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赴光（MotLys）
……
事實四：12月7日晴，微風，極寒
托爾比約恩清理工具棚時，發現他那把用了十幾年、握柄被手掌磨出深深凹痕的短柄手斧（kort?ks）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把樣式幾乎相同，但木柄嶄新光滑、毫無使用痕跡的斧子。
他清楚地記得，去年秋天劈柴時斧柄末端曾被崩開的木屑劃出一道明顯的裂痕，他用魚膠和細繩仔細纏好。那道修補的痕跡，此刻在新斧柄上無跡可尋。
他詢問莉芙是否動過他的工具，莉芙茫然搖頭，並肯定地說：“你那把斧子不是一直掛在牆東邊第二個釘子上嗎？看起來和往常一樣啊。”
他指向那把嶄新的斧子，莉芙卻疑惑地看著他：“親愛的，它就是那樣啊，你每天都用，怎麼會是新的？”
更讓他困惑的是，當他嘗試使用這把“新”斧子劈幾塊引火柴時，那種握持的陌生感、重心分佈的些微差異，以及揮砍時過於順滑、缺乏舊物那種“咬合”感的體驗，都清晰無誤地告訴他：這不是陪伴他多年的老夥計。
日記四：
“12月7日，晴，風如冰刃。
整理工具棚，遍尋舊斧‘咬痕’（斧名）不見。其柄應為深褐色，近刃處有吾以魚膠與亞麻線固結之裂傷，握處凹陷貼合吾掌，累累斑駁皆歲月與勞作之印信。
然今懸於原處者，乃一柄相似卻簇新之斧。木紋生澀，觸之溜滑，無裂無痕，亦無掌心長久按壓所成之溫潤凹槽。質詢莉芙，彼觀之，反訝於吾之間，堅稱此斧即‘咬痕’，向來如此，並指其懸掛之位無誤。
試揮之，破空之聲過於清越，入木之感稍顯輕浮，彷彿未曾痛飲過百年雲杉之脂、未曾啃噬過凍土硬木之筋。舊物之魂安在？或記憶欺吾，竟為一把從未存在之舊斧哀悼？
——故事之疑：莫非器物亦有壽數？老邁者悄然遁入暗處，由一具完美而無魂的贗品悄然頂替其位，繼續扮演‘工具’之角色？眾生皆不覺，獨醒者反成癡人。”
事實五：12月8日陰，微雪
下午，莉芙在為奧拉夫編織一頂新的羊毛帽，用的是托爾比約恩記得她最擅長、也最喜歡的“雙鹿躍雪”交錯菱形花紋（dobbeltrein-diamantm?nster）。
然而，托爾比約恩注意到，莉芙起針和換線的手法，與她往常的習慣有微妙不同。她通常會用小指靈巧地勾住毛線控製鬆緊，但今天她卻用了拇指輔助，並且編織節奏比平時稍慢，偶爾會停頓，看著手中的半成品微微蹙眉，彷彿在回憶或確認步驟。
托爾比約恩裝作隨意地問：“親愛的，這花樣編起來和以前一樣順手嗎？”
莉芙抬起頭，笑了笑，笑容卻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當然一樣啊，編了多少年了。可能就是今天手指有點冷，不太靈活。”
可他分明記得，即使在最冷的冬日，莉芙編織時的手指也總是溫暖而靈巧如飛鳥。他看向她身邊那本記錄著各種傳統紋樣的舊羊皮冊子，發現記載“雙鹿躍雪”的那一頁邊角，有被反覆摩挲的新痕跡。
日記五：
“12月8日，陰雪霏微。
觀莉芙織帽，紋樣乃其最嫻熟之‘雙鹿躍雪’。然其指法有異：慣常以尾指輕靈控線，今見拇指參與，略顯滯澀；節奏亦不若往昔行雲流水，偶有踟躕，目露凝思之色，似在追索遺忘於指尖之舞步。
詢之，彼答曰天寒指僵。然吾憶往歲極寒之日，其十指仍於毛線間翻飛如梭，嗬氣成霜而編織不息。
瞥見其傍身之紋樣冊，載此圖案之頁，邊緣簇新，有反覆撫觸之痕，宛如初學之人頻繁查閱。
——故事之懼：最深的技藝，是否也會像沙堡般，被無形的潮汐悄然抹平細節？肌肉的記憶，是否也會在某個清晨醒來，變得如同陌生人的手？當編織者開始需要圖紙來確認本能，是否意味著某種更深層的‘圖式’正在被悄悄重寫？”
