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是在下午四點十七分,站到安寧公寓門口的。
天色還沒完全暗下來,可這條巷子裡的光線已經有些發灰。兩側的舊樓把天壓得很低,牆麵斑駁,排水管外露,潮氣混著一股說不清的黴味,貼在麵板上,令人本能地不舒服。
他拖著一個半舊的行李箱,擡頭看了一眼那塊懸在樓門上的招牌。
安寧公寓。
四個掉漆的紅字歪歪斜斜地釘在水泥牆上,其中寧字缺了一角,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剮掉的。
這地方比中介發來的照片還要破。
林川站在原地,沒急著進去。
他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租房聊天記錄。
月租三百,押一付一,水電另算,拎包入住。
沒有中介費。
這價格放在現在的雲江市,已經不是便宜,而是便宜得不正常了。哪怕是在這種快被人遺忘的老城區,月租三百也隻夠租個雜物間。
可林川還是來了。
原因很簡單,他沒錢了。
準確地說,是快沒錢了。
上個月公司裁員,他所在的小部門整個被砍。前老闆在群裡發了一段不痛不癢的道歉,說什麼市場寒冬,大家共克時艱,末尾還附了一個祝各位前程似錦的表情包。
補償拖了半個月沒到賬,房東卻不會因為你失業就晚幾天收租。
昨天晚上,原來的房東堵在門口,語氣倒還算客氣,但意思很明白。
要麼今天搬走,要麼明天東西全扔出去。
林川沒跟人爭,也懶得爭。
他手上的錢,交完上個月的生活費和這一週的開銷,已經撐不了多久。想活下去,先得找到一個能住的地方。
於是他在租房軟體上一連翻了三個小時,最後看見了這間公寓。
資訊頁隻有簡單幾行字,沒有太多介紹,圖片拍得也敷衍,像是隨手拿手機對著樓道照了幾張。可偏偏在那一堆動輒一兩千的出租房裡,這間月租三百的老公寓像一塊漂在水麵上的木闆,把快淹死的人勾了過去。
他點進去,發訊息。
對方回復得很快。
快得有點反常。
今天能看房。
能租就直接帶行李來。
房間不多了。
林川當時就覺得奇怪。
這地方這麼偏,租金又低得離譜,對麵卻不像在招租,反而像在催著人儘快搬進去。
他多問了兩句,比如有沒有獨立衛浴,採光怎麼樣,為什麼這麼便宜。
對方隻回了一句。
你來了就知道了。
現在,他確實來了。
巷子裡很安靜。
不是居民區那種正常的安靜,而是一種像聲音被什麼東西壓住了的悶靜。明明是傍晚,附近卻看不到幾個行人,遠處街口偶爾傳來車喇叭聲,到了這裡,也像隔了很厚一層牆,隻剩模糊的餘音。
林川皺了皺眉,伸手推開了公寓大門。
門很沉。
隨著吱呀一聲澀響,一股更重的潮味從裡麵湧了出來,像是很久沒流通過空氣。
大廳比他想象中還要舊。
頭頂吊著一盞發黃的日光燈,燈罩邊緣積了厚厚一層灰,光線忽明忽暗。地磚裂了不少,有幾塊甚至已經翹起來了,踩上去發出輕微的空響。左邊擺著一張掉漆的木桌,後麵坐著一個老太太。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毛衣,頭髮花白,臉上褶子很多,瘦得像一截枯木。她低著頭,像是在看一本很厚的登記冊,聽見開門聲,也沒有立刻擡頭。
林川拖著箱子走過去,先開口道,你好,我是來看房的。
老太太這才慢慢擡起眼。
那是一雙很渾濁的眼睛,眼白泛黃,眼珠卻定得異常穩。她看人的時候,給人的感覺不像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人,更像是在覈對什麼東西。
來看房。
嗯,網上聯絡過,說今天能入住。
老太太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問,帶身份證了嗎。
帶了。
林川從錢包裡抽出身份證遞過去。
老太太接過去,動作很慢。她低頭把身份證上的照片和麪前的林川比對了一下,又翻開登記冊,拿起一支黑色圓珠筆,在上麵一筆一畫地寫了起來。
大廳裡一時隻剩下筆尖劃紙的沙沙聲。
林川站在桌前,餘光掃了一眼那本冊子。
