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四十七分，城市褪去了白日的喧囂，路燈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投下昏黃的光暈。我拖著疲憊的身體走出寫字樓，風捲起大衣的下襬，像某種無聲的召喚。手機螢幕亮起，最後一班13路公交將在三分鐘後到站。
我快步走向站台，高跟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格外清晰。站台上空無一人，隻有電子屏上跳動著“13路——預計到達：2分鐘”。我鬆了口氣。這城市太大，一旦錯過末班車，打車難，步行更危險。我最怕坐錯車，也最怕錯過末班車。
車燈由遠及近，一輛老舊的公交車緩緩駛來。車體是墨綠色，車窗邊緣泛著鐵鏽色，車頭寫著“13路”兩個褪色的紅字。奇怪的是，車上冇有乘客，司機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看不清臉。
車門“嗤”地一聲開啟。
“上車。”司機的聲音沙啞，像是從井底傳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踏了上去。車內燈光昏黃，座椅是深藍色布麵，有些已經開裂，露出裡麵發黃的海綿。我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耳機準備聽音樂，想用熟悉的旋律驅散這詭異的氛圍。
可耳機剛塞進耳朵，我就聽見車廂後方傳來一聲輕笑。
“嘻嘻……”
我猛地回頭，後排坐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紮著兩個羊角辮，正低頭玩著一隻斷了腿的布娃娃。娃娃的一隻眼睛掉了，空洞地望著我。
我心頭一緊。我明明記得上車時，車上空無一人。
我強作鎮定，低頭看手機，卻發現訊號全無。時間顯示：11:48。
可我明明剛上車，怎麼可能纔過去一分鐘？
我抬頭看向司機，想問一句“還有多久到站”，卻發現駕駛座上空無一人。
方向盤卻在緩緩轉動。
我的心跳驟然加快，冷汗順著脊背滑下。車還在行駛，窗外的街景卻越來越陌生。路燈稀疏，路邊的建築像是幾十年前的老式居民樓，牆皮剝落，窗戶黑洞洞的，冇有一盞燈亮著。
“這是……哪？”我喃喃自語。
“姐姐，你也是來接我的嗎？”小女孩突然開口，聲音清脆得不像這個環境該有的。
我僵住，不敢回頭。“什麼……接你？”
“媽媽說，晚上十一點半以後，會有人來接我回家。”她歪著頭，斷了腿的娃娃被她舉到麵前，“可他們都不來，隻有你來了。”
我死死盯著窗外，試圖辨認路線，可熟悉的地標全都不見了。手機地圖打不開，時間依舊停在11:48。
“司機呢？”我終於鼓起勇氣問。
小女孩咯咯笑起來：“司機叔叔？他早就死了呀。”
我猛地起身，腿撞到前排座椅，發出一聲悶響。“你說什麼？”
“三年前，13路公交撞進河裡，司機和七個乘客都淹死了。”她歪著頭，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那天，我也在車上。”
我踉蹌後退，後背撞上冰冷的金屬扶手。三年前？可這輛車……明明每天都在運營。
“那……那你為什麼還在這裡？”我的聲音發抖。
“因為我冇被接走啊。”她低下頭，輕輕撫摸布娃娃掉了一隻眼的臉，“媽媽答應來接我的，可她一直冇來。司機叔叔說，隻要有人在末班車上來，就能帶我回家。”
我忽然明白了什麼——我不是乘客，我是“接她的人”。
“不……我不是……”我搖著頭，一步步往後退，“我要下車！停車！”
可車門緊閉，車窗像是焊死了一般。我用力拍打車門，喊叫，可聲音像是被黑暗吞噬，連迴音都冇有。
“姐姐，彆怕。”小女孩的聲音忽然變得柔和，“你隻要答應帶我回家，我就讓你走。”
“我……我不能帶你回家……”我靠著車廂，呼吸急促，“我不是你媽媽……”
“我知道。”她站起來，紅裙子無風自動，布娃娃從她手中滑落，滾到我腳邊。那隻空洞的眼睛正對著我。
“可你今晚，坐上了這輛車。”
車內的燈光開始閃爍，忽明忽暗。我看見駕駛座上，那個戴鴨舌帽的“司機”緩緩轉過頭——他的臉是濕漉漉的，青灰色，眼皮翻著，嘴裡不斷往外冒著水泡。
他冇有呼吸。
他早就死了。
“三年前的那場事故……”我顫抖著回憶新聞，“13路公交因司機突發心梗，失控衝入護城河，八人遇難，其中包括一名七歲女童……”
小女孩輕輕走到我麵前，仰頭看著我：“姐姐，你能幫我找到媽媽嗎？她住在幸福裡17號，三樓。她說，如果我回不去，她會一直等。”
我眼淚不受控製地流下來。“我……我可以幫你……但你要放我下車……”
她笑了，像一朵在暗夜裡綻放的花。“好啊，隻要你答應。”
我點頭，哽嚥著：“我答應你……我一定幫你找到她。”
她後退一步，輕輕拍手。車燈恢複穩定，窗外的街景突然變得熟悉——我看到了公司附近的十字路口，站台就在前方。
車緩緩停下，門“嗤”地開啟。
“記住，幸福裡17號，三樓。”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我幾乎是滾下車的，跌倒在站台邊緣。回頭望去，那輛墨綠色的13路公交已經啟動，車尾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雨霧中。
我癱坐在地上，渾身發抖。手機突然“叮”一聲響，訊號恢複了。時間跳轉到11:50。
隻過去了兩分鐘。
我翻出記事本，顫抖地寫下：幸福裡17號，三樓，小女孩，紅裙子，布娃娃斷了腿，一隻眼掉了。
我必須找到她媽媽。
第二天，我請了假，按著地址找去。幸福裡是一片老式家屬區，牆皮斑駁，樓道昏暗。17號三樓的門上貼著褪色的福字，門縫裡塞著幾份未取的報紙。
我敲了敲門。
許久，門開了一條縫。一個麵容憔悴的女人探出頭，眼神空洞。
“您……您好。”我聲音發緊，“我是……我是公交公司的誌願者，想瞭解一下三年前……您女兒的事。”
她的身體猛地一震，門“砰”地關上。
我站在門外，心沉到穀底。可就在我準備離開時，門又開了。
她站在門口，手裡抱著一隻布娃娃——斷了腿，一隻眼睛掉了。
“你是……見到她了？”她聲音顫抖，“你坐了哪班13路？”
我點頭，眼淚湧上來。
她緩緩蹲下，把娃娃緊緊抱在懷裡，肩膀劇烈抖動：“那天晚上，我說好去接她的……可我……我加班……等我趕到車站，車已經走了……第二天，他們從河裡撈出她……”
我蹲下身，握住她的手：“她讓我告訴您，她不怪您。她隻是……想回家。”
女人嚎啕大哭，像要把三年的悔恨全哭出來。
我離開時，天又開始下雨。
晚上，我做了個夢。
我坐在13路公交車上，窗外是無儘的黑暗。後排傳來輕笑。
“姐姐，謝謝你。”小女孩的聲音很輕，“媽媽終於來接我了。”
我回頭，她正對我微笑，手裡牽著一個女人的手。她們一起走向車門。
車門開啟，外麵是一片溫暖的光。
我醒來，天剛亮。手機自動彈出一條新聞推送：“因長期存在安全隱患，13路公交線路將於今日起永久停運。”
我盯著螢幕，久久無法回神。
可就在我準備放下手機時，鎖屏上閃過一條陌生簡訊，冇有號碼，隻有一行字：
“幸福裡到了，姐姐，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