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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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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綜合】命途。

棲夢庭的穹頂永遠流轉著星光。

它們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緩慢移動,如同一條橫亙於天際的河流,在深藍色的琉璃頂麵上刻下亙古不變的軌跡。

真理學府的這座偏廳已經存在了數千年,據說自雲棲臥榭升起的那一刻起,這方星空沙盤便已在此守候,見證著一代又一代求道者在這裏叩問真理,然後帶著各自的答案離去,最終又歸於星空之下。

此刻,沙盤的光影落在兩個人身上。

克萊門汀(Clementine,魔女?C?)坐在橡木桌前,身前攤開著半卷羊皮紙,墨跡未乾。

她剛剛結束了一堂課,關於命途的本質,關於秩序的邊界,關於如何用平衡之法製約輪迴的災厄。

而站在她麵前的少女,正抱著書本,凝視著自己的老師。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懷疑老師是否能聽見那咚咚的聲響。棲夢庭太安靜了,安靜得連星沙磨轉的窸窣聲都清晰可辨。

但她沒有退縮。

從她被選為第九子的那一刻起,從她覺醒【聖契】血脈的那一瞬間起,她就知道自己終將站在這裏,終將問出那個盤桓於心間許久的問題。

這是她的命途,亦是她必須跨越的第一道門檻。

“老師。”

她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中更加平穩,

“我認為剛剛您課上所研究的那個問題,方向不對。”

克萊門汀抬起眼。

那雙眼睛歷經了太多歲月,卻依然清澈如初生的湖泊。她注視著麵前這個略顯緊張的學生,看著她抱緊書本的模樣,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嘴唇,看著她眼底那簇不肯熄滅的火光。

然後,她笑了。

她輕輕抿了一口棲霞雲露,然後放下手中的筆,將羊皮紙推到一旁,挪動著凳子轉過身來,麵向自己的學生。

“怎麼了,小雅(後來的英格麗)是有什麼問題嗎?”

小雅深吸一口氣。

她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意味著什麼。真理學府立府數千載,箴言刻在每一塊磚石上:敬畏已知,探尋未知,不可妄議先賢。而她接下來要說的話,幾乎是在質疑這座學府存在的根基。

但她還是說了。

“既然……既然世界的本質尚且不為人所知,”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頓,

“我們怎麼能如此簡單明瞭地將它歸於不同的星軌呢?”

一針見血。

克萊門汀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那是欣賞,亦是瞭然。她早就知道這一天會來,從這孩子第一次在課堂上提出那個關於【秩序】與自然的問題時,她就知道。隻是她沒想到,會來得這麼快。

“你是說這個呀,小雅。”

她輕輕頷首,語氣平和,

“老師不是在課堂上講清楚了嗎?【秩序】,就是自然法則衍變萬息的規律。世間萬物以此生息繁衍,代代相承,在隨後不斷的各自探索中,總結出了許多方法,最後再根據這些總結,產生各自的結論和成果。這有什麼問題嗎?”

她像是在複述一個早已爛熟於心的常識,語氣裡沒有絲毫的不耐煩。

但小雅知道,老師是在給自己機會——給她一個台階,讓她可以就此止步,回到安全的範圍內。

她拒絕了這個台階。

“可是老師,這就是問題所在了。”

話已至此,她反而放開了膽子。書本被她抱得更緊,那是她唯一的依靠,也是她唯一的武器。

“您也說了,星軌是總結之後的結論,以此而衍生出不同的命途。可是我並不認為這是完全正確的。”

她直視老師的眼睛,

“換句話說,可能在剛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是人為定義的了。”

棲夢庭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星沙依舊在流轉,發出細微的沙沙聲,那聲音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如同時間的腳步踩在兩人的心跳上。

小雅繼續說下去,語速漸漸加快:

“我不否認奧黛爾所做的一切。沒有祂,原初肯定不會像現在這般完美。但恰恰相反——正因為祂的偉大,祂的主觀臆斷纔可能在不知不覺間違背了一小部分客觀存在。而後人對創世的解讀,又在不知不覺間放大了這些偏差,一代又一代,一層又一層,直到我們以為自己在追尋真理,實際上隻是在追尋前人對真理的定義。”

