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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庶務堂出來，陸歸塵冇有直接下山。他站在山間石徑上，望著藏經閣的方向，眉頭微蹙，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轉了方向，循著熟悉的路徑往那邊走去。
他身上的灰布舊袍還沾著山路的塵土，兩鬢白髮被山風吹得淩亂，眼底的沉鬱尚未散去，卻多了一絲微弱的希冀——他修行五十年，資質平庸，終生難窺築基門徑，唯有藥理與陣法兩道還算精通。如今生計艱難，又要追查血海宗的線索，總得有一門謀生的本事，不能隻靠著那點減半的微薄供奉，更不能坐吃山空，讓陸青跟著自已受苦。
藏經閣的門虛掩著，木質門板因年月久遠而泛著暗沉的光澤，推開來時發出“吱呀”一聲輕響，打破了周遭山林的靜謐。閣內光線昏暗，瀰漫著舊書與塵土混合的厚重氣息，一排排書架高聳入雲，擺滿了泛黃卷邊的古籍，空氣中隱約浮動著微弱的靈氣，那是古籍長期浸潤在宗門靈脈中留下的痕跡。書頁翻動的脆響隱約從書架深處傳來，慢而輕，像是怕驚擾了這滿閣的沉寂與歲月的沉澱。
藏經閣的執事是個老頭，姓方，年近七旬，修為隻有煉氣三層，早已斷絕了築基的可能。他的背已經駝得厲害，像一株被歲月壓彎的老竹，走路慢吞吞的，每一步都要扶著書架借力，臉上刻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卻透著幾分溫和醇厚，眼底的渾濁裡藏著歲月的通透，冇有半分功利與冷漠。他正坐在門口的舊木椅上翻書，指尖輕輕拂過泛黃的書頁，聽到動靜，抬眼看來，看清來人時，渾濁的眼底閃過一絲明顯的意外。
“陸師兄？好久不見。”方老頭放下手中的古籍，慢慢站起身，動作遲緩卻透著恭敬，語氣裡帶著幾分真切的熟稔，冇有庶務堂年輕執事的冷漠輕視，也冇有族中子弟的趨炎附勢、落井下石。
陸歸塵停下腳步，緊繃了許久的肩線微微鬆弛了些，周身的沉鬱也褪去了幾分，語氣緩和了不少：“方師兄。”
方老頭連忙擺了擺手，示意他進屋，又轉身踉蹌著走到桌邊，拿起粗陶茶壺，倒了一杯粗茶，輕輕推到他麵前。茶水上飄著幾片枯黃的碎葉，還帶著幾分陳味，靈氣稀薄得幾乎難以察覺，卻是方老頭平日裡自已飲用的茶水。“快坐，快坐。好些年冇見你往藏經閣跑了，今日怎麼突然想起過來？”
陸歸塵在舊木椅上坐下，指尖觸到冰涼的粗陶杯壁，杯中茶水的暖意順著指尖緩緩蔓延，驅散了幾分身上的山間寒涼，也稍稍熨帖了心底的冷意。他冇有多餘的寒暄，開門見山，語氣平淡卻坦誠：“方師兄，我想借幾本書，藥理、陣法方麵的，能謀生，也能偶爾避禍。”
“行啊。”方老頭想都冇想就應了下來，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顯得愈發親切，“你等著，我給你找。你當年在宗門裡，就對藥理和陣法最感興趣，也最有悟性，這些書對你，定是有用的。”
說著，他拄著牆角那根磨得光滑的木杖，慢慢鑽進書架之間的縫隙。書架間的通道很窄，他佝僂著身子，幾乎要貼在書架上，翻找的動作緩慢卻格外認真，指尖輕輕拂過一本本泛黃的古籍，嘴裡還小聲唸叨著：“藥理……陣法……有了，有了，這本正好。”
片刻後，方老頭抱著三本書走了出來，胸口微微起伏，喘著氣，小心翼翼地把書放在桌上，又抬手拍了拍封麵上的塵土，語氣帶著幾分欣慰：“這幾本不錯，《百草圖解》講的是方圓百裡常見靈草的辨識與用法，還有簡單的炮製之法；《基礎陣紋》是最基礎的陣法入門，能教你佈下簡單的防禦陣、隱匿陣；還有這本《丹藥初識》，能幫你辨清丹藥品相，避免被人坑騙，都是實打實的實用東西。”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又轉身走到角落的舊木箱旁，蹲下身翻找了好一會兒，抱著兩本更舊的書走了出來。那兩本書的書頁已經泛黃髮脆，封皮幾乎要脫落，上麵的字跡也模糊不清，邊緣還有多處破損，顯然已經流傳了許多年月。“這兩本你也拿著，講的是民間修士常用的偏方和簡單禁製，登不上大雅之堂，入不了宗門的眼，卻是實打實的有用，不管是平日裡謀生配藥，還是遇到低階邪修時避禍，都能用得上。”
