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十七分,三人逃出翠園公寓。
確切地說,是兩人扶著一個昏迷者,在絕對的寂靜中穿過了一樓大堂,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玻璃門,踏入外麵紫色的月光裏。
空氣的味道都不一樣了。
公寓裏的空氣是凝滯的、帶著黴菌和水腥味的死寂。
而街道上雖然同樣空無一人,同樣被紫色月光籠罩。
至少還有流動的風,還有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什麽東西的鳴叫聲。
蘇半夏撐著昏迷的李素雲,林安在後麵警戒。
他的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那裏別著從李素雲那裏拿來的槍,還剩三發子彈。
左手則緊緊捂著胸口,那數字“7”還在麵板下發著微弱的藍光,像植入皮下的LED燈。
去哪?
蘇半夏問,聲音壓得很低。
街道太安靜了,任何聲音都可能引來不該引來的東西。
林安環顧四周。
紫色月光下的城市像被遺棄的模型,所有建築都沉默著,窗戶黑黢黢的,有些玻璃碎了,有些窗簾在無風的狀態下微微擺動。
遠處有火光,但不確定是正常的火災還是別的什麽。
需要一個安全屋。
林安說,能躲避、能防守、有物資,最好還能查閱資料的地方。
”你是在描述軍事基地。
蘇半夏苦笑,這附近我最熟的是派出所,但那裏現在……
她沒說下去。
但林安知道意思:官方機構在詭異事件中往往最先淪陷,因為人群聚集,因為“秩序”本身就是某種吸引異常的東西。
大學。
林安突然說。
什麽?
東江大學,離這裏兩公裏。
林安指向東南方向,我是……
曾經是那裏的特聘講師,教風險管理。
學校圖書館的地下文獻庫有獨立的供電係統和通風係統,大門是防爆的。
而且。
他頓了頓。
而且我認識一個學生,他是民俗學專業的,收藏了很多地方誌和古籍。
如果這個世界上有什麽東西能解釋
“公證人”
“暫保單”
這些概念,最可能在他那裏。
蘇半夏盯著他看了三秒:你確定要現在去找一個學生?
他不是普通學生。
林安說,秦銘,曆史係四年級,主修民俗學,輔修密碼學和宗教學。
大一的時候就因為在地方誌裏發現未被記載的明清巫術儀式而上了學術期刊。
大二開始私下收集“無法解釋現象”的目擊報告,建立了自己的資料庫。
你怎麽知道這麽清楚?
他選修過我的課。
林安說,期末論文寫的是《基於風險精算模型的民間禁忌傳承效率分析》,我給了他A 。
蘇半夏不再質疑。
她調整了一下李素雲的姿勢,讓昏迷的女人更好地靠在肩上:帶路。
但如果你那個學生已經變成怪物,我會先開槍。
公平。
林安說。
他們開始移動。
街道空曠得可怕。
沒有車,沒有人,連流浪貓狗都沒有。
但林安能感覺到“注視”
不是來自某個具體方向,是彌漫在整個空間裏的、無形的凝視。
就像整個城市都醒了,都在看著這三個在淩晨街頭蹣跚行走的人類。
係統界麵不時彈出警告:
【檢測到低強度概念汙染】
【汙染源:未知】
【當前汙染濃度:0.03%(安全閾值以下)】
【長期暴露風險:累積性認知偏差】
認知偏差。
林安想起李素雲眼睛裏的二進製程式碼流。
那是不是某種高階的概念汙染?
二十分鍾後,他們抵達東江大學西門。
鐵藝大門敞開著,門衛室空無一人,桌上的茶杯還冒著微弱的熱氣。
校園裏的路燈一半亮著一半熄滅,那些亮著的也發出不穩定的、時而偏紫時而偏藍的光。
圖書館在主教學樓後麵,一棟七層的現代建築。
但林安沒有走向正門,而是繞到建築側麵,在一叢茂密的竹子後麵找到了一扇不起眼的鐵門。
地下文獻庫的備用入口。
林安解釋,在門邊的密碼鎖上輸入一串數字。
門開了,裏麵是向下的樓梯。
你一個外聘講師怎麽有這裏的密碼?
蘇半夏問。
秦銘給的。
林安率先走下樓梯,他說如果世界末日來了,這裏是最後的堡壘。
我當時以為他在開玩笑。
樓梯很窄,僅容一人通過。
蘇半夏背著李素雲跟在後麵,林安在最後,反手關上門。
黑暗瞬間吞沒他們,隻有牆腳應急燈的微弱綠光照亮台階。
向下走了大概三層樓的高度,樓梯盡頭是另一扇門。
這次沒有密碼鎖,隻有一個老式的黃銅門環。
林安敲門。
不是隨便敲。
他用了特定的節奏:三短,兩長,一短。
門內傳來窸窣聲,然後是一個警惕的男聲:誰?
