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我從昏迷中醒來,意識像沉在深井底的石塊,被一根細線緩緩拉起。頭頂是慘白的天花板,熒光燈管嗡嗡作響,像是有誰在耳邊低語。我眨了眨眼,視線模糊,左腿傳來一陣鈍痛,像是被鐵錘砸過又釘進了釘子。醫生說,骨折,輕微腦震盪,但“你很幸運”。幸運?我扯了扯嘴角,冇力氣笑。
病房在市立醫院三樓,靠窗的床位,窗外是灰濛濛的天,幾片枯葉貼在玻璃上,像被什麼東西死死按住。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女主播的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漠:“B17路公交車昨夜發生側翻事故,司機昏迷,三名乘客輕傷,一人失蹤——穿校服女生林小雨,至今下落不明。”
我猛地一顫,心口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
林小雨。
我記得她。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路燈在水窪裡碎成一片片昏黃的光。她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揹著一個粉色書包,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車時她遞給我一張學生卡,聲音很輕:“叔叔,學生卡可以嗎?”我點頭,她笑了笑,繫上了安全帶。那根安全帶,是我親手檢查過的,扣得嚴嚴實實。
可事故發生後,我忍著劇痛爬出駕駛座,一排排清點乘客。血、玻璃、扭曲的座椅,三個人受了輕傷,都被抬上了救護車。司機老張昏迷不醒,送進了ICU。可林小雨……她不見了。
冇有血跡,冇有書包,冇有一絲掙紮的痕跡。就像她從未上過這輛車。
我閉上眼,試圖說服自己:也許她根本冇上車?也許是記錯了?可那張臉,那聲“叔叔”,那根被我親手扣上的安全帶,清晰得如同刻在骨頭上。
夜深了,病房安靜得能聽見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我睡著了,或者說,意識沉入了另一種更幽深的清醒。
我夢見自己還在開車。
方向盤在手,雨刷器左右擺動,可窗外的街景卻陌生得令人心慌。路燈昏黃,街道狹窄,兩旁是低矮的老屋,牆皮剝落,掛著褪色的紅布條。一座破敗的牌坊橫在路中央,上麵寫著“往生巷”三個字,字跡斑駁,像是用血寫上去的。巷口掛滿了白燈籠,隨風輕輕晃動,燈籠上寫著陌生的名字,紙麵潮濕,彷彿剛從水裡撈出來。
我無法停車,車像被什麼力量操控著,繼續向前。遠處,一座紅磚老樓矗立在霧中,樓頂豎著一塊鐵皮招牌,鏽跡斑斑,寫著“安寧殯儀館”四個字。字是反的,像是從鏡子裡照出來的。
車緩緩停下,前門自動開啟。乘客一個接一個下車,動作僵硬,腳步無聲。他們穿著壽衣,臉色灰白,低著頭,走進殯儀館的大門。我回頭,車廂空了,隻剩我一人。
“叮——”廣播響起,機械女聲冰冷而清晰:“下一站,歸途。”
車門緩緩關閉,我猛地回頭,駕駛座後方,那個本該空著的座位上,坐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藍白校服,書包放在腿上,頭微微歪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她的臉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嘴唇卻紅得詭異,像是塗了口紅。她衝我笑了笑,聲音輕得像風:“叔叔,我還冇下車呢。”
我驚叫出聲,猛地坐起,冷汗瞬間浸透病號服,貼在背上冰涼刺骨。心跳如鼓,耳膜嗡嗡作響。病房裡一片死寂,隻有我粗重的喘息聲。
我顫抖著手摸向床頭櫃,想喝水壓驚。指尖剛碰到玻璃杯,卻發現水麵正微微震顫,一圈圈漣漪擴散開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水底輕輕敲擊。
我低頭看去。
杯底的倒影裡,不是我的臉。
是一個女孩。
她穿著校服,長髮貼在臉頰上,眼睛睜得極大,直勾勾地望著我。她的嘴動了動,冇有聲音,但我讀懂了她的唇形:
“我還在車上。”
我猛地打翻水杯,水灑了一地,玻璃碎片四濺。倒影消失了,可那股寒意卻順著地板爬上來,纏住我的腳踝,一路向上,鑽進骨頭裡。
那一夜,我冇再睡。
天剛亮,護士來換藥,問我怎麼臉色這麼差。我搖頭,說做了個噩夢。她笑了笑:“這種事誰冇經曆過?你剛出事故,神經緊張很正常。”她走後,我盯著那灘水漬,忽然發現,水跡的形狀,像是一雙腳印,從床邊一直延伸到門口。
我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幸運”。
接下來的兩天,我總在病房裡看到一些不該存在的東西。窗簾無風自動,像是有人剛從後麵鑽出去;走廊儘頭的監控攝像頭,總在淩晨三點十七分自動轉向我的病房;護士站的排班表上,連續三天寫著同一個名字:林小雨,實習護士。
可我問護士長,她搖頭:“我們這兒冇有這個人。”
更詭異的是,每當我閉眼,耳邊就會響起那句廣播:“下一站,歸途。”聲音越來越清晰,甚至蓋過了醫院的廣播。我開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醫院,還是仍在那輛失控的公交車上。
第五天夜裡,我決定查點什麼。我拖著打石膏的腿,翻出事故當天的行車記錄儀。視訊模糊,雨水拍打鏡頭,但能看清乘客上下車的畫麵。我快進到林小雨上車的那一刻——她刷卡,上車,走向第一排,坐下,係安全帶。
一切正常。
可當我把視訊倒回她上車前的幾秒,畫麵突然卡頓了一下。就在那一幀,我看見——車後視鏡裡,第一排的座位上,已經坐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
而那時,林小雨,還在車門外,正準備上車。
我渾身血液彷彿凝固。
兩個她?
我繼續看下去。真正的林小雨上車後,坐在了那個“她”的旁邊。兩人並排坐著,一模一樣,連書包的磨損位置都分毫不差。可視訊裡冇有任何聲音,我隻能看著她們安靜地坐著,直到事故發生。
側翻瞬間,畫麵劇烈晃動。所有乘客都被甩離座位,唯有第一排的兩個女孩,紋絲不動。她們緩緩轉頭,看向駕駛座,嘴角同時上揚,露出一模一樣的微笑。
視訊到這裡戛然而止。
我癱在病床上,手機滑落在地。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那天,我清點乘客時,看到的,到底是哪一個?
又或者,兩個都不是?
第二天,我要求出院。醫生勸我再觀察幾天,但我堅持。我知道,再待下去,我可能會看見更多不該看的東西。
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繞路,經過B17路的終點站。站台空無一人,站牌鏽跡斑斑,玻璃碎了一角。我蹲下身,翻開雜草叢,忽然摸到一個硬物。
是她的學生卡。
林小雨,市立第三中學,照片上的她笑得燦爛,可卡片邊緣有燒焦的痕跡,像是被火燎過。我翻到背麵,一行小字用紅筆寫著:“她冇下車,因為她從冇上車。”
我猛地抬頭,站台對麵,不知何時站著一個穿校服的女孩。她背對著我,長髮垂肩,書包帶子斷了一根,隨風輕輕晃動。
她緩緩轉身。
我冇有看清她的臉。
因為就在那一瞬,一輛B17路公交車從霧中駛來,停在我麵前。車門開啟,廣播響起,依舊是那個機械女聲:
“下一站,歸途。請乘客抓緊時間上車。”
車裡空無一人。
可我聽見,第一排,傳來輕輕的哼歌聲。
是校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