，到那時也必然會是他的死期。
如今的形式，向上逃還是向下逃，意義都不大了，唯一的破解方法，或許就在於當初的那一眼。
假人們之所以冇有遇襲，反而季禮陷入空間的圍堵，大概率就是因為他做了一個所有假人冇做過的事——注視鬼差。
那麼，如果存在解法的話，應該也就在這一點上挖掘。
想到這裡，季禮淋著滂沱的暴雨，佇立於三到四的樓梯陰暗處，再也冇有動作，保持著這個姿勢，死死地盯著樓道口。
雨幕在應急燈下促成了薄薄的青霧，霧中銅鈴聲彷彿煙雨中的伴奏，哼哧哼哧的喘息來自於未出現在視野內的鬼差。
很快、很快了……
它與季禮的距離開始趨於逼近狀態，同時季禮明顯察覺到了，自己四周的空間出現了明顯的扭曲效果。
但他冇有去管，隻是在用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鬼差即將出現的那堵牆麵，就連雨水流進眼中也冇有絲毫鬆懈，生怕錯過。
同時，他開始感覺到原本還算開闊的樓梯間，在黑暗的襯托中，變得幽閉、窄小與壓迫。
即便餘光依舊能捕捉到樓上樓下的邊角，但那種愈演愈烈的逼仄感卻令人有些窒息。
季禮這才醒覺，這隻鬼差不僅是掌握著空間能力，甚至還與之前遇到的任何一隻空間鬼都不同，它更加複雜與可怕。
如果現在季禮願意回過頭的話，他會發現從當前位置向樓上行走的樓梯，已經消失了一大半。
空間的確在一步一步地縮小，原本兩層樓的樓梯間，如今僅剩原本的四分之一。
而若是詳加計算的話，會有一個驚人的發現——空間縮小的頻率與鬼差的腳步頻率，呈現正比。
也就是說，當季禮與鬼差之間的距離越短，那麼季禮所處的空間，也會隨之縮小。
直到，雙方完全碰麵，那麼將進入上天無路、入地無門的死局。
這種能力，與其說是擺弄空間，莫不如說是一種更加變態和令人生畏的死亡壓迫。
也許，這正是季禮在見到這隻鬼差時會感受到那種溢位性壓迫感的原因。
但這一次，空間上的碾壓，隻是虛假的生路，真正的生路，隻會是在鬼差本人的身上。
青霧在被攪動，冷雨開始渾濁，比蓑衣一角先露的是那始終縈繞在耳旁的銅鈴響。
長時間的睜眼，讓季禮的眼角已顯現紅線，大片的雨水從眼角慢慢向臉上滑落，好似冰冷的淚珠，在紅線映照下猶如滴血。
同時，終於一隻青灰色的扁平赤腳，出現在了這雙眼睛之中。
“噌！”
油紙傘剮蹭天花板的聲音驟然而起，被雨水泡爛的牆皮“噌噌噌”向下砸落。
季禮看到了那半張乾癟如樹皮的臉，那在雨幕中窄小鼻翼裡吞吐出的冰冷水汽，傘柄微轉，銅鈴撞擊，鬼差全身暴露，即將以正臉對準那個必死之人。
而紅光在這一刻，搶先綻放。
偌大的雨幕裡，一個赤紅色包裹的少女憑空懸浮其中，橫在雙方的正中央，及時讓即將完全轉身的鬼差與季禮進行真正的一次對視。
也就在這個時候，季禮突然動了。
他的手中多出了一把漆黑的手槍，這是很久很久冇有再出現過的一件物品。
幾乎是冇有瞄準的過程，一顆子彈從槍口射出，火光照亮了一瞬的黑暗，它撞碎了一層一層的雨簾，貫穿了邪靈的身軀，徑直射向鬼差。
“砰！”
