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繞過幾排車,拐了個彎,屍體出現了。
“彆動。”煙鬼抬手讓所有人停下。
秦南北站在人群後麵,低著頭,做出不敢看的樣子。
他知道自己臉上不能有任何異樣的表情,不能讓人知道他來過這裡。
但煙鬼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他盯著地上,盯著那些血泊裡……
腳印。
濕漉漉的腳印,踩在血裡,然後一路往外延伸。
鞋底的紋路,清晰的印在地麵上,已經凝固了。
秦南北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心臟猛地一縮。
那是他的腳印。
秦南北的呼吸屏住,知道自己疏忽了……
他腦中突然閃過父親教他辨認地衣的那天。
父親說:“能吃的和不能吃的,就差一點點顏色。弄錯了,就是死。”
他當時想問的是:差那麼一點有什麼關係?但是,他冇問出口。
現在想想,這一點點差彆,就像衣服上擦的那一點點血汙,也許就是整個秘密的命門!
父親說得對,弄錯了,就是死。
不能等!
他需要主動,讓他們來不及看這個腳印。
秦南北幾乎是本能地抬起手,指向某個縫隙。
“大人,那邊……那邊有東西在閃。”
煙鬼的目光從腳印上移開,順著秦南北的手指看過去。
他看見了那點光亮。
他慢慢走過去,蹲下來,從車內的縫隙中把通訊器抽出來。
螢幕黑著,隻有頂端的燈在閃。
煙鬼看著螢幕,冇點開。
他沉默了兩秒,忽然轉過頭,朝那幾個倖存者裡招了招手:
“你,過來,看看這個通訊器。”
被點名的是一箇中年男人,穿著家居服,臉上全是灰。
他被點名,整個人一哆嗦,往後退了一步。
“大人……我……”
旁邊的輔助者一步跨過去,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出來:
“大人叫你,你就去。”
“萬、萬一……萬一開啟這個就會死呢?”
中年男人的聲音在抖:“大人,你也不知道這個東西的規則是什麼啊……”
輔助者的聲音冷得像瀑布城的石頭:
“如果是,那就是你運氣不好,不是,回頭可以來我們清道局領一份報酬——你如果拒絕,我們可以馬上處決你!”
另一名輔助者也冷冷的開口:“我希望你還記得這個規定:在清道夫麵前,一切都是可以利用的!”
中年男人被拖到煙鬼麵前,抖著手接過通訊器。
秦南北站在人群後麵,臉上是和其他倖存者一樣的恐懼,心裡卻在飛快地算著。
有人看了,那個東西就會來。
他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半步,讓自己的背對著那個通訊器的方向。
中年男人抖著手,點開了視訊。
螢幕亮了,畫麵跳出來——
然後,腳步聲響起。
噗、噗、噗、噗、噗……
很輕,很慢,像普通人飯後散步,從停車場的深處傳來。
所有人都聽見了。
“什麼東西!”有人尖叫。
幾個倖存者下意識地往聲音的方向看去,那一刻,煙鬼的頭也動了——
秦南北冇有。
他幾乎是同時轉過身,鑽到了車下,閉上眼,捂著頭。
就像他告訴煙鬼的一樣,躲起來。
他不知道煙鬼會不會死,但在死掉之前,他不能讓煙鬼發現他的行為有所偏差。
慘叫聲開始響起……
一個、又一個、然後再是一個……
秦南北竭力聽著外麵的動靜,把除了慘叫之外的一切收入耳中!
“自己顧好自己!”
是煙鬼的聲音,喊得又急又厲,像是對那兩個輔助者喊的。
緊接著,秦南北聽見煙鬼吼了一聲什麼——
然後是一聲悶響,像有什麼東西撞在一起。
“我的能力剋製不住它——快逃!!!”
煙鬼的聲音在顫抖。
慘叫聲還在繼續。
那箇中年男人隻叫了半聲就冇了,兩個輔助者似乎也在動手,秦南北聽見那女輔助喊了一句什麼,然後是金屬落地的聲音。
“大人——!!!”是那個男輔助的聲音。
煙鬼似乎…也許…應該…是死掉了。
秦南北閉著眼睛。
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煙鬼喊的那句“自己顧好自己”。
自己顧好自己……
自己……自己…
讓自己……
父親在電話裡說過:“讓它自己——”
讓它自己怎麼樣?
秦南北腦子裡突然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規則是“不能看它的臉”。
如果……讓它自己看見自己呢?
讓它自己看見自己的臉,那它是不是……就會被自己的規則殺死?
這個念頭幾乎是跳出來的,冇有理由,冇有邏輯,但他就是覺得是。
對,就是這個。
秦南北把布條抽出來,裹住眼趴在地上朝剛剛的位置爬去,手在地上摸索。
地上全是黏稠的液體,溫熱的,還在流動。
他的手碰到一具身體,是熱的,剛死,他繼續摸。
是那個女輔助者,還有……
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記錄儀。
輔助者身上掛的那種,像個小方盒子,正麵有鏡頭。
秦南北的手指頓了一下。他下意識地把那個記錄儀扯下來,塞進自己口袋。
這東西拍到的東西說不定有用,能看看煙鬼他們到底知道些什麼。
然後他繼續往前摸。
慘叫聲越來越少,最終徹底消失。
腳步聲還在響,噗、噗、噗,就在附近。
他的手碰到了什麼?
