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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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誠然,這股逆流隻是暫時性的。異變,如同蟄伏在沙丘下的毒蠍,總在最不經意的時刻,再次降臨。

【日輪】萬古以來唯有狂沙呼嘯,捲起的礫石能將鋼鐵磨成粉末。可此刻,東南角那片稍顯澄凈的空域裏,數道裹挾著聖潔威嚴的身影驟然降臨。

那光芒穿透風沙的瞬間,連肆虐千年的狂風都似被扼住了咽喉,飛揚的黃沙凝滯在半空,彷彿整個世界都為這突如其來的神聖氣息屏息。

與此同時,高懸天際、由【日輪】力量投射的巨大虛影微微震顫,光暈邊緣泛起細碎的漣漪,如同水麵被投入石子。

奧古斯都清晰地感覺到,那從命途根源湧來的力量洪流,竟被一道無形屏障輕輕隔斷——並非徹底斷絕,卻多了層晦澀的凝滯,像是清泉流過泥沙,速度驟然放緩。

他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另一種命途的力量,正以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姿態,介入這片本應被【日輪】絕對統治的領域。

儘管【日輪】在此地擁有近乎神權的掌控力,但命途的本質,終究是命運指引下星軌的前行。

他作為這條星軌上矢誌不渝的【行者】,靈魂早已與星軌纏繞共生。因此,任何外來的星軌力量,即便微弱如燭火,也如清水滴入油層,界限分明,能被他瞬間捕捉。

他並沒有在意這突如其來的變化,這片荒蕪之地偶爾會有其他命途的【行者】誤入,隻要不觸及【日輪】的核心,他向來選擇沉默觀望。

但直到內殿那扇刻滿風蝕紋路的沉重石門,被一種極有節奏的力道輕輕叩響——既不顯急促的催促,也不失恭敬的剋製,敲門聲在空曠的內殿中回蕩,伴隨著一份泛著微光的“最新神諭”訊息,悄然滲入他的感知。

奧古斯都依舊靜坐不動,甚至沒有起身走下台階的意圖。

但他那浩瀚如星海的精神力,已如無聲潮水般蔓延開去,在殿門處凝聚成無形的視線,代替他迎接這些來客。

“吱呀——”

石門徐徐向內開啟,沉悶的摩擦聲中,走廊的昏暗被一股聖潔光芒驅散。門外站著的,是象徵絕對神聖的存在——熾天使。

同時,並非一位,而是一小隊六翼天使,光翼舒展間,純凈的光羽如琉璃鍛造,散發著既能溫暖靈魂、又能震懾邪惡的威嚴。

而為首者更是非凡,八道光翼在身後展開,如同環繞周身的璀璨光輪,每一片羽翼震顫,都有細碎的光塵飄落。

對方頭頂懸浮著淡金色的聖潔光環,光暈流轉間,能洗去一切陰霾;左手握著的法杖通體瑩白,杖尖鑲嵌的寶石流淌著柔和卻不容侵犯的光芒。

他們身著的銀白色衣袍看似輕薄,實則以自身精純的天使之力為引,衣袂始終保持著超脫凡俗重力的浮動姿態,每一次飄動都似蘊含著神聖韻律。

無需目視,在那獨特的神聖氣息穿透風沙、觸及感知核心的瞬間,奧古斯都便已知曉來者身份。

ClineIgnatiusdeSolanus(克萊恩·伊格內修斯·德·索拉努斯),玲瓏塔昔日榮光裡位列前三的層主,如今【熾天使】命途的絕對掌控者。

在這漫長到幾乎被世界遺忘的歲月裡,若說還有誰能記得他這位“八層主”的身份,記得【日輪】曾經的光輝,恐怕也隻剩克萊恩了。

當年若不是這位舊友在危難時伸出援手,他早已在歲月的流放中被徹底除名,【日輪】更無可能尋得這片雖荒涼、卻尚能存息的安身之地。

【熾天使】執掌神聖火焰與裁決,【日輪】象徵光明本源與秩序,二者路徑雖異,追根溯源卻同屬【聖契】的宏大譜係。

正是這份古老淵源與舊日交情,才讓克萊恩當年願意出手,助他渡過那場近乎覆滅的危機。

於情於理,克萊恩的到訪都該被奉為座上賓。

但是……為什麼偏偏是這個時候?