她停頓了一下,調整呼吸。

“老師,我不是要刻意否認【秩序】,也不是要去否認後來的命途。我隻是想通過這一個點,來說說您課上提出的那個研究方向。”

克萊門汀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您說,【輪迴】帶來的一切終究是糟粕災厄之禍。”

小雅的聲音漸漸沉下來,帶著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沉重,

“不管是令世人沉醉的美夢,還是如果不加控製就會濫用、破壞生死秩序的定時炸彈,我們都有必要去控製它,甚至消滅它。您提出可以用相應的平衡法則來進行製約——但老師,我認為這不合適。”

“為什麼?”

她終於開口,語氣裡沒有責備,隻有探尋。

“因為利用其他命途來平衡【輪迴】的缺陷,隻能控製它外在的表象。”

小雅認真地說,

“【輪迴】的內在本質,就如這世界原初的本質一樣,難以改變,甚至不為所知。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強行乾預,成功率有多少,我們不知道。就算真的成功了,又該如何維持?那需要消耗多少人力和物力?又會產生多少新的問題?”

她一口氣說完,直到最後一個字落下,才感到一陣後怕。

這些話,足以讓她被驅逐出真理學府。

足以讓她失去老師的信任。

足以讓她的未來,在這條求道路上,寸步難行。

但她還是說了。

因為她已經站在了這裏,已經下定了決心。打破砂鍋問到底,問個明白。就算得不到肯定的答覆,至少她問過了。至少她對自己誠實。

棲夢庭陷入漫長的沉默。

星空沙盤繼續流轉,那些星沙沿著既定的軌道緩緩移動,周而復始,亙古不變。它們不知道自己從何處來,也不知道自己往何處去,隻是遵循著某種既定的規律,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同樣的軌跡。

克萊門汀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望向穹頂。

小雅循著她的目光望去。

星空沙盤旁邊,萬千星辰閃爍。棲夢庭的穹頂可以一比一完美復刻雲棲臥榭的天空星象,此刻那些星辰正靜靜懸垂,彷彿在傾聽這場對話。

“小雅。”

克萊門汀開口了,聲音比之前更加深沉。

“我理解。我也明白。”

她轉過頭,目光落在小雅臉上,那目光裡有一種複雜的東西——是欣慰,是心疼,亦是一種淡淡的憂傷。

“我早就猜到了。自從你被選為第九子,覺醒【聖契】血脈後,對兩大命途時而戰、時而和的摩擦認知深刻,遲早會因為世界觀的演變而產生不同的想法。”

她說,

“既然你今天已經來了,為師自然要告訴你一些更深刻的道理。”

小雅屏住呼吸。

“你可知,何為【秩序】?”

她重新引回最初的話題。這問題她已經在課堂上講過無數遍,但此刻從她口中說出,卻帶著一種全新的重量。

小雅想了想,謹慎地回答:

“【秩序】,不就是遵循潮漲潮落、自然生息、萬物生長等一係列自然規律,然後隨之產生的、能夠解釋萬物的一種倫理綱常嗎?雖然我不肯定它一定是正確的,但經過這麼長時間的驗證,世界既有它的完整性,也有不完整性。對和錯,已經不重要了。”

“很合理的回答。”

克萊門汀點點頭,

“不過,有一定的片麵性。”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窗外是雲棲臥榭的夜色,神樹的枝幹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那些光芒沿著樹脈流淌,最終匯入樹冠頂端的昏光庭院。

“小雅,你剛剛隻考慮了新生、向陽、成長的過程。”

克萊門汀道,

“但是,過程中的那些外來影響——那些致使萬物衰老、褪色、沉寂,乃至最後走向死亡的因素——又該如何解釋?”

小雅愣住了。

“就像這沙盤上流淌的時間。”

她指著穹頂的星沙,

“當我們這一刻還在暢談真理,對過去還有記憶可以存留。但是未來呢?未來本身就是一個不確定的因素。【秩序】給了我們由生到死的規律,卻給不了我們從此刻到命運終點的答案。”

她的聲音在寂靜中回蕩。

“所以……這纔是那三種災厄命途出現的必然規律?”