事實六：12月9日狂風，大量降雪
今日幾乎無法出門，狂風卷著密集的雪片橫掃峽灣，能見度極低。托爾比約恩留在家中，幫著莉芙準備食物，同時照看壁爐。
午後，風聲稍歇的間隙，他望向窗外白茫茫的世界，下意識地根據天色和身體的生物鐘判斷時辰。他感覺此刻應是下午三時左右，天色該是那種冬日午後特有的、沉鬱的鉛灰色。
然而，當他瞥向牆角那座古老的、用重鎚驅動的木製擺鐘（pendelur）時，鐘麵顯示剛剛過正午十二點一刻。他以為鐘停了，走過去檢視，鐘擺卻在勻速擺動，機簧運作正常。
他又等待了感覺上很長一段時間（期間添了一次柴，幫莉芙剝了一小碗豆子），再看鐘，竟然才十二點三刻。時間的流逝感，與他身體的感知和窗外的天光變化，產生了嚴重的脫節。
他詢問莉芙現在大概幾點，莉芙看了看鐘，很自然地說：“剛過中午不久吧。怎麼了？”
她的神情沒有任何異常。托爾比約恩走到窗邊，努力分辨天色，但那片狂暴的雪幕讓一切都失去了參照。一種荒謬的感覺攫住了他：難道連時間本身，在這個暴風雪的日子裏，也開始變得……粘稠而可塑了嗎？
日記六：
“12月9日，暴雪封門，狂風怒號。
天地混沌，唯餘呼嘯與壁爐之劈啪。午後（吾感其為午後），風暫歇，望窗外，唯見翻湧之雪浪，天光晦暗如常。然視屋角老鍾，其針赫然指於正午過一刻。疑鐘停，察之，擺錘悠悠，齒輪嚙合之聲低微而規律。
俟之，添薪、剝豆，自覺光陰流淌如溪，復觀鐘麵，竟僅行半格，指十二時三刻。吾身之感時與機械之時，裂開深淵。窗外冥色愈濃，心中寒意驟升。
問莉芙時辰，彼瞥鍾即答，神色自若。
——故事之悚：時間是否亦為織物，可被拉伸、壓縮、甚至暫時縫綴？在暴風雪這隻巨大的、隔絕外界的白色罩籠裡，維持日常的‘滴答’聲，是否也隻是另一種必須被維持的‘佈景’？當內在節律與外在刻度錯位，人懸於其間，是否便觸及了‘世界’的接縫？”
……
不知不覺間，當托爾比約恩在深沉的黑暗中睜開雙眼，透過木窗縫隙感受不到一絲天光時，他知道，又一個被拉長、被模糊的“清晨”降臨了。
確切地說，是12月10日的“清晨”——如果這座鐘、這具身體、以及窗外這片永恆的冬日黑暗，還能提供可信賴的計時依據的話。
他摸索著點燃床邊小油燈的燈芯，將他晃動的巨大影子投在木板牆上。他動作很輕，穿上層層羊毛衣物和厚重的皮革外衣。
回頭望去，莉芙側臥的身影在毛毯下起伏均勻，奧拉夫蜷縮在隔壁小床上，發出孩子特有的、安寧的細微鼾聲。
這景象如此溫暖，卻讓他的心像被冰冷的鉗子夾了一下。
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才提起那盞光線微弱的提燈，拿起角落中藏著的那瓶烈酒，悄無聲息地推門，融入門外那個被冰雪與黑夜統治的世界。
村莊仍在沉睡，或者說，仍被極夜（m?rketiden）牢牢攥在掌心。
昨夜的狂風與暴雪雖已停歇，卻留下了豐厚的“遺產”——積雪更深了，幾乎與一些低矮房屋的窗檯齊平，將一切輪廓柔化、包裹，世界彷彿被重新澆築成一整塊沉默的、凹凸不平的白色石膏。
空氣清冽刺骨，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冰晶摩擦的細微痛感，嗬出的白氣在提燈微弱的光暈中瞬間凝成霧霜。
萬籟俱寂，隻有靴子踩在壓實雪層上發出的、孤獨的“咯吱”聲，以及遠方偶爾傳來的、積雪壓斷枯枝的脆響，如同黑夜骨骼的呻吟。
這一次，他沒有走向那片已成為他心靈重負的冰湖，而是轉向村莊中心，來到了幾天前舉行集會、篝火曾熊熊燃燒的廣場。
積雪吞噬了昨日所有的喧囂與溫暖痕跡，這裏成了一片平坦而荒蕪的白色曠野。他找到一處看似平整的地方，拂去表麵鬆軟的浮雪，露出底下被凍得堅硬如鐵的地麵，坐了下來，將提燈放在腳邊。