陸歸塵伸手拿起一本《百草圖解》，輕輕翻開，裡麵的字跡密密麻麻，有些地方還畫著粗糙卻清晰的靈草圖譜，空白處還有淡淡的批註，雖不精緻，卻能看出批註之人的用心。他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久違的暖意，低聲道：“謝謝方師兄。”
“謝什麼。”方老頭擺了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也帶著幾分心疼，“當年我還是外門雜役的時候，被幾個內門弟子欺負，搶了我僅有的幾塊靈石，還把我打傷，周遭冇人敢管，是你路過，替我出頭，哪怕自已修為不如人，差點被打，也冇退縮。這點小事，比起你當年幫我的，又算得了什麼？”
陸歸塵的指尖微微收緊，握著書頁的手不自覺地用力，泛黃的書頁被捏出幾道褶皺。三十年前的瑣事，他早已記不清細節，隻隱約記得，當年有個雜役被欺負得厲害，他一時看不慣，便多管了閒事，為此還被內門弟子罰抄了宗門戒律。冇想到，方老頭竟記了這麼多年，還一直念著他的好。
不等他開口推辭，方老頭從袖裡摸出一個小小的粗布布袋，小心翼翼地塞進他手裡。布袋輕飄飄的，卻帶著沉甸甸的暖意，指尖能清晰摸到裡麵圓潤的靈石輪廓。“拿著，不多，就五塊下品靈石，彆嫌少。”
陸歸塵捏著布袋，心底一緊，下意識想推辭，卻被方老頭按住了手。“我知道你不容易，一個人帶著孩子，顛沛流離，還要打聽明軒的事，處處都要花錢。這些靈石，夠你和孩子買些米麪吃食，也能買點便宜的靈藥，調理調理身子——你這修為跌得厲害，丹田裂痕未愈，身子骨可不能垮，你要是倒了，孩子怎麼辦？”
方老頭的聲音很輕，卻透著最真切的關心，冇有半分功利，也冇有半分居高臨下的同情，隻有純粹的惦記與擔憂。陸歸塵看著他佝僂的背影，看著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真誠，喉間微微發緊，積壓多日的委屈、隱忍與悲涼，在這一刻，竟有了一絲鬆動，眼眶也泛起微微的酸澀。
“方師兄……”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卻發現喉嚨發哽，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這些日子，他見慣了陸安等人的趨炎附勢，見慣了庶務堂執事的冷漠輕視，見慣了修真界底層的算計與涼薄，早已忘了被人真心惦記、真心關心是什麼滋味。這份突如其來的溫暖，像一束微光，照進了他佈滿陰霾的心底，驅散了幾分冰冷與絕望。
“彆說那些見外的話。”方老頭拍了拍他的手，語氣溫和而堅定，“書你拿著，什麼時候看完什麼時候還回來就行，不用急。要是以後有難處，就來藏經閣找我，能幫的，我一定幫，哪怕我修為低微，幫不上什麼大忙，也能給你指條明路。”
陸歸塵用力點了點頭，將布袋小心翼翼地揣進袖袋，貼身收好，又把那五本書抱在懷裡，緊緊護著，像是護著一份難得的溫暖，也像是護著一份謀生的希望，一份前行的力量。“多謝方師兄，大恩不言謝。”
他抱著書，緩緩走出藏經閣，輕輕合上身後的木門，“吱呀”一聲輕響，又很快融入周遭的靜謐之中。徑邊的老竹依舊沙沙作響，陽光從竹葉的縫隙裡漏下來，一塊一塊，落在他的肩上、臉上，暖融融的，驅散了幾分身上的山間寒涼，也驅散了幾分心底的陰霾。
陸歸塵站在石徑上，靜靜立了很久。他抬起手，摸了摸肩上的陽光，指尖傳來淡淡的暖意，這暖意，從指尖蔓延到心底，一點點熨帖著他冰冷的心房，驅散了連日來的悲愴與絕望，留下一絲難得的微溫。
很久冇這樣安安靜靜地曬太陽了。也很久，冇有感受過這樣純粹的、不摻任何算計與功利的溫暖了。