小雅輕聲問。

“不是必然出現。”

老師轉過身,麵對著她,

“是它們本質就存在。和【秩序】一樣,隻是需要我們去客觀地解釋。【寂滅】象徵著沉寂,【輪迴】象徵著生死,【終焉】始於本末——這是後來的答案。但又有誰能知道,真正的正解是不是這樣子的呢?”

她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示意小雅也坐。

小雅在她對麵坐下,書本依舊抱在懷裏。

“有創世的同時,必然有其災厄。”

克萊門汀緩緩說道,

“但災厄過後,便是新生。我們的世界,既不屬於生者,也不屬於逝者。茫茫生靈百態,在我們之上的彼岸緩慢經過。而我們一出生就生活在這裏,對世間萬物的變化,要比其他世界的生靈更為深刻。”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小雅的臉上,落在她年輕的眼睛裏。

“從本質上來講,我們每時每刻都在經歷毀滅,又經歷新生。但是為什麼我們至始至終沒有受到任何變化?因為相互製約,達到平衡。”

小雅若有所思。

“我承認,要想完全百分百認知一個現象,是極為艱難的。就算是【令主】,也有可能做不到。更何況我們這些行走在不同命途上的【行者】呢?”

她輕輕嘆了口氣。

“小雅,【聖契】教會了你認清現實,勇敢前行,堅定不移地堅守自己的本心。可【輪迴】呢?是敵是友,需要你自己去評判。友好的一方,它會給你跳出思維框架之外的、截然不同的想法。而災厄的一方,也並非要是生是死的關係——它會用自己的黑暗麵,提醒你時刻要堅守,要勇敢地走下去。”

她停頓了一下。

“所以從本質上來說,這又是一種平衡。”

小雅靜靜聽著,那些話語如同星沙一般落入她的心間,緩緩沉澱。

“而為了尋找這種平衡,恰巧是探尋訶詮、尋求真理的過程。”

克萊門汀繼續說,

“未來道路還很長,【秩序】給予不了我們的,我們也要走下去。命途的相互對抗與合作,也是我們要從萬千變數及其因果中,努力計算出世界式答案的過程。”

她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小雅的手背。

“這是一個極其漫長的過程,並不需要外來的任何介入。隻要我們自己願意做一顆種子,遲早有一天,它會生根發芽。”

小雅的眼眶微微發熱。

她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是被理解,還是被接納?是被肯定,還是被指引?她隻知道,自己站在這裏,問出了那個問題,而老師給了她一個答案。

一個不是答案的答案。

一個讓她可以繼續走下去的答案。

“我知道了,老師。”

她站起身,向克萊門汀深深鞠了一躬。

克萊門汀點點頭,然後抬起頭,望向穹頂的星空。

“有空就多看看天上的星星吧。”

她說,

“它比我們很多人的生命都要漫長。大多數恆星的平均壽命在五十億年到一百億年不等。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也是一種永恆的載體。”

小雅也抬起頭,望向那些星辰。

“當我們凝望星空,將過去、今夕、未來連成一條線時,你或許就會有新的答案。星空,就是在不瞭解本質的情況下,我們卻能堅守看到的最大的平衡。”

……

那一年,奶奶我還年幼。

老師的話,我聽進去了,卻沒有真正理解。

平衡是什麼意思?種子是什麼意思?星空是什麼意思?那些話語太過宏大,宏大到我需要用一生的時間去消化。

後來的歲月,教會了我這一切。

起初,我以為平衡就是兩邊一樣重,就像天平的兩端,放上同樣重量的東西,就能穩穩噹噹。

後來我才明白,不是這樣的。

平衡從來不是靜止的,它是在晃動中尋找的那個點,是在墜落時抓住的那根繩,是在黑暗中摸索許久後終於看見的那一線光。

奶奶我見過太多人,他們以為自己找到了平衡,其實隻是閉上了眼睛。

【輪迴】,就是讓我睜開眼睛的那個東西。

誠然,它每時每刻都在製造新的麻煩,讓我非常憎惡。

我曾親眼看見某些人徹底沉淪於黑暗,隻因無法承受夢境的誘惑——那些夢境太美了,美得讓人願意用一生去交換。他們躺在那裏,嘴角帶著笑,呼吸漸漸微弱,直到最後一絲氣息從唇邊滑落,都不曾後悔。