林安。
林老師?
聲音裏的警惕稍減,但沒消失,證明一下。
我大二那年在你辦公室問過什麽問題?
林安回憶了一秒:你問我,精算模型能不能用來預測超自然事件的發生概率。
我說不能,因為缺乏曆史資料。
你說你有資料,然後給我看了你收集的三百七十四份“無法解釋現象”報告。
門開了。
門後站著一個瘦高的年輕人,戴著黑框眼鏡,頭發亂糟糟的,穿著皺巴巴的格子襯衫和牛仔褲。
他手裏握著一把……
工兵鏟?
林老師,真是你。
秦銘鬆了口氣,但隨即看到蘇半夏和昏迷的李素雲,眼神又警惕起來,這兩位是?
蘇半夏,前刑警。
李素雲,翠園公寓倖存者。
林安快速介紹,我們需要庇護,也需要你的知識。
秦銘猶豫了一瞬,然後側身:進來吧。
小聲點,這裏還有別人。
地下文獻庫比林安想象的大。
這是一個約兩百平米的空間,被一排排高大的金屬書架分割成多個區域。
書架上是各種古籍、檔案盒、微縮膠捲筒。
角落裏堆著物資:瓶裝水、壓縮餅幹、電池、手電筒,甚至還有一個小型柴油發電機。
而人,有七個。
除了秦銘,還有三男兩女,看起來都是學生,蜷縮在睡袋或毯子裏。
角落裏還有一個老人,坐在輪椅上,膝上蓋著毛毯,正借著台燈的光線閱讀一本厚重的皮質古籍。
所有人都看向新來的三人,眼神裏有警惕,有好奇,也有恐懼。
同學們,別緊張,這是我老師。
秦銘對其他人說,然後轉向林安,這些都是留校沒來得及回家的,或者家在重災區不敢回去的。
王教授是我們曆史係的退休教授,他是自己來的,說這裏最安全。
輪椅上的老人抬起頭。
他大概七十多歲,頭發全白,但眼睛異常清明。
他的目光掃過林安,停留在昏迷的李素雲身上,眉頭微微皺起。
她身上有“印記”。
王教授的聲音沙啞但有力,你們從哪裏來?
翠園公寓。
林安說。
房間裏響起幾聲倒吸冷氣的聲音。
一個女生小聲說:翠園……
不是被列為“深度感染區”了嗎?
特管局昨天發了通告,說任何人不得接近……
我們就是從那裏出來的。
蘇半夏把李素雲小心地放在一張空著的墊子上,檢查她的呼吸和脈搏,她還活著,但昏迷不醒。
之前她……
被什麽東西“附身”了,說了些奇怪的話。
秦銘快步走到一個書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筆記本,快速翻閱:翠園公寓,翠園公寓……
有了。
這裏記載了七起相關事件,最早的一起是1983年,最近的是上週。
但所有記載都語焉不詳,隻說“異常空間現象”,沒有具體描述。
現在有了。
林安說,公寓本身是活的,它有意識,而且會和人做交易。
用保險的形式。
房間裏一片寂靜。
所有人都看著他,像在看一個瘋子。
除了王教授。
老人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推動輪椅來到林安麵前:保險?
具體形式是什麽?
條款?
保額?
受益人?
林安簡要敘述了經過:從叩擊規則到液體怪物,從中山裝男人到“暫保單”,最後到李素雲被指定為受益人,以及24小時後“公證人”會來的警告。
他說完後,秦銘已經翻開了另一本更古老的書,書頁泛黃,邊緣破損,上麵的文字是手寫的繁體字。
王教授,你看這個……
秦銘把書遞過去。
王教授戴上老花鏡,仔細閱讀那一頁。
他的手指在書頁上緩慢移動,嘴唇無聲地念著。
幾分鍾後,他抬起頭,眼中是混合著震驚和恍然大悟的神情。
民國二十二年…
上海閘北……
“當鋪詭契”事件。
王教授緩緩說,記載中說,有一家當鋪會接受特殊的“典當物”
不是金銀首飾,是人的記憶、壽命、情感。
典當者會拿到一張“當票”,上麵有複雜的條款。
如果違約,會有“評當人”上門核驗,然後……
收走典當物。
評當人?