風又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慰藉，也像是在默默祝福。陸歸塵抱著懷裡的書，指尖輕輕摩挲著泛黃的書頁，眼底的沉鬱漸漸淡了些，多了幾分堅定。他知道，前路依舊艱難，血海宗的線索還未找到，妻兒的仇還未報，他不能停下腳步，也不敢停下腳步。但此刻的這份微溫，會成為他前行的力量，支撐著他，帶著陸青，一步步走下去，哪怕前路依舊佈滿荊棘，哪怕依舊要獨自麵對所有的風雨與危險。
他深吸一口氣，將懷裡的書抱得更緊了些，轉身朝著山下走去。懷裡的《輪迴書》貼著胸口，冰涼刺骨；那枚玉簡貼著兒子的殘袍，溫熱依舊。一冷一熱，像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也像他此刻的心——一半浸在冰水裡，藏著悲慟與仇恨；一半盛著微光，藏著溫暖與希望。他知道，從今往後，他的路，註定與這些有關——與那本邪異的《輪迴書》有關，與那枚神秘的玉簡有關，與燃燒壽元的代價有關。可他不在乎了。
他要變強。要查明真相。要討回公道。為此，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哪怕燃燒壽元，哪怕墜入邪道，哪怕粉身碎骨。
夕陽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山間，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青石板石徑上，孤單而倔強。他一步步往前走，冇有回頭，也冇有停下，每一步都走得堅定而沉穩，朝著棲霞鎮的方向，朝著他唯一的牽掛，朝著未完成的複仇之路，緩緩前行。
回到棲霞鎮時，天已經黑了。陸青在張嬸家吃了晚飯，被張嬸送了回來，已經沉沉睡著了。小小的身子蜷在單薄的被子裡，手裡還緊緊攥著那個歪耳朵布偶，眉頭微微舒展，呼吸輕淺均勻，臉上帶著孩童特有的純淨，冇有半分世間的煩惱與寒涼。
陸歸塵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坐在床沿，靜靜看著孫兒的臉，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的冷意與決絕，漸漸被溫柔取代。然後他站起身，輕輕帶上房門，走到堂屋，從包袱裡摸出那本《輪迴書》和那枚玉簡，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油燈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昏弱的光線照得屋裡忽明忽暗，映得他的身影在牆上忽大忽小。他把《輪迴書》翻開，盯著那些扭曲纏繞、彷彿活物一般的符文，又拿起那枚青白色的玉簡，深吸一口氣，試著探入一絲微弱的靈力。
玉簡瞬間微微發燙，一股晦澀難懂的資訊再次湧入腦海——
“……燃血……以壽為薪……燃三載，力增倍……燃十載，可敵築基……燃三十載，可與金丹一戰……”
字跡依舊斷斷續續，像是在水中浸泡過，模糊不清，卻比前兩次探入靈力時清晰了一些，彷彿每一次探入，都能多看清一分其中的奧秘。他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眼底的猶豫漸漸褪去，隻剩下不容動搖的決絕。
燃血。以壽為薪。
他今年五十八歲。煉氣修士的壽元，不過百年出頭。他的丹田開裂，修為跌落，壽元本就比尋常修士短上許多，可他不怕。隻要能護住青兒，隻要能查明真相，隻要能為柳氏、為明軒討回公道，燒幾年命，又算得了什麼？
他把玉簡和《輪迴書》小心翼翼地收好，貼身藏著，與方老頭給的靈石、懷裡的古籍放在一起，一冷一暖，一邪一正，交織成他往後的路。然後他吹滅油燈，坐在黑暗裡，聽著自已沉穩的心跳，聽著窗外若有若無的風聲，聽著裡屋陸青輕淺的呼吸聲。
他閉上眼。腦海裡反覆浮現著那幾個字，反覆浮現著柳氏的笑容、明軒的模樣、陸青的臉龐。
這條路，他必須走。哪怕前方是萬丈深淵，他也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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