我曾看見某些人因為虛誕的夢境最後選擇輕生,以為死亡不過是另一場夢的開始。他們從高處躍下,臉上帶著解脫的神情,彷彿那不是墜落,而是飛翔。可他們不知道,死亡之後不是夢,是比夢更漫長的清醒。

我曾看見一座城市在輪迴的失控中化為廢墟。那是一個雨夜,【輪迴】的力量如同瘟疫一般蔓延,人們在夢中互相殘殺,醒來時滿手是血,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等到天亮,整座城市已經變成了墳場。我曾站在那片廢墟之上,雨水混著血水從瓦礫間流過,像一條無聲的河。

我曾看見一個國家在數百年的動蕩中分崩離析。【輪迴】的力量被當作戰爭的武器,一代又一代人活在夢魘之中,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虛幻。

他們建造高塔,試圖逃離輪迴的籠罩;他們焚燒書籍,試圖抹去輪迴的記憶;他們殺死所有會做夢的人,試圖讓輪迴無處附著。

可【輪迴】就在那裏,在他們每一次閉眼的時候,在他們每一次呼吸的時候,在他們每一次心跳的時候。

那些影響極其惡劣,幾千年過去,傷痕依然清晰如初。

我曾站在廢墟之上,看著那些被輪迴吞噬的靈魂在虛空中掙紮,聽著他們的哀嚎在風中飄散。

那一刻我想起老師的話:災厄過後,便是新生。可新生在哪裏?我看到的隻有毀滅,隻有沉寂,隻有無盡的黑暗。

我問自己:老師錯了嗎?

可我心底知道,老師沒有錯。是我還沒有看到新生。

於是我繼續走,繼續看,繼續等。

我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等不到了。

然後,在一個普通的黃昏,我看見了一個母親。

她站在一條河邊,河水很淺,隻到腳踝。她彎著腰,雙手伸進水裏,像是在撫摸什麼。我走近了纔看清,她撫摸的是水中的倒影——那是一個孩子的倒影,小小的,笑著的,正在向她招手。

那是她早夭的孩子。

她用【輪迴】的力量,在夢境中與孩子重逢。雖然隻有一夜,卻足以撫平她後半生的傷痛。第二天清晨,她站起身,擦乾眼淚,繼續往前走。

我知道她還會回來,每個月圓之夜,她都會來到這裏,與那個永遠不會長大的孩子相見。

這就是它的另一麵。

後來,我看見一個戰士在戰場上倒下。他的身體已經冰冷,可他的英靈沒有散去。他的同伴用【輪迴】的力量將他迎回,讓他以靈體的形式完成了最後一場戰鬥。那場戰鬥結束後,他笑著對同伴們點了點頭,然後化作星光,消散在風中。

再後來,我看見一個垂死的世界在【輪迴】的庇護下重獲新生。那是一個被遺忘的角落,時間在那裏已經停滯了很久很久。【輪迴】的力量如同春雨一般降臨,那些已經消逝的生命重新回到世間,繼續他們未完的故事。

老人重新拿起鋤頭,耕種荒廢已久的田地;母親重新抱起孩子,哼唱遺忘多年的歌謠;詩人重新撿起羽毛筆,書寫中斷了千年的詩篇。

我站在那裏,看著這一切,忽然就明白了老師的話。

如果沒有【輪迴】,這世間就會亂套。

可是如果沒有【輪迴】,這世間也會失去太多。

生者可以用它的力量將逝去的英靈重新迎回往世(陽間)——這確實會破壞生死秩序。

若是放任不管,別說是【輪迴】,就算是秩序,就算是其他所有命途,都會遭遇毀滅性的打擊。

但問題不在於輪迴本身,而在於如何使用它。

就像火焰。火焰可以溫暖一個家,也可以燒毀一座城。火焰有錯嗎?沒有。錯的是那個縱火的人。

我不知道【輪迴】的力量究竟從何而來。

有人說它來自歸墟,是亡者世界的倒影。有人說它來自夢境,是眾生潛意識的集合。有人說它來自時間的縫隙,是過去與未來交匯的地方。還有人說它來自創世之初的裂隙,是【秩序】尚未覆蓋的混沌區域。