上麵的紙頁發黃髮脆,邊角捲起,像已經用了很多年。登記資訊一欄一欄排得很整齊,名字,房號,入住時間,租期,看起來隻是一本普通的住戶登記表。
可不知道為什麼,他總覺得那紙頁的顏色有些不對。
不像是舊紙自然發黃,更像是被什麼液體浸過,幹了以後留下來的暗痕。
三零二。
老太太終於開口,把身份證推了回來。
還有一間,三樓中間,能住。
多少錢。
月租三百,押一付一,水電另算。
和軟體上寫的一樣。
林川心裡略鬆了一口氣,但也隻是鬆了一點。
他看了眼四周,問,能先看看房嗎。
老太太卻像沒聽見這句話,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串鑰匙,解下一把放到桌上。
鑰匙下麵,還壓著一張對摺起來的紙。
房間在三樓,自己上去看。
要住,就現在簽。
林川沒立刻伸手。
他看著那把舊鑰匙,上麵掛著一塊掉漆的鐵牌,寫著三零二。鐵牌邊緣銹跡發黑,像被很多人摸過。
而那張紙,就更讓人不舒服了。
那不是普通的列印紙,而是一張偏黃的硬紙,邊緣有點卷,像是長期放在潮濕環境裡。紙的正麵隱約能看見幾行印刷體黑字。
林川問,這是什麼。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語氣依舊平平的。
住戶守則。
林川愣了一下,差點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住戶守則。
老太太重複了一遍,像在說一件極其平常的事。
住進安寧公寓的人,都要看。
林川忍不住笑了一下,但笑得很淺。
這是公寓管理規定。
算是。
老太太的臉上沒有半點玩笑的意思。
看完,再決定住不住。
大廳裡燈光閃了一下。
林川伸手,把那張紙拿了起來。
入手很硬,也很潮。
他低頭展開。
最上麵一行字,印得很黑。
安寧公寓住戶守則
下麵一共六條。
第一條 晚上十一點後,無論誰敲門,都不要開門。
第二條 淩晨兩點後,如果聽見樓上傳來彈珠聲,請立刻進入衛生間,直到聲音停止。
第三條 本公寓沒有四零四房,也不存在四樓東側盡頭的走廊。
第四條 如果電梯停在不存在的樓層,請不要擡頭看顯示屏。
第五條 本公寓隻有一名保安,左眼失明。若你見到雙眼完好的保安,請立刻遠離。
第六條 若你在走廊聞到濃重的消毒水味,請立即回房並反鎖房門,不要發出聲音。
林川看完以後,手指微微頓了一下。
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大廳裡很靜,那盞日光燈發出輕微的電流嗡鳴聲,照得那幾行黑字越發刺眼。
片刻後,林川擡起頭。
這是什麼意思。
老太太說,字麵意思。
我是問,這是誰寫的。
該寫的人寫的。
為什麼要寫這些。
老太太看著他,沉默了幾秒,才慢吞吞道,為了讓你活得久一點。
這句話說得太平靜,反而讓人後背發涼。
林川把紙放回桌上,笑意徹底沒了。
阿姨,我是來租房的,不是來玩什麼恐怖遊戲的。
老太太沒有接話。
她隻是把那張守則重新往前推了推,彷彿這一切根本不需要解釋。
住,就簽字。
不住,現在走。
林川看著她,忽然有點摸不準這老太太到底是在故意嚇唬人,還是真的認定這些東西存在。
他以前也見過一些老房東,規矩多,脾氣怪,喜歡用各種方式給租客立威。什麼晚上十點後不能洗衣服,不能帶朋友回家,不能在房裡吃火鍋,甚至還有人規定租客上廁所沖水不能超過三秒。
可像這種,直接整出一張住戶守則,還把內容寫得跟怪談故事一樣的,他還是頭一回見。
如果換成平時,林川大概率已經轉身走了。
可問題是,他現在沒資格挑。
他沉默了一會兒,問,房間裡有獨立衛生間嗎。
有。
能洗澡。
能。
鎖呢。
能鎖。
隔音怎麼樣。
老太太眼皮都沒擡,比死人安靜。
林川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了。
又站了兩秒,他最終還是拿起了鑰匙。
先看房。
這次老太太沒攔著,隻是把登記冊翻到後麵一頁,推給他。
簽名字。
林川低頭看了一眼。
簽字欄旁邊是一行已經印好的小字。
本人已閱讀並知悉安寧公寓住戶守則,自願入住,後果自負。
他盯著那後果自負四個字,莫名有些煩躁。
但也就煩躁了兩秒。
