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
一聲悶雷在鉛灰色雲層裡炸開，海麵上的風浪驟然又緊了幾分。
“科米亞索”號科考船的船身劇烈顛簸著，甲板上的繩索被狂風卷得劈啪作響，可駕駛艙裡，小會握著舵輪的手卻穩如磐石。
誰能想到，這位看似瘦弱的船長，竟藏著二三十年的航海經驗——那是在無數次與風暴博弈、跟暗礁擦肩中熬出來的真本事，此刻正化作最可靠的力量，讓整艘船在混亂的海麵上守住一絲平衡。
“羅壽嶼燈塔訊號徹底消失！”
小剛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他緊盯著手中的定位儀，螢幕上跳動的經緯度是此刻唯一的方向標。
失去了燈塔那束穿透黑暗的光，連經驗最豐富的老水手都會心慌，可小會隻是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窗外翻湧的浪花，手指已經在控製檯的按鈕上飛快操作：
“北緯37度42分15秒，東經120度6分47秒，偏航0.3度，修正左舵5度。”
話音剛落，小剛還沒來得及反應，小會的雙手已經猛地轉動舵輪。
船身像是被注入了靈魂，在巨浪的裹挾中靈巧地調整方向，原本偏移的航線瞬間回正。
這一幕讓小剛看得心頭一震——小會的動作沒有半分遲疑，彷彿能聽見海水流動的聲音、預判海風轉向的軌跡，他與這艘破舊的科考船、與這片狂暴的大海，早已達成了一種奇妙的共生。
就在這時，船底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像是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正刮擦著船身。
“是暗礁區！”
小剛的聲音瞬間拔高，額頭上滲出冷汗。他清楚記得海圖上標註的這片海域——水下暗礁如獠牙般密佈，稍有不慎就會被撕開船底。
更可怕的是，暗礁群旁還藏著幾處水下漩渦，那旋轉的水流能輕易將整艘船拖進深海。
可小會臉上沒有半分慌亂。他盯著雷達螢幕上閃爍的紅點，左手迅速切換檔位，右手死死扣住舵輪，船身突然加速，貼著一處暗礁的邊緣疾馳而過。
緊接著，一股巨大的拉力從船尾傳來，是漩渦！
小剛甚至能看到船尾的海水正形成一個深色的漏鬥，可小會卻猛地反向打舵，同時關閉一側發動機——
船身藉著漩渦的拉力順勢轉向，像一條靈活的魚，擦著漩渦的邊緣沖了出去。
“呼……”
小剛長舒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看著小會，突然覺得這位船長的身影格外高大——
那些在旁人眼中必死無疑的險境，在小會手裏，竟成了一次次精準的“海上雜技”。
若不是此刻正被“龍門”的陰影追著跑，他真想衝上去給小會豎個大拇指，把心裏的佩服全說出來。
小剛的目光落在小會的手上——那雙手不算粗壯，指節上卻佈滿了老繭，在複雜的儀器與按鈕間穿梭時，沒有半分多餘的動作。
按下通訊器、調整雷達引數、校準航向……
每一個操作都精準得像是經過千百次演練，彷彿那些冰冷的機器不是工具，而是他身體的一部分。
“這技術，簡直神了！”
小剛忍不住咂咂嘴，心裏的驚嘆壓都壓不住。
“隊長，報下當前經緯度和時間！”
小會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他的眼睛緊緊盯著前方的海平麵，手指仍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螢幕上跳動的資料映在他的瞳孔裡，滿是專註。
小剛猛地回過神，連忙低頭檢視定位儀，大聲回應：“北緯37度42分15秒，東經120度6分47秒！現在是20時24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他看著小會緊繃的側臉，心裏不由得揪了起來——這一路的危險已經夠多了，他真怕再出什麼岔子。
聽到資料的瞬間，小會緊繃的肩膀突然放鬆了些。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抬手擦去額頭上的細密汗珠，指腹上還沾著些許控製檯的灰塵。
轉過身時，他臉上露出一個疲憊卻帶著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細紋裡都透著鬆快：“隊長，太好了！按現在的航線和速度，咱們很快就能到羅壽嶼了！”
“真的？！”
小剛的聲音瞬間拔高，整個人像是被點燃的火箭，腳下生風地沖向小會。
他那如熊掌般粗壯的大手一把抓住小會的肩膀，力道大得幾乎要將人捏碎，還忍不住來回搖晃：“你沒騙我吧？這時候可不能開玩笑！龍門隨時可能追上來，咱們要是找不到地方避難，全船人都得餵魚！”
他的情緒太激動了——臉上的肌肉因亢奮而扭曲，雙眼瞪得渾圓，眼珠子像是要從眼眶裏蹦出來，嘴角甚至不受控製地流出口水。