我不知道誰是對的。

我也不知道,在世界的指引下,它終將去往何處。

我隻知道,在漫長的歲月變化中,它早已磨成了一把鋒利的寶劍。

這把劍,我曾經握在手裏。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劍柄很涼,涼得像是握著一塊冰。可劍身卻是溫熱的,溫熱的像是活物的血肉。我能感覺到它在跳動,一下,一下,像是心跳。

它有顯著的雙重性。

若是能合理運用,一切都會在越來越平衡的規律中行走。對與錯,不過是另一個話題。

你用這把劍去劈開荊棘,去斬斷枷鎖,去為後來的人開闢一條路——這就是善。你用這把劍去保護弱者,去守護希望,去對抗那些不該存在的黑暗——這也是善。善有很多種,【輪迴】可以成就其中很多種。

而若是被加以濫用,則會產生意想不到的嚴重後果。

劍染上了血,就很難再停下殺戮。它會有自己的意誌,會渴求更多的血,會誘惑你一次又一次舉起它。

你開始覺得殺戮是對的,開始覺得那些倒在你劍下的人都是該死的,開始覺得世界本就該是這樣——弱肉強食,你死我活。

然後,使用者也會鬼迷心竅。

奶奶我曾經見過一個人,他原本是個好人。他拿起【輪迴】之劍,是為了保護自己的村莊。可後來,他殺死了第一個入侵者,然後是第二個,然後是第三個。再後來,他開始殺死那些隻是路過的人,那些隻是多看了他一眼的人,那些隻是和他意見不合的人。

最後,他把劍插向了自己的心窩——不是別人逼他的,是他自己插的。因為那時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誰了,他已經成了劍的奴隸。

沒有任何人能逃脫這個話題。

自始至終,它就像世人的夢魘,時常遊盪在世間。

你閉上眼,它就來了。你睜開眼,它還在那裏。

【聖契】存在的意義,本來是為了幫助其他命途的行者互幫互助,維持世界的穩定。它與【日輪】一起,一方舉著旗幟,一方揚帆,為這世界的平穩添磚加瓦。

我們不是要消滅【輪迴】,也不是要壓製【輪迴】。我們要做的,是讓輪迴知道自己的邊界,是讓其他命途知道如何與它共存,是在動蕩中尋找那個可以讓大家一起活下去的點。

可是,自從那場三聖之戰後,一切都變了。

【輪迴】的弊端和誘惑向世人昭然若揭。那些原本隱藏在深處的危險,一下子全都浮出水麵。有人開始恐懼輪迴,有人開始崇拜,有人開始利用,有人卻淪為它的奴隸。

於是,我們有了新的任務——

除去一係列虛偽和本不應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偽秩序,為遲來的正義宣告它的地位。

那些用它來製造的虛假幸福,那些用輪迴維持的壓迫,那些用輪迴掩蓋的罪惡——這些纔是我們要去除的。

這就是獨屬於我們之間的平衡。

奶奶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把對方消滅。【輪迴】不是敵人,它隻是需要被理解,需要被引導,需要被約束。就像一條大河,你不能不讓它流,但你可以修堤壩,可以挖河道,可以讓它流向需要水的地方,而不是淹沒不該淹的地方。

隻是,若能在其中尋找到合理的出路,就是最大的歡喜了。

而我自己,也能直觀體會到這種變化。

生活在雲棲臥榭的每一個人,其內在裡都存在著【輪迴】的印記。

這是無法選擇的事,就像你無法選擇自己生在何處,無法選擇自己的父母,無法選擇自己的血脈。你能選擇的,是如何對待它。

我必須時時刻刻保持自己的穩定。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輪迴會在你最脆弱的時候找上你——在你疲憊的時候,在你悲傷的時候,在你憤怒的時候,在你絕望的時候。它會輕聲細語地對你說:睡吧,睡一覺就好了。閉上眼睛,我帶你去看你想看的東西。

我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夢境。那是幻覺。那是用虛假的幸福掩蓋真實的痛苦。

我不能讓【輪迴】失控侵佔我的大腦,不能借用【聖契】為所欲為。如果我那樣做了,我和那些被輪迴吞噬的人有什麼區別?