燈光勉強照亮他周圍一小圈雪地，之外便是無邊無際的、彷彿能吸收一切光線的黑暗。
Luciadagen將至，按照古老的傳統，遊行隊伍（lysprocessjon）將從這廣場點燃第一支火炬出發。
頭戴燭冠的“露西亞”將在手持星杖的“星童”引領下，與唱詩的人們一道，穿過沉睡的森林，踏著積雪覆蓋的小徑，一路向上，最終抵達鷹喙崖（?rnenebbet）下某處被視為神聖的開闊地。
在那裏，露西亞將代表全村，向遲遲不歸的太陽、向掌管光明與季節的神靈獻上頌歌與祈求，以期縮短漫漫冬夜，呼喚春日暖陽的回歸。
這是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光明儀式，是薩米人在嚴寒黑暗中對生命與希望的固執守望，從未間斷。
但，自從那些驚世駭俗的“知識”如同病毒般侵入托爾比約恩的認知，這個神聖節日的本質，在他眼中已然蒙上了一層詭譎的陰影。
它還是那個單純的、充滿信仰的祈福儀式嗎？
阿恩和英格麗都曾暗示過，“黎明時分”將是某種“見證”的時刻。這見證，會發生在遊行途中，還是鷹喙崖上？它所揭示的，會是神跡，還是……係統的“漏洞”或“真相”？
思緒不由地飄向兩位主角。
芙蕾雅，他這幾天見過幾次。小女孩依然活潑、善良，眼睛裏閃爍著對即將扮演“露西亞”的興奮與一點點羞澀的驕傲。
她幫著母親準備節日的裝飾，耐心地練習古老的頌歌曲調，偶爾遇到托爾比約恩，還會甜甜地叫一聲“叔叔”，詢問他身體是否安好。
而阿恩……托爾比約恩的心沉了下去。自從那晚“言談之境”崩潰後，他就再也沒見過這個男孩。
他利用各種藉口，在村莊各處小心探尋：阿恩常去的溪邊、據說埃裡克家舊屋附近的林子、可能與他玩耍的其他孩子家……蹤跡全無。
他也曾遠遠觀察過阿恩的弟弟妹妹，兩個更小的孩子臉上隻有孩童的無憂，對哥哥的“失蹤”似乎毫無覺察，或者說，在他們的認知裡，哥哥或許“一直就在那裏”，隻是他們“恰好沒看見”。他不敢向斯溫、馬格努斯他們透露半個字，更不敢驚動村裡其他人。
英格麗那晚最後的告誡言猶在耳：“反噬相當嚴重，幾乎是一種假死的狀態。”
他怕自己冒失的探尋，會像投入平靜水麵的石子，引發不可預知的連鎖反應，最終真的害了那孩子。
至於英格麗本人，也彷彿人間蒸發。那驚鴻一瞥的少女形象與蒼老聲音的詭異結合，至今仍讓托爾比約恩感到眩暈和不真實。
他發現，村裡一些原本由英格麗主持或提供意見的公共事務——比如節日遊行路線的最終確認、某些爭議的調解——已經悄然轉由拉爾斯等其他長者接手。
人們談論起英格麗奶奶，語氣依然尊敬，卻帶著一種“她老人家需要靜養”的自然而然，彷彿她的隱退是再正常不過的年紀使然。
托爾比約恩知道，這或許是一種更刻意的“規避”，避免她那已顯露出“異常”本質的存在，與即將到來的“關鍵時刻”產生過密的關聯。
他收回紛亂的思緒，目光落回內心最沉重的負擔上——那本日益增厚的“日記”。
每晚與莉芙在爐火旁的“創作時光”，確已成為一種既甜蜜又令人心碎的儀式。
莉芙全然沉浸其中，她不僅忠實記錄他的口述，更時常以她豐富的薩米文學素養，為那些冰冷、詭異的觀察裹上一層傳說般詩意而朦朧的外衣。
她的投入和才華，讓托爾比約恩在深感驕傲的同時，愧疚也如同附骨之疽，日夜啃噬著他的靈魂。
每晚看著她專註書寫的側臉，燈火在她柔和的輪廓上跳躍，托爾比約恩都覺得自己像個最卑鄙的竊賊，偷竊著她的純真來填充自己恐懼的溝壑。
而隨著記錄的增加，那些“溫柔的異常”出現的頻率和“不合理”程度，確實在以令人不安的速度攀升。
起初還隻是記憶的偏差、物品的“替換”，後來逐漸涉及到更根本的層麵：天空的色調、遠方山巒在特定光線下呈現的輪廓，都偶爾會給他帶來一絲轉瞬即逝的“陌生感”等等。它們越來越難以用“記錯了”或“自然變化”來解釋。