人在窮的時候,會自動學會忽略很多不對勁的地方。
他接過筆,在登記頁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林川。
字跡剛落下去,頭頂那盞燈忽然滋啦響了一聲,暗了一瞬。
像某種無形的東西,在這一刻完成了確認。
林川下意識擡頭看了一眼,再低頭時,老太太已經把登記冊收了回去。
上樓吧。
她把鑰匙往他麵前一推。
三零二在三樓左手邊第二間。
衛生間能用,熱水晚上九點前比較穩定。
電梯盡量白天坐。
林川捕捉到了她話裡的停頓。
盡量白天坐。什麼意思。
老太太擡起頭,盯著他,一字一句道。
晚上十一點後,不要在樓道裡亂走。
更不要坐電梯。
她說這話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可不知為什麼,林川卻莫名從她那張老得乾癟的臉上,看出了一點近乎機械的認真。
那不是嚇唬人的口氣。
更像是一種重複過很多次之後,隻剩下程式般的提醒。
林川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又浮了起來。
他沒再說話,拉起行李箱,朝樓梯口走去。
樓梯就在大廳右側,牆皮大片脫落,扶手冰涼發黏,像很久沒清理過。樓道裡的燈比大廳更暗,一層一層往上,空氣也越來越沉。
二樓很安靜。
走廊盡頭有一扇窗,但玻璃蒙著灰,幾乎透不進什麼光。
林川拖著行李箱經過時,聽見某個房間裡傳來電視機的聲音,音量很小,裡麵像在播一檔老舊綜藝,主持人的笑聲隔著門闆傳出來,顯得格外刺耳。
可等他仔細去聽,那聲音又沒了。
像是剛才隻是錯覺。
三樓到了。
這裡的燈更昏,牆麵上貼著幾張已經發黃卷邊的通知,有的是停水公告,有的是安全提醒,還有一張不知道貼了多久的尋物啟事,照片上的人臉已經被潮氣泡得模糊不清。
三零二在左手邊第二間。
門是深綠色的鐵門,漆掉了不少,底部有銹斑。旁邊的三零一門口擺著一雙髒兮兮的男士拖鞋,門縫裡沒光。三零三的門關得很嚴,貓眼黑洞洞的,像一隻沒有眼白的眼睛。
林川站在三零二門前,把鑰匙插進鎖孔。
哢噠。
門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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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不大,一室一衛,裡麵擺設簡單得近乎寒酸。
一張單人床,一個舊衣櫃,一張靠窗的小木桌,桌上放著一盞檯燈,燈罩邊緣積了灰。牆角有台老式冰箱,插著電,正在發出低低的嗡鳴。
地闆看著還算乾淨,至少沒有明顯汙漬。
衛生間也比他預想中好一點,雖然瓷磚發黃,但淋浴頭能出水,馬桶也是新的,洗手池上方嵌著一麵長方形鏡子,邊緣有些發黑。
總的來說,能住。
而且對三百塊的租金來說,已經算得上劃算。
林川站在屋裡環視一圈,緊繃的肩膀終於稍微鬆了些。
也許隻是個怪房東。
也許那張所謂的住戶守則,不過是這棟老樓故弄玄虛的管理手段。畢竟這種偏僻又破舊的地方,本來就容易讓人產生不舒服的聯想。
他把行李箱推進屋裡,回身關門。
就在門即將合上的時候,他動作忽然頓了一下。
走廊對麵的三零三,不知道什麼時候,門開了一條縫。
那縫隙很窄,窄得隻能看見裡麵一片漆黑。
可林川分明感覺到,有人在門後看著他。
那種視線很隱晦,卻很實。
像隔著門縫,安靜地打量一個新搬來的陌生人。
林川皺了皺眉,沒有立刻說話。
兩秒後,那道門縫悄無聲息地合上了。
走廊恢復安靜,彷彿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林川盯著那扇門看了片刻,最終還是把門關上,反鎖。
哢噠。
鎖舌彈回去的聲音,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了一點。
他把鑰匙放在桌上,又順手把那張住戶守則壓在了檯燈底下。
紙頁邊緣露出一截,最上麵那行黑字依舊醒目。
安寧公寓住戶守則。