【輪迴】將會在多年後再次異常啟動,【聖契】指引徹底沉寂,他手中那本觀測現世和未來的青銅書籍剛剛崩碎,書頁化作光屑消散在風沙裡——偏偏在這所有變數交織的時刻,克萊恩來了。

奧古斯都深邃的眼眸中,破碎光影背後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凝重,連周身流轉的光暈都慢了半分。

殿門完全開啟,聖潔光輝湧入,與【日輪】殘存的光暈在空氣中無聲交融、碰撞,激起細碎的光粒。

八翼熾天使克萊恩立於門前,目光越過空曠的內殿,落在那端坐於光暈中心、身影與破敗石柱幾乎融為一體的老友身上。

一絲複雜的慨嘆,在他那宛若光鑄的完美麵容上一閃而逝。

他揮手示意身後捧捲軸的天使暫候,獨自向前走了三步,溫和卻帶著滄桑的聲音打破了凝滯:

“奧古斯都……老友。久違了。未曾想,再次相見,會是在這般光景下。”

奧古斯都緩緩抬起眼瞼,深邃的眼眸中映出克萊恩的光輝,卻依舊波瀾不驚。

“嗬……是啊。自上一個紀元落幕,星河倒轉,日月移位,已是萬載時光。你我,這確是首次重逢。”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久未言語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時光積攢的塵埃。

克萊恩的光輝似乎因這話語微微搖曳了一下。他注視著老友,試圖從那副看似枯寂的軀殼中,尋找到一絲往昔的影子。

“這麼一想,確實多日未見了,”他的聲音溫和,帶著一種試圖化解萬年冰封的暖意,“也不知道這段時間你在這裏,包括整個【日輪】一係,還好嗎?”

“嗬——”

回應他的,是一聲更為短促、也更為冰冷的冷笑。

奧古斯都終於有了更大的動作,他放下手中那本早已在時光中化為灰燼、隻因他力量維繫才保持形態的書籍,灰燼從他指縫間簌簌飄落。

他慢慢站起身,骨骼發出細微的輕響。

他沒有看向克萊恩,而是將身體轉向了【日輪】光影的另一麵,將那孤傲的背影留給昔日摯友和那群光輝熠熠的使者。

“托你們的福,我們活得好的很。”

他無意敘舊,聲音低沉而沙啞,如同凜冽的風刮過荒原的枯骨,直接切入核心,帶著不加掩飾的排斥。

“所以,你想說什麼?直接表明來意吧,克萊恩。這聖光縈繞的陣仗,總不至於是來憑弔我這片荒蕪廢墟的。”

話語中的諷刺,如同冰冷的匕首,劃破了看似平靜的空氣。

克萊恩對這份直白與尖銳並不意外。他們曾是並肩的戰友,深知彼此性情。奧古斯都向來厭惡虛與委蛇,尤其是在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後。

他微微頷首,臉上那試圖緩和氣氛的柔和神色迅速褪去,重新變得肅穆莊重,身後緩緩扇動的光翼,震顫的頻率也刻意放緩了幾分,如同一聲無聲的嘆息。

“既如此,我便直言。”

他側身,優雅而莊重地退後半步,將這個空間的焦點讓給了身後那位一直靜立、手捧神諭捲軸的六翼天使。

那天使上前,步履無聲,手中捲軸以秘銀與金線織就,表麵鐫刻的符文在【日輪】的光線下流轉著冰冷而神秘的光澤,每一道筆畫都蘊含著浩瀚的神威,彷彿有無數世界在其中生滅。

捲軸本身散發出的威壓,使得周圍廢墟的空氣都似乎凝固了。

“奉教主最新神諭,以及天界命運女神的最新預示。”