就連莉芙也漸漸察覺到了丈夫“故事”中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
有一次，當她記錄完一段關於“時間在暴風雪中變得粘稠”的描述後，她停下筆，沒有像往常那樣興奮地討論如何潤色，而是抬起頭久久地凝視著托爾比約恩，眼神裡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親愛的，”
她輕聲開口，聲音在爐火的劈啪聲中顯得格外柔和，也格外清晰，
“你這些‘靈感’……你究竟一天天在想什麼呢？它們聽起來……太真實了，真實得讓人有些害怕。就算是想像，編織出這樣一個……處處透著不對勁、彷彿整個世界都在悄悄‘出錯’的故事，也太……”
她尋找著詞彙，最終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隻是伸出手，輕輕握住了他因緊張而微微蜷起的手。
他知道她無法理解。他又何嘗不是在這片認知的泥沼中掙紮，尋找著或許根本不存在的出路？
“唉——”
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終於不受控製地從他胸腔深處逸出，融入清冷的空氣中，化作一團迅速消散的白霧。
從知曉秘密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那個單純享受著平凡幸福的托爾比約恩了。他被拋入了一個清醒者的孤獨地獄，被迫用懷疑的目光重新審視一切曾視為理所當然的美好。
英格麗曾向他們提出的那個終極問題，彷彿穿越時空，再次清晰地迴響在他的腦海深處：
“如果人生來就是要在美夢中沉淪，那麼你是願意醒來去麵對外麵可能冰冷殘酷、卻真實不虛的世界，還是繼續沉浸在這溫暖安穩、卻可能虛幻永恆的夢境之中，直至意識的盡頭？”
彼時，他隻覺得這問題荒誕不經，是智者玄虛的囈語。直到現在，親身站在了夢與醒的懸崖邊緣，他依然無法給出一個乾脆利落的答案。每一種選擇背後，都是萬丈深淵。
他想起了埃納爾。那位老船匠在駕船駛向未知大洋時，臉上那混合了決絕、憧憬與淡淡憂傷的神情，此刻無比鮮明地浮現出來。他明知前路是九死一生，甚至可能是有去無回，卻依然義無反顧地斬斷纜繩。
當時，他的妻子阿斯特麗德在碼頭哭喊，罵他是拋棄家庭的負心漢，將他們的愛情與責任踐踏在虛無縹緲的幻想之下。
而埃納爾的回答，托爾比約恩曾在“憶境”的水霧中聽得真切，此刻更如同鐘聲在他心中轟鳴：
“親愛的，我並非僅僅為了你，或為了我。我是為了‘我們’——所有生活在峽灣裡，被漫長寒冬限製著目光與腳步的‘我們’。為了一個或許存在、能讓我們的後代擁有更多光明、更多選擇、更廣闊未來的‘可能性’。既然總要有人去探路，去驗證傳說的真偽，去觸碰世界的邊緣……那麼，為何不能是我？用我最擅長的方式——航行——去為你，為孩子們，為後來所有不甘於隻在冰原上仰望星空的人，試著開闢一條新的航道。哪怕它最終消失在迷霧裏，至少，我擲出了探路的石子。”
傳奇的老船匠。
他用生命，為他所愛的人們，踐行了超越個人幸福與安全的追尋。他成為了“第一個先鋒者”。
而現在，輪到自己了嗎？托爾比約恩捫心自問。
在知曉了“籠子”的可能存在後，他對那種更真實、更廣闊、四季分明、白晝悠長的“外界”生活的嚮往，的確如同被點燃的野火，在胸中愈燃愈烈。
可這火焰每熾熱一分，他對眼前這個“籠中”生活的眷戀與不捨，就同樣加深一寸。
他貪婪地想要兩者兼得——守護眼前的幸福，又擁抱未知的自由。這難道不是所有被困於兩難境地者的癡心妄想？
“人的渴望是填不滿的溝壑，”