林川看了兩眼,低聲說,神神叨叨。
他說完,彎腰把行李箱開啟,開始收拾東西。
衣服不多,幾分鐘就整理完了。
洗漱用品擺進衛生間,電腦放到桌上,充電器接好,床單重新鋪了一遍。忙完這些,窗外的天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林川走到窗邊,想把窗戶開啟透透氣,卻發現這扇窗外正對著後巷。
巷子比正門更窄,下麵堆著幾個黑色垃圾桶,牆角有一灘不知積了多久的汙水,反著昏暗的光。對麵那棟樓離得很近,窗戶密密麻麻排著,可大多數都黑著,少數幾扇亮著燈,也都拉著窗簾。
他盯著樓下看了一會兒,突然覺得這地方安靜得過分。
不是沒人住的安靜。
而是有人住,卻都像在故意放輕呼吸。
肚子在這時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林川低頭看了眼手機,六點三十九。
他從中午到現在隻吃了一桶泡麵,路上又折騰半天,胃裡早空了。好在樓下來的路上,他看到巷口有一家小超市,規模不大,但買點麵包泡麵應該夠。
他拿起外套,剛準備出門,視線卻落到了檯燈下那張紙上。
第一條守則寫得很清楚。
晚上十一點後,無論誰敲門,都不要開門。
他沒來由地笑了一下。
整得還挺像回事。
說完,他把門鎖開啟,準備下樓。
可就在他拉開門的一瞬間,身體忽然僵了一下。
三零三的門,又開了一條縫。
還是和剛才一樣窄。
還是一片漆黑。
還是那種明顯到無法忽略的注視感。
林川這次沒有迴避,直接朝那邊看了過去。
走廊燈光昏黃,空氣裡有股淡淡的潮味和舊牆灰味,安靜得能聽清自己呼吸。
幾秒後,那道門縫裡,緩緩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是個女人。
看起來二十齣頭,長發,臉色白得有些不正常,眼下有明顯的青黑。她沒完全把門開啟,隻從縫裡露出眼睛和半邊臉,安靜地看著林川。
林川先是一愣,隨後點了點頭,算是打招呼。
新搬來的,三零二。
女人沒有立刻接話。
她看了眼他手裡的鑰匙,又看了眼他身後的房間,聲音有點冷。
你簽字了。
簽了。
女人沉默了一下,目光落到檯燈下那張露出一角的守則上。
那張紙,你看了嗎。
看了。
信嗎。
林川笑了笑,你覺得我該信。
女人卻沒笑。
她隻是盯著他,過了兩秒,才低聲說,在這裡,信不信都一樣。
林川臉上的笑意微微收了些。
什麼意思。
女人沒回答,隻是看了一眼走廊盡頭,像是忌憚著什麼,隨後壓低聲音道。
晚上十一點以後,不管聽見什麼聲音,都別開門。
還有,別相信太熱心的人。
說完這句,她像是不想再多說,門就要關上。
林川下意識問,等一下,你住三零三。
嗯。
怎麼稱呼。
門縫停了一下。
蘇雨。
她報完名字,便把門輕輕合上了。
全程沒有發出太大聲響。
走廊裡重新隻剩下林川一個人。
他站在原地,盯著對麵的門看了幾秒,腦子裡迴響的卻是她剛才那句沒頭沒尾的話。
在這裡,信不信都一樣。
還有那句,別相信太熱心的人。
林川皺了皺眉,沒再多想,鎖上門,下樓去買吃的。
巷口小超市比外麵看起來還小,老闆是個戴老花鏡的中年男人,坐在收銀台後麵看新聞,見有人進來也隻是擡頭看了一眼。
林川買了兩桶泡麵,一袋麵包,幾瓶礦泉水,還有一包煙。
結賬時,老闆掃了眼他拎著的東西,隨口問,剛搬來的。
嗯。
住哪兒。
安寧公寓。
這四個字剛出口,老闆按計算器的手指就停了一下。
他擡頭,仔細看了林川一眼。
那眼神說不上來是什麼,像是意外,又像是某種不太願意明說的同情。
租那兒。
嗯,怎麼了。
老闆沉默了兩秒,低頭繼續掃碼。
沒什麼。
就是那樓老了,晚上注意點安全。
林川盯著他,您這話,跟沒說也差不多。
老闆沒接這個茬,隻把塑料袋往前一推。
二十六。
林川付了錢,拎著東西離開。
回去的路上,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老城區的燈不亮,巷子裡有些地方甚至連路燈都壞了。林川踩著濕冷的地麵往回走,越走越覺得那棟安寧公寓像一塊立在陰影裡的黑影,和四周的舊樓比起來,它並不更高,卻有種說不出的沉。
像在等人進去。
