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砸在老蕨酒館的招牌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招牌是朽了一半,原本燙的字早被黴斑啃得模糊不清,隻有常年被雨水浸泡出的黑亮,酒館裡漫出劣質孢子酒的酸澀,混著潮氣鑽進過路人的衣服裡,甩都甩不掉。
門被推開的時候,那股酸澀氣猛地往外湧了一下。 讀小說選,.超流暢
酒客們抬起頭,看了一眼進來的人,然後齊齊低下頭去,喝酒的喝酒,嚼蕨蟲乾的嚼蕨蟲乾,沒人敢出聲。
霧女站在門口,短髮濕透,水順著下巴往下滴,她沒看任何人,徑直從人叢中穿過,掀開最裡麵的厚簾,走了進去。
包廂裡亮著一盞風燈,燈罩上糊著層油煙,昏黃髮悶。
無腦坐在最裡麵的位置,麵前是沒喝完的半杯酒,一碟蕨蟲乾、一碟炸地衣;
獵狗坐在對麵,風衣領子照例豎起,目光從金屬麵具後盯著門口,麵前隻有一杯水。
霧女沒接話。
她把手裡的東西拿出來,砸在桌上。
悶響,燈苗晃了晃。
那是個方方正正的黑色記錄儀,外殼沾著乾涸的泥點,邊角有磕碰過的痕跡,有一道裂紋從側麵延伸出去,像凍裂的傷口。
無腦眯了眯眼。
獵狗的身體微微前傾,麵具下的眼睛死死釘在那個記錄儀上。
「靚女的,」霧女說,聲音又低又啞,像從嗓子眼裡硬擠出來的,「我哥的輔助者。」
無腦皺起眉,伸手把記錄儀拿起來,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編號,又看了看那道裂紋。
「哪兒找到的?」
「白樓。」霧女說,「外圍花壇裡。」
無腦的手停了,他把記錄儀放回桌上,往後靠了靠,目光落在霧女臉上。
「白樓的詭閥從出現到開啟不到兩分鐘,是典型的高階,你應該清楚,這裡麵的普通電子裝置都是廢鐵,錄不下任何東西。」
「我知道。」霧女往前傾了傾身,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死死盯著他:
「問題不是它錄了什麼,是它為什麼會出現在白樓外麵。」
包間裡安靜了幾秒。
隻有一個可能:有人從裡麵出來,把它帶了出來。
無腦沉默著,沒說話,獵狗也沒動,甚至都沒有眨眼。
「所以,你認為……那個學生沒說實話?」無腦問。
「是!他說他暈了,但是記錄儀出來了!」霧女咬著牙,聲音裡的東西快要溢位來:
「他一定見過我哥,所以不敢承認——我哥的死肯定沒那麼簡單!」
獵狗突然開口:
「確實,白樓現場,我隻追到一個人離開的氣息,從頭到尾沒有第二個,但是……」
獵狗的聲音悶在麵具後,像碎石在鐵罐子裡摩擦:
「他洗掉了血跡,扔掉了食物和油紙包,偏偏把這個東西留在白樓等你撿?」他看向無腦:
「無腦,你怎麼看?」
這句話落下去,包間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層。
霧女的眼睛猛地紅了,她轉過去盯著獵狗,目光裡摻著的東西很複雜——
有篤定,也有懇求,還有壓在底層隨時會漫上來的東西。
「也許是沒注意,也許是故意的,」
她的聲音在抖,但咬得很死:
「但是,這裡既然沒有第二個人,他又說了謊,那麼……我哥的死一定和他有關!」
獵狗沒說話。
麵具下的眼沉了下去,像雨夜裡看不見底的深井,周身的氣息冷了幾分。
無腦忽然抬手,打斷了她。
他把記錄儀往桌麵輕輕推了推,指尖在桌沿敲了兩下,語氣冷靜得像在說今天雨還沒停:
「等一下。你們,有沒有想過另一種可能?」
霧女皺起眉,猛地回頭看他。
「什麼可能?」
「如果,真的有第二個人呢?」
無腦說的很慢,一字一句往兩人耳朵裡砸:
「有個人收容了詭閥的高階CGT,而且出來了……」
她下意識想反駁,但話沒出口,無腦已經轉向了獵狗:
「就像你說的,行為方式差異太大,這是第二個人扔的,你覺得呢?」
獵狗麵具下的瞳孔微微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包間裡安靜下來,隻有雨聲。
幾秒鐘過去,獵狗緩緩點頭。
「是,低階CGT收容以後需要喚醒期,但高階不會,就算剛收容也擁有完整的活性。」
他不涉及其他,隻單純回答無腦的問題:
「如果它有這個能力,自主釋放的可能性很大,我……也極有可能追蹤不到。」
「所以,第二個人存在的可能性完全成立,」
無腦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霧女,臉色已經白了一層:
「現在情況很清楚——我們不能隻盯著那個學生,重要的是把第二個人找出來。」
霧女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骨節幾乎要刺破麵板。
她咬緊牙,過了很久,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就算真的有第二個人,他的嫌疑也是最大的——第二個人隻存在你們的推斷中,在沒有證實之前,他就是疑犯。」
「我沒說放過他,隻是——」
無腦的語氣很淡,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那個學生已經進了我們清道局,跑不掉,不用把精力全部放在他身上——藏在暗處的第二個人纔是最危險的,必須找出來,不管是不是他殺了菸鬼。」
霧女沉默了。
她知道無腦說的是對的。
可哥哥的死像一根刺,紮在心裡最軟的地方,每跳一下都疼,她隻想立刻揪出那個人,不管是一個還是兩個,給哥哥一個交代。
良久,她抬起頭。
目光依舊死死落在獵狗身上,語氣沒有半分退讓:
「我們分開查,你們找你們的,我去申請當培訓老師,查那個學生。」
無腦看向她。
獵狗也看著她。
看了很久。
最後無腦緩緩點頭,隻說了一句話:「好。」
某些莫名的東西,在莫名的情況下,經過莫名的發酵和輾轉,產生了莫名的效果……
世界就是個巨大的草台班子。
翌日,上午。
城西舊禮堂的公告欄前圍了不少人。
半大的少年們擠成一團,嘰嘰喳喳的喧鬧混著雨聲,傳出去很遠,有人踮著腳往上夠,有人扒著前麪人的肩膀,有人擠不進去,就站在外圍乾著急。
秦南北和胖子站在人群最外麵。
目光越過人群的縫隙,落在公告欄最上方的紅榜上:
『清道局收容者選拔入選名單』。
他的名字排在瀑布城序列第四十二位,王山三十八。
「臥槽!」
胖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臉瞬間漲紅,聲音都在抖:
「南北!咱倆都中了!都中了!你看清了吧?是我那個王山吧?不是我眼花吧?」
秦南北被他晃得往後退了一步,嘴角動了一下。
「是你。」
「真選上了!我們能進清道局了!」
雖然昨天確定了資質,但真看到通知,也還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胖子嘴裡不知道在唸叨什麼,臉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秦南北的目光從自己的名字上移開,落在榜單下方的入選須知上。
明天上午,所有入選者需前往清道局總部附屬位於城外的培訓營報到,攜帶身份證明、個人全套生活物資,培訓期間全封閉管理,無特殊情況不得外出。
兩人沒在公告欄前多待。
確認了名單和時間,就轉身往回走。
胖子一路都在唸叨培訓營的事:聽說要住集體宿舍,聽說每天都有白麵餅吃,聽說訓練很苦但出來就是人上人……
秦南北偶爾應一聲,大部分時候隻是聽著。
走到巷口分岔路,兩人才分開。
筒子樓還是那副樣子,灰撲撲的牆麵被雨水浸得發黑,樓道裡堆著破爛傢什,空氣裡是黴味和孢子餅的酸氣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上樓,開門,走進那間不到十平米的小屋。
窗外透進來的光灰濛濛的,照得屋裡更加逼仄。
他點亮桌上的煤油燈,拉開床底的舊木箱:
胖子送的新衣穿在身上,箱子裡都是發白的舊衣服;
一些零碎的用品,蕨紙、鉛筆、鼠毛牙刷、鈔票……
至於那一千塊,一半塞進布包內袋,一半塞進床板下麵的縫裡。
最後,他的手落在床上那床舊被子上。
被麵磨得發亮,邊角磨破了,露出裡麵發黃的蘚絮,有些地方結了塊,摸著硬邦邦的。
這個,明天早上再來打包吧。
然後——
秦南北的身體瞬間繃緊。
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窗外。
什麼都沒有。
隻有雨,隻有夜,隻有那些被雨水浸透的屋簷和巷子。
但是——
有股特定的氣息,已經順著窗縫鑽了進來,鎖定了這間小屋……鎖定了他。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雨幕裡,什麼都看不見。
可他能清晰地感覺——
有雙眼睛,正隔著無邊的雨,死死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