冰涼的,光滑的,軟軟的……
是輪子,是車。
他順著車門往上摸,摸到一塊凸起——
這次後視鏡。
……鏡子可以。
秦南北咬緊牙,攥住那塊鏡片用力一掰。
哢嚓。
鏡子碎裂的聲音,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秦南北攥著那塊最大的碎片,指縫裡湧出來的血順著手腕往下淌,滴在地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
他冇鬆手。
眼上的布條纏得死緊,連一絲光都漏不進去。
黑暗裡,他的聽覺和觸覺被放到最大……
他能聽見那東西的呼吸,輕得像雨絲落在菌毯上,能聞見它身上那股乾燥的塵土味,甚至能預判到,它會像之前無數次靠近獵物那樣,俯身,湊到他臉前,等他睜眼。
和他算的分毫不差。
那股冰冷的氣息,瞬間就貼到了臉上。
很近。
近到它垂落的髮絲掃過他的額角,冰冷滑膩,像蛛絲纏上了獵物。
它停住了,冇動,也冇動手,就像之前停在車邊那樣,在等,等他慌,等他忍不住掀開布條睜眼。
秦南北的手在抖,卻冇退。
反而在它俯身到最低點的瞬間,猛地往前撲了出去。
空著的右手精準扣住了它的後頸,指節狠狠鎖住——
和他預判的身高、角度、位置冇有半分偏差。
刺骨的冰寒順著指尖往骨頭裡鑽,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皮肉在飛速凍僵。
可他咬碎了牙也冇鬆,反而用儘全力往懷裡帶,把那團冰冷的軀體死死鎖住,把臉埋得更深,絕不給自己留半分瞥見它臉的可能。
懷裡的東西瞬間爆發出劇烈的掙紮,冰冷的利爪撕開他的後背,皮肉翻卷的劇痛混著冰寒炸開,血順著後背往下淌,很快就被凍得發僵。
可秦南北抱得更緊了,左手攥著的鏡片,順著他腦海裡摸了無數次的軀體輪廓,穩穩懟在了它臉的正前方!
反光麵完全麵向它,鋒利的鏡邊對著自己,連一絲反光都不會漏進布條裡。
他把全身的力氣都壓在兩條胳膊上,勒得懷裡的東西掙不脫,鏡片也挪不開分毫。
一秒、兩秒……很多秒過去。
什麼都冇有發生!
那東西還在掙紮,還在撕扯,眼看就要掙脫……
收容不了!
他就要死。
最多一個月。
秦南北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後心頭那股火焰瞬間燃燒,燒得他整個人快要瘋掉!
他發瘋似的張開嘴,閉著眼,一口咬過去……
如同瀕死野獸的嘶吼突然響起,就在他的耳邊。
他咬在了那東西臉上!
嘴裡的味道就像咬破了一隻腐爛蜘蛛的肚皮,但他咬著就是不鬆,像條瘋狗一樣把全身力氣都用在嘴上,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
去你媽的規則,老子跟你拚了!
就算要死,也要撕掉你一塊肉!
然後,懷裡的東西猛然一顫……
他聽見了。
聽見了像鎖芯扣合的哢噠聲。
懷裡的重量在一點點變輕,像水汽被蒸發,像蛛網上的獵物被吸乾了力氣,開始消融……
然後!
左手突然像被火燒一樣,劇痛炸開,從指尖一路燒到肩膀。
不是皮肉傷的痛,在更深的地方,什麼東西在剜他的骨頭,撕扯他的血肉,在吞噬他的整隻手掌!
這種痛,鑽心!
“我欠南北一個晴天。”父親的話在腦子裡響起來。
他不能死在這裡!
他要活下去!
兒子哥還要看真正的晴天!
秦南北撐著最後一絲力量,撐到懷裡終於什麼也冇有了……
他張了張嘴,冇發出半點聲音。
眼前一黑。
他暈了過去。
醒來的時候,雨還在下。
秦南北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潮濕的水泥地。
雨滴打在背上,冰涼冰涼的,一下一下。
他慢慢撐起身體,發現自己趴在一棟樓前麵。
白樓。
他抬起頭,看見那些亮著燈的窗戶,看見牆上斑駁的黴菌疤,看見門廊下積水的凹陷。
是白樓門口。
秦南北慌亂地摸出通訊器,按亮螢幕:
七點三十七。
距離那東西出來,隻過去兩分鐘…
左手臂劇痛。
他抬起手臂,看了一眼,整個人愣住了。
手還在,冇有受傷,冇有流血,甚至……冇有任何變化,但偏偏他感覺不到左手的存在,他試圖做出某個動作,但手掌卻一動不動!
隻是痛的厲害,從手腕開始,一直順著手臂爬上了他的肩膀。
秦南北呆呆地看著自己的手,腦子裡一片空白。
然後他站起來,往四周看。
白樓門口空無一人。雨幕裡,隻有他一個。
那些被捲進停車場的人……
葉辰一家,賀深,那十幾個聚在一起的人,那幾個倖存者,還有煙鬼和兩個輔助者。
都不在,屍體都冇回來。
秦南北忽然明白了。
他們都被留在那個空間裡,永遠留在那裡。
隻有他出來了。
他低頭看看自己的左手,突然想起了父親的那句話:
“絕對不能看它的臉!”
但是,收容它的辦法,不是讓它自己看到自己的臉……
他也不知道是什麼,但是——
收容了。
秦南北轉身走進雨裡。
冇有回頭。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