林安抓住關鍵詞。
就是評估典當價值的人。
秦銘補充道,他已經在翻另一本書了,這裏還有,1951年,廣州西關,“字據索命”案。
幾個商人合夥做生意,簽了一份特別合同,後來生意失敗,一個接一個離奇死亡。
最後一個死者在日記裏寫:字據活了,它派了見證人來討債。
見證人……
蘇半夏喃喃道。
還有這個。
秦銘又抽出一卷竹簡。
真正的竹簡,用絲線串著,上麵的字是小篆,這是我從一個古董商那裏收來的,據說出土自湖北某處漢墓。
上麵記載了一個“券約之神”,專司人與非人之間的契約。
如果有誰毀約,神會派“執契使”來執行懲罰。
林安感覺脊椎發涼。
當鋪的評當人,字據的見證人,券約之神的執契使……
和“公證人”太像了。
所有這些記載,都有一個共同點。
王教授總結道,“契約”。
但這不是普通的契約,是概念層麵的、有自我執行能力的契約。
一旦成立,就會產生某種“自動履行機製”,而“公證人”“評當人”“見證人”這些,就是這個機製的……執行終端。
秦銘突然站起來,快步走向最裏麵的一個書架。
那個書架被鐵鏈鎖著,他掏出鑰匙開啟,從頂層取下一個檀木盒子。
盒子上刻著複雜的符文,秦銘開啟時,林安看見裏麵鋪著紅色的絲綢,絲綢上放著一本
不是書。
是一疊裝訂在一起的……
保單。
真正的、現代的、印刷精美的保險單。
秦銘小心翼翼地把那疊保單拿出來,放在中間的桌子上。
所有人都圍了過來。
林安看見了保單的標題:
《異常風險終身保障計劃》
投保人一欄是空白的。
被保險人一欄也是空白的。
但在保單最下方,有一個蓋章:“東亞保險公司(香港)有限公司”。
這是我爺爺留下的。
秦銘的聲音很輕,他是上世紀四十年代從上海逃到香港的,走的時候什麽都沒帶,隻帶了這本東西。
他臨終前告訴我父親,如果哪天“規則開始鬆動”,就開啟它。
我父親一直當他是老年癡呆說的胡話,直到三個月前……
他翻到某一頁。
那一頁上,投保人欄寫著一個名字:秦兆豐(秦銘的爺爺)。
被保險人也寫著同一個名字。
保額:空白。
保險責任:空白。
但在特別約定欄,有一行手寫的小字:若餘身故,則此保單自動轉讓予直係血親中之最先觸詭者。
轉讓完成後,公證程式啟動。
觸詭?
蘇半夏問。
接觸詭異。
王教授解釋,這是一個古詞,明清時期的巫術文獻裏常用,指普通人偶然接觸到超自然現象。
秦銘繼續說:我爺爺1978年在香港去世。
去世當天,我父親。
當時他才二十歲。
在家裏發現這本保單,投保人和被保險人的名字都變成了空白,就像從來沒寫過一樣。
但在受益人欄,出現了我父親的名字。
然後呢?
林安問。
然後什麽也沒發生。
秦銘說,我父親平安活到去年,車禍去世。
他去世後,我在整理遺物時發現了這本東西。
當時受益人欄的名字……
變成了我的。
他翻到最後一頁。
那裏,在原本空白的位置,現在出現了新的手寫字跡。
受益人:
秦銘保單狀態:
已啟用公證人編號:
丙-七預計抵達時間:
72小時後。
而寫下這行字的時間落款是:
三天前的日期。
丙-七……
林安看著自己的胸口,那藍色的數字“7”還在發著微弱的脈搏般的光芒,我是第七號暫保單。
你是丙-七
這是編號規則?
可能。
秦銘說,但重點是,按照這上麵的時間,公證人到我這來的時間應該是……
他看向牆上的電子鍾。
現在是淩晨四點五十二分。
應該是今天晚上九點左右。
秦銘說,還有不到十七小時。
房間裏再次陷入寂靜。
幾個學生已經嚇得臉色發白,一個男生小聲說:秦銘,你從來沒告訴我們這個……
因為我也不確定是不是真的。
秦銘苦笑,直到剛才聽林老師說他的經曆,我才……
他的話被一聲呻吟打斷。
李素雲醒了。
女人從墊子上坐起來,動作很慢,像每一個關節都在生鏽。
她睜開眼睛。
正常的眼睛,沒有二進製程式碼,沒有數碼漩渦,隻是普通的人類眼睛,帶著剛醒來的迷茫。
我…
我在哪?
她聲音沙啞。
蘇半夏遞給她一瓶水。
李素雲接過,小口喝著,眼神逐漸聚焦。
她看到了林安,記憶似乎回來了,身體開始發抖。
那些……
那些東西……
它們暫時不會來了。
林安說,你現在安全。
但我們需要你告訴我們,你昏迷前最後記得什麽?
李素雲努力回憶:我……
我記得你在門外和什麽東西說話……
然後門開了,你給我槍……
然後有怪物……
你開槍了……
然後……
她皺緊眉頭。
然後我就做了一個夢。
什麽夢?
