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西郊,與鄰市交界的地方,有一片連綿起伏的低矮丘陵。
這裡叫磨盤嶺,早些年荒無人煙,隻有漫山遍野的野酸棗樹。
後來,政府在這裡修了一座烈士陵園,把當年在江城保衛戰中犧牲的數千名無名英雄遷葬於此。
陵園依山而建,幾千塊青石碑排得整整齊齊,像是一支沉默的方陣,永遠注視著山下的城市。
自從詭異全麵復甦,江城淪陷,這塊地方卻成了唯一的淨土。
哪怕是最凶戾的煞級惡詭,隻要靠近這方圓五裡,身上的詭氣就會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燙得滋滋作響。 海量好書在,.等你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那種力量剛正、浩大,帶著一股子寸土不讓的鐵血味道。
於是,這裡成了江城最大的臨時難民營。
帳篷連著帳篷,五顏六色的防雨布鋪滿了陵園外圍的空地。
幾萬名沒來得及撤進市區的百姓擠在這裡,雖然缺衣少食,但好歹不用擔心半夜被怪物拖走吃掉。
天色陰沉得像一口扣下來的黑鍋。
陵園外圍的一頂帳篷前,三十多歲的王大姐正在煮粥。
煤氣罐裡的氣不多了,火苗有一搭沒一搭地舔著鍋底。她懷裡抱著個八歲的小姑娘,名叫妞妞。
「媽媽,我怕。」妞妞縮在王大姐懷裡,指著天邊,「那邊的雲彩好黑,像怪物的大嘴巴。」
王大姐抬頭看了一眼。
北邊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墨色,而且那黑色還在像潮水一樣蔓延,隱約能聽到悶雷般的轟鳴聲。
那是大批詭異過境的動靜。
「別怕,咱們這兒有烈士爺爺保佑呢。」王大姐緊了緊懷裡的孩子,手卻在發抖。
地麵開始震動。
起初很輕微,像是有重型卡車從遠處的公路上駛過。
但很快,這震動變得規律起來,每一次顫動都像是敲在人的心坎上。
咚。咚。咚。
那不是地震。那是腳步聲。
帳篷裡的人們紛紛鑽了出來,驚恐地看向陵園的方向。
原本死寂的墓地,此刻竟騰起了一層淡淡的青煙。
那些刻著名字或者無名的墓碑,在震動中微微搖晃,彷彿泥土之下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想要推開這厚重的黃土,重見天日。
「這是怎麼了?難道連這裡也不安全了嗎?」
「老天爺啊,這要是連烈士陵園都鬧詭,咱們還能往哪跑?」
人群開始騷動,哭喊聲此起彼伏。
就在這時,離王大姐最近的一塊墓碑前,泥土噗嗤一聲鬆動了。
一隻乾瘦、漆黑的小手從土裡探了出來,扒住了墓碑的邊緣。
「啊!」周圍的人群嚇得向後狂退,空出了一大片真空地帶。
王大姐腿軟得走不動道,隻能抱著妞妞癱坐在地上,眼睜睜看著那個土坑越來越大。
一個穿著灰撲撲軍裝的身影爬了出來。
那是個看起來也就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個子不高,麵板呈現出一種常年營養不良的菜色,臉上還沾著泥土。
他頭上戴著一頂不合尺寸的軍帽,帽簷壓得很低,身上那件軍裝補丁摞著補丁,顯得空蕩蕩的。
腳上踩著一雙爛草鞋,小腿上打著綁腿。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裡拎著的一桿老式步槍,那是當年最常見的漢陽造,槍托都磨包漿了。
這小戰士爬出土坑,先是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然後使勁跺了跺腳,把草鞋上的泥巴抖掉。
「格老子的,睡得腦殼痛。」
他嘟囔了一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濃重的川音。
王大姐捂著妞妞的眼睛,大氣都不敢出。
小戰士轉過身,視線穿過人群,最後落在了妞妞身上。
準確地說,是落在了妞妞手裡那個還沒拆封的棒棒糖上。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哪怕是變成了詭,那種刻在骨子裡的饞勁兒似乎還沒忘。
他把槍往身後一背,儘量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凶,咧開嘴,露出一口並不怎麼整齊的牙齒,甚至還用髒兮兮的手指整了整衣領。
「小妹妹,」他彎下腰,臉湊近了一些,「你這糖……看起好安逸哦。甜不甜?」
他覺得自己笑得很和藹。
但在活人眼裡,這是一個剛從墳裡爬出來的死人,渾身冒著冷氣,臉色慘白,一笑臉上的泥土都在往下掉。
「哇——!」妞妞終於忍不住了,扯開嗓子大哭起來,「媽媽!詭!有詭要搶我的糖!」
小戰士——也就是狗娃子,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手足無措地站在那,兩隻手在身上搓來搓去,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我……我莫得要搶,我就是問問……」
就在這時,一隻寬大的手掌從他背後的虛空中伸了出來,帶著一股勁風。
啪!