這一路的提心弔膽、對“龍門”的恐懼，在聽到“很快到羅壽嶼”的瞬間，全都化作了狂喜與急切。
小會被晃得頭暈眼花，耳邊嗡嗡作響，像是有無數隻蜜蜂在飛。
他艱難地抬起手，顫抖著指向窗外：“隊……隊長，我沒騙您……您自己看……”
順著小會指的方向望去，小剛的目光穿透昏暗的天色和翻滾的浪花，隱約看到遠處海麵上有一個模糊的輪廓。
那輪廓隨著船的靠近漸漸清晰——高聳的山峰如利劍般刺破雲層，連綿的山脈像巨龍蜿蜒，還有星星點點的燈光在黑暗中閃爍，像是在招手。
“是羅壽嶼！真的是羅壽嶼！”
小剛興奮得大喊，一把鬆開小會，整個人蹦得老高。
他那龐大的身軀砸在甲板上時，整艘船都跟著劇烈搖晃了三下，浪花順著船舷濺上來，打濕了他的褲腳，可他卻渾然不覺，隻顧著盯著遠處的島嶼，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狂喜。
“小會，快！聯絡島上的訊號塔！隻要能接上，咱們就能早點擺脫危險！”
小剛的聲音裡滿是急切，他一把抓住小會的胳膊，拉著他往通訊器的方向走。
可小會卻停下腳步，眉頭微微皺起：“隊長，《玄聞錄》裏說過，龍門出現時會隔絕所有訊號……”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猶豫，畢竟那本古籍裡的記載，之前已經多次應驗。
“那是離東海市遠的時候！”
小剛立刻反駁，指著窗外的羅壽嶼，
“你看，現在整個島嶼的輪廓都清晰了，說明咱們離得夠近了！訊號肯定比之前強，現在聯絡，就是佔了天時地利人和！”
小會想了想，覺得小剛說得有道理。他不再猶豫，快步走到通訊器前，飛快地關閉了船上其他的機械裝置——
隻留下舵前的對講機用於訊號傳輸。這樣一來，通訊訊號就不會被其他裝置乾擾，無線電波的傳輸距離也能更遠些。
“滋滋……”對講機裡傳來一陣電流聲，小剛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手心都攥出了汗。過了幾分鐘，一陣蒼老乏力的機械女音突然傳來，打破了駕駛艙裡的寂靜：“您好……這裏是羅壽嶼資訊塔服務中心……請問有什麼可以幫助到您的……完畢——”
小會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儘管心裏早已翻江倒海：
“您好，這裏是‘科米亞索’號科學探測船。受極端天氣影響，我方急需登島避難，且海麵風速持續增大，隨時可能引發風暴潮，請求島上救援隊前來接應，完畢。”
說完，他沒有停頓，語速飛快卻吐字清晰地報出了船的航向、精確到小數點後四位的經緯度，還有通過氣象儀監測到的未來一小時內的風向、浪高變化——每一個資料都至關重要，他生怕遺漏半分，耽誤了救援的機會。
小剛在旁邊聽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眼睛緊緊盯著對講機，等著對方的回應。
可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過去了，對講機裡除了電流聲，再也沒有其他聲音。
突然，一陣刺耳的雜音猛地炸開，之前那蒼老的機械女音徹底消失，隻剩下嘈雜的電波聲，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切斷了。
“該死！是龍門！它的能量場已經覆蓋了島上的訊號塔！”
小會額頭上的青筋突突直跳，臉上滿是懊惱與不甘——就差一步，就差一步就能聯絡上了！
他沒有放棄，一次又一次地調整對講機的頻率，手指在按鈕上飛快操作，可回應他的，隻有一片死寂。
直到對講機裡連電流聲都消失了，小會才無力地垂下雙手，眼神空洞地望著窗外的羅壽嶼。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猛地轉頭，看向坐在不遠處的小剛。
小剛正盤腿坐在甲板上，龐大的身軀像一塊沉重的巨石，緊緊貼在船板上。
他眉頭緊鎖，目光深邃地盯著羅壽嶼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是在擔心接下來的路，還是在琢磨怎麼突破龍門的封鎖？
小會猜不透，也不敢打擾。
“滴答……滴答……”
駕駛艙裡的時鐘在安靜的環境中顯得格外清晰，時針緩緩指向20時30分。
就在這時，船身突然劇烈晃動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小剛猛地站起身，指著窗外的風向標，聲音凝重：“起風了，東南方向。”
小會立刻看向氣象儀——20時25分時，風力還隻是三級微風，短短五分鐘，已經飆升到四級中度強風，而且風速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長。他的心沉了下去：
“照這個速度，最多十分鐘，風力就能達到八級，甚至可能更強……”
這艘“科米亞索”號，本就是用二手漁船改造的，船體老舊，抗風能力極差。