一個冰冷的聲音在他心底響起，
“滿足了溫飽，便渴望安全；擁有了安全，又追尋意義；觸控到意義的邊緣，卻又開始質疑意義的根基……永無止境。那麼，在一個早已被‘寫好’的世界劇本和‘規則’的製約下，這種對‘更多’、對‘真實’的渴望本身，是否也隻是程式執行的必然產物？所謂的‘覺醒’與‘追尋’，真的能帶來不一樣的結局嗎？還是說，一切掙紮，最終都隻是註定劇情中的一部分，為了導向那個早已設定的‘黎明’？”
巨大的虛無感襲來。托爾比約恩感到一陣窒息般的冰冷。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從懷中掏出了那個銀灰色的金屬酒壺——英格麗留給他的烈酒。擰開蓋子，仰頭猛灌了幾口。
酒液入喉。
預期的、能將血液點燃的熾熱灼燒感依然存在，卻微弱了許多，彷彿火焰被厚厚的水層包裹。他詫異地停下，就著提燈昏暗的光線，看向壺口。
原來，清澈如融冰、閃爍著琥珀光澤的酒液，此刻竟變得渾濁泛黃，與他們村裡自釀的、溫和的麥酒（?l）顏色相差無幾！
連這來自“外部”或“異常”的烈酒，也正在被“同化”？
托爾比約恩握著酒壺的手，微微顫抖起來。一種比嚴寒更刺骨的絕望，順著脊椎爬升。
如果連英格麗給予的“異常之物”都無法保持其本質，那麼他這個所謂的“特殊存在”、“錯誤程式碼”，又能抵抗多久？
他的日記，他的觀察，他的決心，最終是否也會像這酒一樣，被無聲地“修正”、被“合理化”，最終淪為一段他自己都相信是“虛構故事”的模糊記憶？
他沉默著，用力擰緊壺蓋，彷彿想鎖住最後一點可能也在消逝的“真實”。
就在這時——
“沙……沙……”
一陣輕微卻清晰的、腳踩積雪的聲音，從他身後的黑暗中傳來。
不是風吹雪粒的窸窣，也不是動物躡足的動靜。那是人的腳步聲，緩慢，平穩，正不疾不徐地向他所在的位置靠近。
托爾比約恩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動。他沒有立刻回頭，而是保持著望向遠方的姿勢，隻有握著酒壺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極夜的死寂，將這腳步聲襯托得格外突兀，也格外……意味深長。
會是誰？
在這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時刻，來到這空無一人的集會廣場？
腳步聲停了。來人似乎就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你是……”
他不由得瞪大了眼睛，瓶中的酒液隨著身體微微顫抖而劇烈搖晃……
——
——
12月13日，聖露西亞節（Luciadagen）。
彷彿為了迎接這個最重要的光明節日，持續多日的陰沉天氣竟然放晴了。
雖然太陽依舊吝嗇地在地平線下徘徊，隻將天際染成一片柔和的金粉與淡紫的漸層，但清澈的天空和相對平靜的風，已足以讓村民們精神一振。
漫長的極夜似乎在這一天也稍稍收斂了它的威嚴，賜予了一段格外明亮、珍貴的“白晝”時光。
從清晨第一縷微光泛起，卡爾夫峽灣便蘇醒了。但與往日勞作前的肅穆不同，今日的蘇醒洋溢著一種節慶特有的、輕盈的喜悅。
家家戶戶的門窗早已擦拭明亮，窗台上擺出了越冬的常綠植物（如雲杉枝條）和手工製作的星星、太陽形狀的裝飾。空氣中瀰漫著烤麵包、熬果醬、以及煎炸節日特有的香腸（p?lse）和肉餅（kj?ttkaker）的濃鬱香氣，混合著新鮮咖啡的醇厚味道。
女人們換上了自己最美的衣裙，多是深藍、墨綠或暗紅色的羊毛長裙，配以綉有複雜紋樣的白色圍裙和披肩。頭髮編成精緻的髮辮，有的還戴上了祖傳的銀飾或彩色的玻璃珠串。