回到三零二後,時間已經七點出頭。
林川燒水泡了麵,坐在桌前邊吃邊看招聘軟體。手機螢幕的冷光照在牆上,牆皮的裂紋看起來像一張張扭曲的人臉。
他看了一會兒,沒找到什麼合適的工作,心情更煩。
泡麵吃完,他去洗手間洗漱,順便試了試熱水,水溫倒真像老太太說的那樣,九點前還算穩定。
洗完出來,他看了眼時間,九點四十七。
外麵安靜得出奇。
整層樓幾乎聽不見人聲,連腳步聲都沒有。
他原本還以為這種廉價公寓住的人會很多,環境會吵,結果從搬進來到現在,除了三零三那個叫蘇雨的女人,他幾乎沒見到別的住戶。
林川坐到床邊,點了支煙。
煙霧緩慢升上去,在昏黃燈光裡散開。
他掐著煙,目光又落到了那張住戶守則上。
白天的時候,他還覺得這東西荒唐。
可到了夜裡,屋外越來越靜,房間裡隻剩冰箱的低鳴和偶爾的水管輕響時,那六條規矩就莫名變得有了點重量。
尤其是第一條。
晚上十一點後,無論誰敲門,都不要開門。
他吐出一口煙,自嘲地笑了一聲。
真是閑的,居然還在想這個。
煙剛抽到一半,天花闆忽然傳來咚的一聲輕響。
像是樓上有什麼東西掉在地上。
林川動作一頓,擡頭看了一眼。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也響了起來。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這種過分安靜的環境裡,顯得格外清楚。
像是一顆玻璃珠,在木地闆上緩慢滾動,彈跳。
林川盯著天花闆,心裡莫名有點發緊。
但很快,那聲音又停了。
房間恢復安靜。
他皺著眉,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朝外看了看。
走廊空空蕩蕩,燈光昏黃,什麼都沒有。
他重新坐回床邊,看了眼手機。
十點零五分。
離十一點,還有五十五分鐘。
不知道為什麼,他忽然想起前台老太太那雙渾濁卻平靜的眼睛。
還有蘇雨關門前那句低低的提醒。
別開門。
林川沉默片刻,把煙按滅在煙灰缸裡,伸手把門反鎖了一次,又檢查了一遍窗戶。
做完這些,他自己都覺得有點可笑。
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門鎖哢噠落下去的那一刻,他心裡的不安確實少了一點。
時間一點點過去。
十點二十。
十點三十七。
十點四十九。
林川沒有睡意,索性靠在床頭刷手機。
可老舊公寓的網路很差,視訊一會兒轉圈一會兒卡頓,到最後乾脆連頁麵都刷不出來了。訊號格明明滿著,網路卻像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拖慢。
十點五十七。
屋子裡靜得有些過頭。
冰箱的嗡鳴似乎比剛才更低了,像快停了。
林川放下手機,揉了揉眉心。
十一點整。
手機螢幕上的數字跳過去的一瞬間,外麵的走廊燈,突然滅了一下。
不是徹底熄滅,隻是短暫地暗了一秒,又重新亮起。
可就是那一秒,林川的心莫名跟著沉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向門口。
房間裡安靜得幾乎沒有活氣。
然後。
咚 咚 咚
敲門聲響了。
不輕不重,剛好三下。
像有人很有禮貌地站在門外,用指節輕輕叩了叩他的房門。
林川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
他盯著門,沒出聲。
門外安靜了兩秒,一個男人的聲音隔著門闆傳了進來。
先生,物業查水錶。
林川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坐在床邊,一動不動,視線死死盯著那扇門。
而檯燈下,那張泛黃的住戶守則正被風吹得微微捲起一角。
最上麵的第一條,像是在昏暗燈光裡無聲地盯著他。
晚上十一點後,無論誰敲門,都不要開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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