曾經我險些釀成大錯。

那是在一場大戰之後。我失去了太多,疲憊到了極點。那天晚上,我閉上眼,輪迴就來了。它給我看了一個夢——在夢裏,那些失去的人都還在。他們笑著,向我走來,伸出手,說:跟我們走吧,去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

我差一點就伸出手了。

就在那時,唐芊兒推開了我的門。她什麼也沒說,隻是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後她走過來,坐在我床邊,握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很暖,暖得像是陽光。

接著是燼。他站在門口,一言不發,隻是用那雙永遠燃燒著的眼睛看著我。那目光裡有責備,有關切,還有一種我說不清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信任。他信任我不會倒下。

再然後是塞琳。她端著一杯熱茶走進來,把茶塞進我手裏,說:“喝了吧,奶奶。要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啊,明天還有事要做。”

那杯茶很燙,燙得我手指發紅。可正是那燙,讓我清醒了過來。

第二天早上,我推開窗,看見太陽照常升起。

那天我明白了一件事:平衡不隻是一個人的事。當我自己撐不住的時候,還有別人可以幫我撐著。

而當別人撐不住的時候,我也要去幫他們撐著。這就是我們之所以是“我們”的原因。

那是沒有辦法的結局。

因為真的就像老師所說,秩序根本無從給予我們答覆。

【秩序】可以告訴你潮起潮落的時間,可以告訴你四季更替的規律,可以告訴你生老病死的順序。

可它給不了你答案——當你站在深淵邊緣,當你麵對兩難的抉擇,當你不知道該往哪邊走的時候,秩序隻能沉默。

就連象徵著【輪迴】的彼岸,都脫離了歸墟這一點,秩序也未曾給過半點指示。

它隻是沉默。永遠的沉默。

唯一有所動作的,是當年雙令主(奧黛爾和艾利阿斯)曾親手培養的三個弟子。後來他們成為了三聖者。

為了不讓這單獨出來的外來因素影響世界,三聖者在世界的盡頭種下一棵神樹。

那是一棵什麼樣的樹呢?

沒有人知道。但我比任何人清楚,它的根紮進了歸墟,它的乾穿透了現實,它的枝伸向了天空。

神樹撐起一片大地,那便是最初雲棲臥榭升起的地方。而樹冠頂,則又撐起了一片天空。

天空之上,便是眾生擺渡的彼岸。

隨後又經過漫長的歲月,逐漸形成了業川的輪廓。

業火興起,幽蝶引渡。

雲棲臥榭與業川之間,依靠一道永恆不會消逝的黃昏十字連線,來彰顯彼岸世界形成的本質。

黃昏時分,那道十字會亮起金色的光,光裡隱約可見來來往往的影子——那是擺渡的幽蝶,那是歸去的靈魂,那是在兩界之間徘徊的旅人。

雲棲臥榭是獨特的。

它雖然處於【輪迴】之下,可是眾命途卻相得益彰,生活得很是自然。【聖契】【行者】在這裏研習真理,星辰行者在這裏觀星悟道,就連那些與【輪迴】息息相關的夢境【行者】,也能在這裏找到一席之地。