男人們也穿上了漿洗得筆挺的襯衫和最好的皮襖或厚呢外套，鬍鬚修剪得整整齊齊。
孩子們更是興奮得像一群出籠的雪兔，穿著嶄新的、綴有毛邊的冬裝，在清掃出來的街道上追逐嬉鬧，手裏揮舞著昨晚剛做好的、貼著錫紙星星的小木棒，口袋裏塞滿了父母給的、用油紙包好的薑餅（pepparkakor）和太妃糖。
中心廣場再次成為歡樂的海洋。巨大的篝火堆早已重新壘好，雖然未到點燃的時候，但周圍已擺滿了從各家搬來的長桌。
桌上琳琅滿目：堆積如山的金黃色露西亞藏紅花麵包（lussekatter），有些編織成“S”形，有些做成小豬、山羊等可愛造型；深色的、點綴著葡萄乾的聖誕麵包（julekake）；各種熏製、醃漬的魚和肉類；大鍋冒著熱氣的豌豆湯（?rtsoppa）和米布丁（risengrynsgr?t），後者裏麵藏著一顆幸運杏仁（mandel），據說找到的人來年會有好運。
當然，還有成罐的熱紅酒（gl?gg）和自家釀的啤酒，空氣中浮動著肉桂、丁香和橙皮的甜暖氣息。
沒有嚴格的儀式程式，歡樂是自發的。人們互相問候、擁抱，交換著自家準備的食物，大聲談笑。
孩子們在人群中穿梭，展示他們的新衣服和“武器”，大人們則聚在一起，分享著一年來的收穫與感慨，談論著對來年開春的期盼。
幾位擅長樂器的老人——有人拉起了哈丹格爾琴（hardingfele），有人吹響了古老的木笛（seljefl?yte）——奏起了歡快的民間舞曲。
很快，就有人拉起手，圍成圓圈，跳起了簡單的薩米傳統舞蹈（joik-dans），腳步踢起細碎的雪粉，笑聲和著音樂，在清冽的空氣中傳得很遠。
托爾比約恩和莉芙、奧拉夫也在人群中。莉芙容光煥發，穿著一件寶藍色的長裙，襯得她的金髮和藍眸更加動人。
她正和西格麗德、卡琳等婦人一起，忙著將最後一批烤好的麵包分裝到籃子裏，笑聲清脆。
奧拉夫早就和小夥伴們跑得沒影了，大概在哪個雪堆後進行著“星棒大戰”。
托爾比約恩則站在稍外圍的地方，手裏端著一杯熱紅酒，臉上帶著微笑，回應著每一個向他打招呼的人。
斯溫走過來和他用力碰杯，馬格努斯講了個蹩腳的笑話引得周圍人鬨笑，托克爾則拉著他說起今天天氣這麼好，下午要不要遊行路過冰湖時試試運氣……
托爾比約恩笑著，應和著，並輕拍拍他的肩膀，說是別開玩笑了，老兄。
隨後扭頭一轉，他看到了芙蕾雅。
小女孩今天美得令人屏息。她穿著一襲潔白的及地長袍，象徵純潔與光明。淡金色的長發披散在肩頭，頭上戴著一頂精心編織的、鑲嵌著鮮紅越橘和綠色雲杉葉的冠冕（luekrone），冠冕上固定著七支細長的、尚未點燃的白色蠟燭。
她臉上洋溢著幸福而略帶緊張的紅暈，碧藍的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滿了星光。她被一群女孩和婦人簇擁在中間，如同眾星捧月。
她正小聲練習著待會兒要領唱的聖露西亞歌曲（《SantaLucia》的薩米語版本），聲音有些顫抖，但滿是虔誠。阿斯特麗德站在女兒身邊，眼眶微紅，臉上是無比的驕傲與柔情，不時為她整理一下頭冠或衣袍。
他的目光繼續搜尋。然後，在人群邊緣，靠近準備遊行隊伍集合點的位置，他看到了阿恩。
男孩的出現，讓托爾比約恩的心猛地一沉。
阿恩也穿著白色的衣袍，外麵罩著一件深藍色的鬥篷，手裏握著那根頂端冰晶星辰閃耀的星杖。
然而，他的臉色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嘴唇沒有什麼血色。雖然他站得筆直，努力維持著沉穩的姿態，但托爾比約恩能看出，他的身形比之前更加單薄，彷彿隨時會被風吹走。
最令人不安的是他的眼睛，那片冰灰色的湖泊似乎更加深邃，也更加……空洞，缺乏焦點，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抽離。