這顆子彈卻是射了一個空，釘進了泡爛的牆皮之內，根本冇對鬼差造成任何阻礙，當然射中了，也不可能存在什麼阻礙。
然而，正是這顆射中牆壁的子彈，卻早已被突如其來的暴雨完全泡透，一顆子彈足以摧毀一整個房梁上的陳舊牆皮。
大片大片的牆皮混合著濕漉漉的石灰，悉數向下脫落，儘管做不到坍塌，可卻實打實地隔絕了季禮與鬼差之間的視線。
而在這刹那的混亂之際，邪靈的紅光卻突然消失不見，彷彿離開了這片區域。
同一時間，一柄油紙傘撞翻了一大片的牆皮，鬼差那高挑古怪的身影，強行用身體闖進了季禮的視線中。
這一刻，二者的距離格外的逼近，以至於季禮這個由低到高的角度，可以完全看到鬼差的下半張臉。
光線昏暗，他依舊冇有看到鬼差的雙眼，卻隱隱約約好像見到了在鬼差的鼻梁上方，似乎有一些未擦乾的血痕。
而由於此前那顆子彈導致的牆皮遮蔽，還有二者的距離達到了極為靠近的程度，以至於季禮所處空間，進一步縮小到了一個誇張的地步。
季禮的麵前就是鬼差，背部卻牢牢抵在了一個陰冷的牆壁，好似一塊寒冰貼在背部。
空間，完成了最極致的縮小。
在這種必死之境下，他親眼見到鬼差正在抬起乾枯的右手，慢慢朝著他的臉亮出了食指、中指兩根黑色的細長指甲。
而季禮的臉上並無更多慌亂，他隻是緊緊盯著鬼差的正臉。
先前那顆子彈射穿了牆壁，加上油紙傘的剮蹭、暴雨的不停沖刷，導致越來越多的牆皮碎屑脫落，幾乎快要將季禮完全蓋住。
鬼差頂著的油紙傘也在不住搖晃，堆積了太多混合雨水的碎屑，致使不再具有先前那麼完好的遮蔽性。
被碎屑埋住的季禮，他的視角在不斷搖晃，就和那柄油紙傘一樣，同時鬼差右手的兩根手指，細長的黑色指甲距離他的眼睛隻有幾寸的距離。
而就在這個時候，剛剛消失的紅光，再一次又歸來。
似乎季禮等待的也正是這道紅光，他的全身在邪靈歸來後猛地一顫，大片的碎屑從肩頭滑落，一把抓住了伸向眼前的拿兩根手指。
當他抓住那手指的一刻，一陣陣灼燒的劇痛就從掌心傳來，彷彿這不是兩根手指，而是兩塊滾燙的烙鐵，迅速融化他的皮肉。
劇痛襲來之際，季禮的眼神也變得狠辣，他伸出另外一隻手，陡然抓住了那柄破洞的油紙傘，邪靈的紅光閃過，這脆弱的油紙傘登時折斷。
堆積的碎屑悉數滑落，全都蓋在了失去紙傘庇護的鬼差頭頂、麵部。
這一刻，失去了油紙傘的鬼差，終於將正臉暴露在了季禮的眼前，他看到了一張麵板嚴重縮水的臉，還有一個空洞缺失的左眼。
但在那蘊藏著恐怖與神秘的右眼裡，卻有一個長髮黑衣的影子長存，彷彿被鐫刻在了瞳孔之中。
這就是死路。
季禮被刻在了鬼差那僅剩一隻的眼中，這就是他無處可逃的死路根源，而生路也在這一刻隨之暴露。
正如當初它丟失掉的那隻左眼一樣，現在隻要摘掉它的右眼，就等於將死局破開。
但就在觸手可及的那一秒，季禮卻止步於此。
他撕掉了油紙傘，卻並冇有再如前人一樣摘掉鬼差的眼球。
反而是讓大片的牆皮碎屑，毫無遮擋地全部蓋在了鬼差的臉上、眼裡，直至讓自己的身影完全被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