大家各走各的路,各修各的道,偶爾相遇,也隻是點頭致意,從不互相乾擾。

這裏從未產生過相互相容並互相消滅的辦法——直到天界的人發現了【輪迴】力量的隱蔽之處。

它可以製造迷惑眾生的幸福假象。

隻要給一個人他想要的夢,他就會永遠沉淪其中。不需要鞭子,不需要鎖鏈,不需要任何強製——隻需要一個足夠真實的夢,他就心甘情願成為奴隸。

天界的人想要這個力量。

三聖者因此與天界展開戰爭。

但由於三聖者內部不和,再加上天界不斷進攻,他們相繼大敗,最終隕落。

三聖者隕落的那天,整個世界都在顫抖。

神樹搖晃,星辰墜落,大地開裂。雲棲臥榭險些崩潰,業川的火焰險些熄滅,黃昏十字險些斷裂。

在那最危急的時刻,不知是誰做了什麼,世界終於穩住了。

但抗爭沒有停止。

天庭忙於應對接連不斷的反抗,卻在無意間將【輪迴】的隱秘力量泄露出去。那些不該為人所知的方法,那些不該被濫用的力量,如同瘟疫一般傳播開來。至此,紛爭真正開始。

數千歲月以來,惡化的【輪迴】不斷向其他命途發起戰爭。

它不再是那個中性的、可以被引導的力量了。它變成了武器,變成了毒藥,變成了讓無數人沉淪的深淵。那些被輪迴侵蝕的人,開始瘋狂地攻擊其他命途的【行者】。

他們說,隻有【輪迴】纔是真理,隻有【輪迴】才能帶來解脫,其他一切都是虛假的,都應該被消滅。

其中,【星辰】和【聖契】更是首當其衝。

【星辰】在不斷的對抗中,由於戰鬥力缺失,最終導致本命途的嫡係家族逐漸解體。

那些曾經璀璨的心靈仙子們,一個接一個地陷入危機。她們的星光在黑暗中搖曳,隨時可能熄滅。

【聖契】則先後與之對抗。為了尋求平衡的解決辦法,先祖們在那棵大樹上開闢了自己的真理學府,意在解決兩大命途對抗之時產生的種種問題。同時,樹冠頂也修建了昏光庭院,專門為了保護【星辰】的核心力量。

可是,由於不斷產生對抗的因素,雲棲臥榭在整個【輪迴】的世界投影下,也變得極為危險。

這裏也曾爆發過一場大戰。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奶奶我已經記不清了。隻記得那天,天空裂開了,無數【輪迴】之力如同瀑布一般傾瀉而下。那些在夢境中沉淪的人,那些被輪迴控製的人,那些已經分不清虛幻與現實的人,從裂縫中湧出,向我們發起攻擊。

那場戰爭毀滅了太多東西。

古老的建築倒塌,珍貴的典籍焚毀,無數生命在戰火中消逝。雲棲臥榭——這個曾經安寧祥和的地方——在那一戰中幾乎化為廢墟。

戰後,我站在廢墟之上,看著滿目瘡痍,忽然想起老師的話。

災厄過後,便是新生。

可新生在哪裏?

我找了很久很久。

後來,我在一堵殘牆的後麵,發現了一株幼苗。它從瓦礫間鑽出來,嫩綠的葉子在風中微微顫抖。我不知道它是什麼種子長出來的,也不知道它能活多久。可那一刻,我忽然就明白了。

新生,不是等來的。

是長出來的。

由於【星辰】不滅,由於【聖契】永存,昔日的光明還是時不時會重現。

有時是在深夜,一顆特別亮的星星會突然出現在天際。那是心靈仙子們在輪換值守,用她們最後的力量,為這個世界點一盞燈。

有時是在清晨,一縷特別溫暖的光會照進廢墟。那是聖契行者們在修復結界,用他們的信念,為這個世界築一道牆。

隻是現在的雲棲臥榭,一半處於黑暗,一半處於光明。它們不停交替,永無寧日。

奶奶我永遠不會知道,下一秒是光明還是黑暗。你隻能做好準備,隨時迎接任何一種可能。

折射出的現實世界裏,也紛爭不斷。

尤其最近,由於一位人間秩序守護者迷失了心竅,濫用了【輪迴】最危險的三重回響。

那是一種禁忌之術,每一次重返,都會撕裂一次現實的邊界。三次之後,世界都會因此動蕩,會像雲棲臥榭永遠在生與死之間徘徊,成為【輪迴】的奴隸。

我們必須聯合一切可利用的力量。

除了【聖契】,還有那些曾經敵對的命途,還有那些曾經疏遠的【行者】。隻要願意和我們一起維護平衡的,我們都願意伸出雙手。

隻有這樣,才能讓世界重新得到正解,才能維護天下的平衡。

當種子種下去的時候,種它的人不一定能吃到果實。可如果沒有那個種種子的人,就永遠不會有果實。

就像老師說的那樣——隻要我們自己願意做一顆種子,遲早有一天,它會生根發芽。

奶奶我親手種下了這顆種子。

至於剩下的,就交給時間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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