克萊恩的聲音在空曠破敗的內殿中回蕩,字句清晰,如洪鐘大呂,撞擊在殘破的牆壁上,激起細微的迴音,更顯此地的寂寥。

“本次即將來臨的【輪迴】異動,其規模與性質,即將超越以往所有記錄。同時,根據觀測,那吞噬萬物的‘歸墟’,已進入有史以來最為虛弱的階段。此消彼長之下,若能抓住時機,或可築牢輪迴邊境,使其達到前所未有的‘牢不可破’之境。故而,對其進行精準觀測,並推演其未來軌跡,乃當前諸界首要之務。”

“……”

奧古斯都沉默著,背影如山嶽般凝固。他早已料到。

當那源自【輪迴】命途深處的異常波動第一次撼動諸界星軌時,除卻【日輪】一係,其他命途的行者,尤其是那些對能量流動最為敏感的【鏡魔女】,以及執掌晨昏、窺探命運縫隙的【晨曦】執掌者,不可能毫無察覺。

【鏡魔女】或許早已將這個訊息編織成預言的詩篇,在諸界散播,或作為交易的籌碼。

神諭此刻才至,已算是遲了。

克萊恩見奧古斯都並無回應,似乎也在意料之中。他順勢按照神諭的指引,繼續陳述,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這將是一場曠世未有的壯舉,一場以眾生心念、以萬千生靈共同願望為基材,編織的終極‘夢境’結界。它將在歸墟最薄弱的瞬間展開,不僅是為了築牢壁壘,亦會映照入每一個靈魂深處,儘可能滿足其潛藏的渴望,將萬物萬靈,都籠罩在一片絕對安寧、滿足的領域之下。從某種意義上說,這將是……一個屬於所有生靈的,永恆的‘樂園’。”

他的描述帶著一種神聖的誘惑,彷彿在描繪一個終極的救贖。然而,話語在此處卻突兀地停頓了。

克萊恩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似乎接下來的話語,連他自己都感到些許沉重與不確定。

“但是……”

這時,他身邊那位氣度不凡的六翼熾天使,ClineAuroradeSolanus(克萊恩·奧羅拉·德·索拉努斯)介麵道。

她的聲音清越,帶著年輕神靈特有的銳氣與直接,頭上的神聖光環光芒熾盛,彷彿急於證明什麼。

“但是此行代價過於高昂,近乎賭上【輪迴】殘留的一切底蘊與那位‘長江’令者的全部。而且,即便我們傾盡所有,也並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歸墟和【終焉】的問題。萬物都遵循著熵增的法則,秩序終將走向混沌,生命終將歸於沉寂。這臨時而起的‘樂園’,無論多麼完美,也終有破碎之日。當夢醒時分,世界,或許將重新籠罩在一片更深的陰影與絕望之下。”

她的直言不諱,讓克萊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看向奧古斯都,那個背影依舊沒有任何錶示,彷彿早已化作了廢墟的一部分。但克萊恩能感覺到,那看似平靜的表麵下,壓抑著的暗流正在湧動。

“神諭的指引,就是讓我們此行前來尋找到您,並進行相應的觀測與記錄。奧古斯都前輩,”

奧羅拉上前一步,語氣帶著一種混合了敬仰與急切的情緒。

“在未來,根據預言,各個命途的【行者】都將在屬於自己的星軌上忙於奔波,整個世界的命運之線將重新編織於【秩序】的星圖之下。而神諭則著重提到了【日輪】命途在此次觀測中的不可替代性。您與您的力量,是洞穿虛妄,直視本源的關鍵。所以我們想請您,為了諸界未來,重新出馬。”

“奧羅拉……”

克萊恩終於忍不住,出聲製止,眼神中帶著長輩的告誡,示意她注意言辭與分寸。

這位內定的繼任者,天賦卓絕,心性高潔,卻終究少了些歲月的沉澱與對複雜局麵的體察。

然而,奧羅拉似乎並未完全領會,或者說,她認為此刻必須將所有的籌碼與誠意擺在台前。

她執意要將未盡的話語補充完整,同時抬起手,掌心向上,神聖的能量在她手中匯聚、編織,迅速形成了一個微縮的、閃爍著無數光點的星軌投影——

那是【秩序】命途主導下,推演出的未來【日輪】星軌的執行軌跡。

“前輩,你們【日輪】一係擁有絕對的正太光輝,能燭照一切隱匿與詭詐,洞悉能量最本質的流動。在未來相當漫長且充滿變數的觀測年代當中,這份力量將會起到不可磨滅的、定鼎般的作用。所以……”

“夠了,奧羅拉,你住嘴!”