一隻蒲扇般的大手從後麵伸過來,結結實實地抽在狗娃子的後腦勺上。
這一巴掌力道極大,直接把狗娃子抽了個趔趄,腦袋差點從脖子上掉下來。
「哎呦!誰打老子……」
狗娃子捂著腦袋回頭,剛罵了一半,看到身後那個巍峨如山的身影,立馬縮了脖子,那句髒話硬生生嚥了回去。
那是從旁邊一座更大的合葬墓裡走出來的漢子。
這漢子身高足有一米九,**著上半身,肌肉虯結,背上背著一把門板寬的詭頭大刀。
他的胸口、腹部,密密麻麻全是彈孔和刀疤,像是被人捅成了篩子,有些傷口甚至能透過去看到背後的景色。
這人站在那,就像是一座鐵塔,一股濃烈的硝煙味和血腥氣撲麵而來。
「團……團長。」狗娃子縮著脖子叫了一聲。
「格老子的!」徐老虎瞪著那一雙銅鈴大眼,指著狗娃子的鼻子罵道,
「你個龜兒子,都八十幾歲的老詭了,還惦記人家小娃娃的吃食?你要不要臉?老子的臉都讓你丟盡了!」
狗娃子委屈地揉著腦袋:「團長,俺這死的時候不是才十四嘛,也沒吃過這種糖。我就想問問味道。再說了,咱們這不是又要上戰場了嗎?當年當人的時候,死了還能變成詭;現在成詭了,再死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渣留下。俺這不是尋思著,臨了嘗個味兒嗎……」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最後幾句嘟囔,聽得周圍那些原本害怕的百姓心裡一酸。
徐老虎那揚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兵,看著他那張還沒長開就已經定格在死亡一刻的臉。
當年這孩子是為了給大部隊送情報,跑得把鞋都跑爛了,最後被詭子圍在山溝裡,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
那時候,這孩子兜裡隻有半塊發黴的紅薯乾。
「你個瓜娃子……」徐老虎的聲音低了下去,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痛色。
他轉過身,看著癱坐在地上的王大姐,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努力擠出一絲歉意。
他併攏雙腿,在那具滿是傷痕的殘軀上,極其標準地行了一個軍禮。
「同誌,對不住了。手底下的兵沒管教好,嚇著你家娃娃了。」
王大姐愣住了。
她看著麵前這兩個詭。
一個是一臉饞相卻不敢伸手的半大孩子,一個是滿身傷痕卻腰桿筆直的鐵血漢子。
那一聲同誌,像是穿越了八十年的時光,帶著滾燙的溫度,一下子擊碎了她心裡的恐懼。
「沒事……沒事兒!」王大姐慌亂地從地上爬起來,把妞妞手裡的棒棒糖拿過來,又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甚至手忙腳亂地去翻包裡的餅乾。
「給……都給這位小戰士!」王大姐把糖捧在手裡,眼圈通紅,「孩子,吃!想吃多少都有!阿姨這還有!」
她不知道怎麼稱呼,隻能叫孩子。
因為這狗娃子看起來,真的還沒她家還在上初中的侄子大。
狗娃子看著那花花綠綠的糖紙,眼睛都直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手指在碰到糖紙的那一瞬間,又像被燙了一樣縮了回來。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伸出大拇指,用力地抹了一下鼻子下麵的泥灰。
啪!
狗娃子立正,站得筆直,朝著王大姐敬了一個不太標準、但絕對嚴肅的軍禮。
「同誌!俺們有紀律,不拿群眾一針一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