王教授問。
一個很長的夢。
李素雲的眼神變得空洞,像在看向某個遙遠的地方,我夢見我簽了一份合同……
不,不是我簽的,是我父親簽的。
很多年前,我父親……
她突然停住,眼睛瞪大。
我父親是翠園公寓的第一批住戶。
1985年搬進去的。
那時候公寓剛建好,他是306室的業主。
秦銘已經翻開他的筆記本:李……素雲。
你父親是李國棟?
李素雲驚訝地點頭:你怎麽知道?
因為我這裏有他的記錄。
秦銘快速念道,李國棟,男,生於1950年,1985年購入翠園公寓306室。
職業是……
保險推銷員?
對。
李素雲說,他當時在東華保險公司工作。
記載顯示,他於1991年失蹤。
秦銘抬頭,警方記錄是離家出走,因為當時他欠了一大筆債。
但你剛才說……
他不是失蹤。
李素雲的聲音在顫抖,他是“履約”去了。
她開始講述,斷斷續續,有時需要停下來深呼吸才能繼續:我父親是個很迷信的人。
1988年,我母親得癌症去世,父親就開始研究各種風水、命理。
他說母親的死是因為房子風水不好,要找高人改運。
後來他真的找到了一個“高人”,那人說可以幫我父親改命,但需要簽一份特殊的“保單”。
不是普通的保險,是“命運保險”
如果未來某天我父親遭遇不測,這份保單會保證我,他的女兒,能活下去。
林安和蘇半夏對視一眼。
保單的具體內容?
林安問。
我不知道。
李素雲搖頭,父親從來不讓我看。
但我記得那個高人的樣子。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中山裝,戴著一副圓框眼鏡,說話的聲音很奇怪,像……
像好幾個人在同時說話。
中山裝。
林安想起那個從旋渦中走出來的、最後崩潰消失的中山裝男人。
那份保單,是不是有一式三份?
王教授突然問,
一份投保人持有,一份保險人持有,還有一份由“中證”保管?
李素雲驚訝地看著他:你怎麽知道?
父親確實說過,有“甲方、乙方、丙方”。
丙方就是中證……
中證就是中間證人,古代的契約製度。
王教授快速解釋,重要契約需要第三方見證保管,以防一方篡改。
而如果契約涉及……
非人存在,那麽中證往往也不是人。
他看向秦銘:那本漢簡,關於券約之神的記載,是不是提到了“三份契”?
秦銘已經翻到那一部分:是。
凡契皆三份,上呈於神,下藏於地,中傳於人。
神執者謂之正本,地藏者謂之副本,人傳者謂之……
他停住了。
謂之什麽?
蘇半夏追問。
秦銘抬起頭,臉色蒼白:人傳者謂之——活契。
活契。
活著的契約。
然後呢?
林安問,人傳的活契,會怎樣?
記載不完整,後麵的竹簡斷了。
秦銘說,但最後幾個字是契活則人……
後麵沒了。
契活則人……
契活了,人就怎樣?
死?
還是變成契約的一部分?
林安突然想到一件事。
他看向李素雲:你父親1991年失蹤。
那之後,你一直住在翠園公寓?
直到我結婚搬出去,2005年。
李素雲說,但昨天,我不知道為什麽,突然很想回去看看。
然後就……
被困在裏麵了。
不是突然。
王教授緩緩說,是契約在召喚你。
你是受益人,當投保人“履約”後,受益人就會自動進入契約的履行程式。
而你昨天回去,正好碰上了“視窗期”。
血色新月,規則鬆動,契約開始執行。
他看向林安,又看向秦銘。
你們兩個,現在都是某個活契的關聯方。
林安是第七號暫保單持有人,秦銘是丙-七號保單的受益人。
而李素雲……
他頓了頓。
李素雲,恐怕不是單純的受益人。
什麽意思?
蘇半夏問。
王教授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問李素雲:你今年多大?
四十六。
你父親如果還活著,今年應該七十二歲。
王教授計算著,但你看起來不像四十六歲。
你看起來最多三十五六。
李素雲愣住了。
她摸著自己的臉:我……
我一直長得顯年輕……
不是顯年輕。
王教授搖頭,是契約的效果。
如果我沒猜錯,你父親的保單裏,保的不是你的“生命安全”,而是你的“青春”,或者更準確說。
你的“時間”。
他看向林安:而你,林安,你胸口那個數字7,恐怕不是保單編號。
那是什麽?
是倒計時。
王教授說,公證人抵達前的倒計時。
但不是24小時。
是7小時。
你現在還剩……
所有人都看向林安胸口。
那藍色的數字“7”。
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
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