八級強風已經是它的極限，更別提龍門真正降臨後，那堪比超颱風的風力了——到時候，整艘船恐怕會像一片落葉，被海浪輕易撕碎。
就在這時，一陣微弱的警報聲順著風聲飄了過來。
小會和小剛同時抬頭，看向羅壽嶼的方向——島嶼最北端的海岸線，已經被一片紅色的燈光照亮，那是颱風緊急避難的警報燈！
緊接著，船艙裡的備用電台突然斷斷續續地傳出聲音：“這裏……是東海市……颱風……緊急避難……重複……緊急避難……”
“叭——”
小剛一把關掉了電台，臉上滿是煩躁。他看向小會，眼神裏帶著一絲茫然，像是在問：“現在怎麼辦？”
小會深吸一口氣，眼神突然變得決絕。
他猛地咬了咬舌尖，一股鑽心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之前被不知名力量咬爛的顎下傷口又開始滲血，鮮紅的血珠順著下巴滴落，可他卻毫不在意。
強烈的刺痛感讓他從絕望中清醒過來，他盯著前方的羅壽嶼，一字一句地說：“隻能放手一搏了。”
話音未落，他已經像一頭矯健的獵豹，衝出了駕駛艙，奔向船艙末尾。
狹窄的過道裡，船身搖晃得厲害，他好幾次差點摔倒，卻始終沒有停下腳步。
到達儲物艙後，他不管不顧地將水桶、勾錨，還有一路上積累的生活垃圾，一股腦兒地往海裡扔——每扔一件，船身就微微上浮一分，自重減輕一分，就多一分衝出風暴的希望。
扔完最後一件東西，他轉身沖回駕駛艙，毫不猶豫地將檔位拉到最大。
“轟隆——”
後尾的發動機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聲，像是不堪重負般嘶吼著，黑色的濃煙從排氣管裡滾滾冒出，瀰漫在甲板上空。
整個船身都在劇烈震動，彷彿隨時都會散架，可速度卻在一點點提升。
小會緊握著舵輪，指關節因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金屬裡。他的雙眼死死盯著前方的羅壽嶼，口中喃喃自語：
“必須在20時45分前到達，必須……”
可天不遂人願。
東南方向的風越來越大，像是一堵無形的牆，硬生生擋在船的前方。船速不僅沒有提升，反而在風的阻力下漸漸減慢。
小剛見狀，立刻沖了出去——他熟練地收起風帆，將甲板上的門窗緊緊關上，最大限度地減少風阻。
做完這一切，他又沖回駕駛艙，雙手握住舵輪的另一側，與小會一同發力。
“再加把勁！”
小剛低吼一聲，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小會點點頭，兩人的目光緊緊鎖定前方的羅壽嶼，手臂上的肌肉綳得緊緊的，彷彿要將全身的力氣都注入舵輪裡。
船身在風浪中艱難地前行，每前進一米，都像是在與死神拔河。
2海裡、1.5海裡、1海裡……
距離羅壽嶼越來越近，駕駛艙裡的氣氛也越來越緊張。
小剛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島上山峰的輪廓，可那短短的距離，此刻卻像是隔著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
突然，天空猛地暗了下來。原本就鉛灰色的雲層，此刻像是被墨汁染過一般，迅速蔓延開來，將整個海麵都籠罩在黑暗中。
“轟隆——”
一道紫色的雷電在雲層裡炸開，像一條狂暴的巨龍，照亮了海麵——遠處的海浪已經如山般高聳，每一次落下，都能掀起滔天的水花。
“核心，是核心點！”
小會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卻依舊緊緊握著舵輪。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然而，就在船行駛到距羅壽嶼0.5海裡的位置時，旁邊的備用對講機突然“滋滋”地響了起來，緊接著，一陣急促而嘈雜的聲音傳了出來：
“有人嗎？這裏是‘海鷗’號漁船！發動機壞了，我們被困在海裡了！請求支援！請求支援！”
小會和小剛同時愣住了。他們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的眼裏看到了震驚——在這生死攸關的時刻，竟然還有另一艘船被困在附近！
而且，從對講機裡的訊號判斷，那艘船距離他們，隻有0.5海裡。
海浪依舊在咆哮，紫色的雷電不斷在天空中炸開，龍門的陰影越來越近。小會握著舵輪的手緊了緊，小剛也皺起了眉頭——是先顧著自己登島避難，還是掉頭去救那艘被困的船？
這個選擇，隻在一念之間，卻關乎著兩條船、眾多人的性命。
海麵上的風更狂了，浪更高了，“科米亞索”號在風浪中劇烈搖晃著，像是一片隨時會被撕碎的葉子。
小會和小剛的目光緊緊盯著前方，又忍不住看向對講機的方向，臉上滿是糾結與凝重。
他們的前路，在這一刻，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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