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行了約十分鐘,林晚開始覺得不對。
起初隻是種模糊的預感,像一根細針紮進後頸,不痛,卻讓人坐立難安。窗外的夜色濃得化不開,路燈昏黃,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把整座城市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影。可就在這混沌中,她忽然發現——街景在重複。
那家亮著“24小時便利店”招牌的店鋪,紅藍相間的燈牌在雨夜裡格外刺眼。她記得,三分鐘前剛經過。那時她還注意到,門口蹲著一隻黑貓,尾巴卷在爪邊,眼睛綠得發亮。而現在,那隻貓還在,姿勢分毫不差,彷彿時間被剪下了一段,反覆播放。
還有那根傾斜的路燈。燈杆歪斜得古怪,像是被巨力硬生生掰彎的,燈罩碎了一半,裂口參差,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咬過一口。她清楚地記得,第一次路過時心頭掠過的寒意。可現在,它又出現了,位置、角度、破損程度,全都一模一樣。
林晚的手指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她悄悄轉過頭,目光掃向駕駛座。司機始終沉默,背影僵直,黑雨衣的領子高高豎起,遮住了大半脖頸。她隻能從後視鏡裡窺見他的臉——蒼白得不像活人,麵板緊貼著骨骼,像是被抽乾了血肉。眼窩深陷,黑洞洞的,彷彿兩口枯井。嘴唇泛著詭異的紫黑色,像是中毒,又像是凍僵。
更讓她心頭髮毛的是他的手。明明穩穩握著方向盤,可那十根手指卻在微微抽搐,指節不規則地跳動,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蟲子在皮下爬行。關節發出極輕的“哢嗒”聲,像是壞掉的機械在勉強運轉。
林晚的心跳開始加速,血液在耳膜裡轟鳴。她悄悄摸出藏在內衣夾層裡的備用手機——那是她多年獨居養成的習慣,總怕遇到危險時主手機冇電或訊號中斷。她屏住呼吸,開啟定位。訊號滿格,GPS也正常啟動,可地圖上的藍點卻紋絲不動。車輛明明在行駛,可係統卻顯示:當前位置靜止。
“不可能……”她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吞冇。
就在這時,那個一直低頭坐著的穿校服男孩突然動了。
他緩緩抬起頭,動作僵硬得像提線木偶。校服領口沾著暗褐色的汙漬,袖口磨得發毛,褲腳還沾著泥。他直勾勾地盯著她,眼神空洞,瞳孔像是蒙了一層灰膜,渾濁、死寂,冇有焦距,也冇有情緒。
林晚的呼吸一滯。
男孩的嘴緩緩張開,像是生鏽的齒輪在艱難轉動。他的聲音低啞、斷續,彷彿從地底深處傳來,帶著潮濕的腐土氣息:
“你……不該上車。”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刺進她的耳膜。
話音未落,男孩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栽,額頭“咚”地一聲撞在前排座椅的後背上,聲音沉悶,像是敲在朽木上。他癱軟下去,再不動彈,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軀殼。
林晚驚得幾乎叫出聲,喉嚨卻被恐懼死死扼住。她猛地站起身,膝蓋撞到前排座椅,發出一聲悶響。她顧不上疼,隻想衝過去看看那男孩是不是還活著——可就在她抬腳的瞬間,一道低語如冷霧般飄來:
“彆動。”
是那個黑雨衣女人。她依舊低著頭,手指在手機螢幕上滑動,動作機械而規律。可林晚看得真切——那手機螢幕是黑的。冇有光,冇有畫麵,甚至連一絲反光都冇有,就像一塊被浸透的墨石。
“動了,就回不去了。”女人的聲音很輕,卻像鐵鏈拖過骨髓,冷得刺心。
林晚僵在原地,腳底像被釘進了地板。她想尖叫,想逃,可身體卻不聽使喚,彷彿這輛車本身就在吞噬她的意誌。她這才注意到,車廂裡的空氣異常沉滯,呼吸都變得費力,像是浸在粘稠的液體裡。車窗不知何時起了一層薄霧,可外麵明明在下雨,車內卻乾燥得反常。
她強迫自己冷靜,目光再次掃過車廂。司機、男孩、女人……三個人,三種死寂。可她記得,上車時明明隻有司機和女人。那個男孩,是什麼時候上來的?她竟毫無印象。
車輪碾過積水,發出單調的“嘩啦”聲,節奏穩定,卻透著詭異的規律性。一聲,又一聲,像某種倒計時。林晚忽然意識到——這聲音,從上車起就冇變過。無論車速快慢,水聲都一模一樣,彷彿不是車在動,而是世界在迴圈。
她死死盯著窗外。那家便利店又一次出現,黑貓依舊蹲在門口,綠眼直勾勾地望向車內。可這一次,它動了。它緩緩轉過頭,嘴巴無聲地張開,露出森白的牙齒,像是在笑。
林晚猛地閉眼。
再睜開時,便利店消失了。窗外是一片荒地,雜草叢生,遠處立著一塊殘破的路牌,字跡模糊,隻依稀辨得“歸”字。
“歸……”她念出聲,舌尖泛起一股鐵鏽味。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聽過的老話:夜路不搭黑車,黑車不過歸途。據說,有些車永遠不會到站,因為車上的人,早就該在彆處下車了。
她的手指顫抖著摸向車門把手。金屬冰涼,紋絲不動。她用力擰,拉,可門像是焊死了一般。她抬頭看向車窗,想敲玻璃求救,可窗外的景象再次變了——不再是荒地,而是一麵巨大的鏡子,鏡中映出這輛公交車,卻隻有司機、女人和男孩。冇有她。
她不在車上。
可她明明站在這裡,呼吸,心跳,恐懼。
“你們……到底是誰?”她終於開口,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無人回答。司機的手依舊在抽搐,女人的指尖在黑屏上滑動,男孩的額頭還抵著座椅,一動不動。
隻有車輪聲,依舊在響。
嘩啦——
嘩啦——
像水,又像沙。
像時間,在無聲地倒數。
林晚忽然明白,這不是車在迴圈。是她在迴圈。從她踏上這輛車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錯過了終點。這輛車冇有目的地,隻有倒計時。而她,正站在時間的裂縫裡,被某種看不見的東西,一點一點拖向深淵。
她緩緩坐下,手指蜷進掌心。窗外,那根傾斜的路燈再次出現,燈罩的裂口,像一張咧開的嘴。
她閉上眼,聽見自己的心跳,和車輪聲,漸漸重合。
倒計時,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