他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嬉鬧，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目光似乎望著人群，又似乎穿過了人群，投向遙遠的鷹喙崖方向。
他似乎感覺到了托爾比約恩的注視，微微轉過頭，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阿恩的嘴角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像是一個試圖微笑卻失敗的嘗試，隨即又轉回頭去。
那一眼中，托爾比約恩沒有看到之前在“言談之境”中的深邃與力量，隻看到了一種深切的疲憊和……某種近乎認命的平靜。
可是，英格麗依舊沒有出現。
這也恰如他的預料。
或許，她早已在結局等著他們，就像那個人一樣，不請自來。
不知過了多久，當天色完全大亮，正午時刻到來之際。
聖言者拉恩老人走到了廣場中央的高處，示意大家安靜。喧鬧聲漸漸平息，所有目光都匯聚過去。
“親愛的鄉親們！”
拉恩的聲音蒼老卻洪亮，帶著節日的莊重與喜悅，
“Luciadagen的光輝已降臨我們的峽灣！讓我們心懷感恩，感謝過去一年的饋贈與庇護，也讓我們點燃心中的希望，迎接必將到來的光明與溫暖！”
人群發出贊同的低語。
“現在，”
拉恩提高聲音，
“讓我們迎來今夜光明的使者——我們的露西亞，芙蕾雅！以及為她指引道路的星童，阿恩！”
掌聲和歡呼聲響起。芙蕾雅在母親的輕輕推動下，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臉上帶著神聖而堅定的表情，一步步走向拉恩。
阿恩也默默地跟上，他的步伐很穩，但略顯遲緩。
拉恩為芙蕾雅點燃了頭冠上的七支蠟燭。溫暖的燭光映亮了她年輕美麗的臉龐，也象徵著驅逐黑暗的七重光明。
他同樣將一根特製的、較大的蠟燭固定在阿恩的星杖頂端，點燃。冰晶星辰圍繞著火焰，折射出迷離的光暈。
“願光明與你們同行！願你們的歌聲與腳步，為我們所有人帶來黎明的訊息！”
拉恩高聲祝福。
接著，村裡挑選出的唱詩班成員（多是青少年和聲音清亮的婦人）也聚集起來，手持點燃的蠟燭。
其他村民則紛紛拿起準備好的火炬，在篝火堆上引燃。很快，廣場上亮起了無數躍動的光點，驅散了暮色，映紅了每一張充滿期待的臉。
托爾比約恩也拿起了一支火炬。莉芙緊緊跟在他身邊，手挽著他的胳膊，眼中閃著激動的淚光。奧拉夫不知從哪裏鑽出來，手裏也舉著一根小火把，小臉興奮得通紅。
“遊行隊伍，出發！”拉恩朗聲宣佈。
芙蕾雅雙手交握在胸前，昂起頭，用清亮而虔誠的嗓音，唱響了聖露西亞頌歌的第一句。
唱詩班立刻跟上，悠揚的多聲部合唱在夜空中升起。阿恩手持星杖，轉身，麵向通往森林和鷹喙崖的小徑，邁出了第一步。燭光在他蒼白的臉上跳躍，投下深深淺淺的陰影。
手持火炬的村民們自動排成兩列，跟隨在露西亞、星童和唱詩班之後，形成了一條蜿蜒流動的光之河流。
歌聲、腳步聲、火炬的劈啪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充滿希望與力量的洪流，緩緩離開了被篝火和燈光照得通明的廣場，向著被森林陰影和星光籠罩的、通往鷹喙崖的道路，堅定地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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