克萊恩忍無可忍,一聲低喝。強大的、屬於老牌熾天使的神威如同無形的壁壘,瞬間打斷了奧羅拉的言語和手中的能量投影。

星軌的幻影晃動了一下,碎裂成點點光屑,消散在空中。

內庭中一時陷入了寂靜,隻有【日輪】運轉發出的、低沉而恆久的嗡鳴。

克萊恩深吸一口氣,將目光重新投向奧古斯都那彷彿亙古不變的背影。

他能想像到,袍袖之下,奧古斯都那雙曾執掌日月輪轉的手,或許已經握緊,那歷經風霜的臉上,此刻必然佈滿了冰霜與十足的怨氣,眉峰早已緊緊鎖在一起。

“老友,”

克萊恩的聲音放緩,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試圖挽回些許氣氛。

“既然小奧她已經將事情的核心都給你說清楚了,那我也沒有必要再彎彎繞繞。我們此行,就是希望藉助你的‘眼睛’和智慧,去觀測、去解析這次異常的【輪迴】異動,尤其是‘長江’的真正意圖……”

奧古斯都的目光,即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背對的身形,也彷彿驟然變得銳利起來。

他周身那層原本隻是靜靜流淌的、微弱的光暈,泛起了細微卻清晰的波動,如同平靜湖麵被投入了一顆石子。這波動本身,就帶著一種強大的排斥力場。

“觀測?”

他打斷了克萊恩的話,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徹骨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是冰錐,敲擊在在場每一位天使的心上。

“如此興師動眾,玲瓏塔頂尖戰力親臨我這被放逐之地,就隻為讓我這個早已被遺忘的‘舊日殘影’,去‘看’一眼?玲瓏塔內,擅長窺探命運軌跡、撥弄因果之線的【行者】不乏其人!

“那些在命運棋盤上跳躍、以秘密為食糧的【鏡魔女】棋子,那些執掌晨光與黃昏、能窺見命運縫隙的【晨曦】執掌者,哪一個不比我這個守著廢墟等死的老傢夥更適合這份‘美差’?何須勞煩【熾天使】之長,親率繼任者,來‘請’我?”

他的話語如同連綿不絕的冰雨,帶著積壓了萬載的憤懣與譏誚。

克萊恩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被冒犯的神情,彷彿早已習慣了這種方式的交流,或者說,他理解這憤怒背後的根源。

待奧古斯都的話音落下,他才平靜地回應,語氣裡沒有半分波瀾,如同在陳述一個既定的法則:

“但正如小奧剛才所言,眾人皆有職責,星軌之上,各有其位。每個人都有其既定的‘劇本’需要執行,維繫世界運轉,從不依賴於單一存在。這是【秩序】的基石。”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奧古斯都的背影,直視其核心,“但此次【輪迴】的引動者,是‘長江’。”

——“長江”。

這個名字被說出的瞬間,內庭中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

奧古斯都那一直穩如磐石的背影,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隱藏在袍袖下的手指,無意識地猛然攥緊了石座的扶手,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太清楚“長江”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意義了。

那是一位真正觸控到世界規則本源的存在,是【輪迴】命途碩果僅存、也是最強大的【令者】之一(【行者】中最為強大的存在)。

其實力與心性,深不可測,行事向來謀定而後動,從不會做無意義的衝動之舉,更遑論如此近乎孤注一擲的瘋狂行為。

“祂……竟會選擇以這種方式……強行推動【輪迴】?”

奧古斯都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難以置信的震顫,這與他之前的冰冷譏諷形成了鮮明對比,

“這不合常理,完全不符合祂一貫的風格。其中必有難言之隱,或……某種足以顛覆認知的、不得已的苦衷。”

他像是在問克萊恩,又像是在自語,陷入了迅速的思考。

“正是這份‘不合常理’,纔是關鍵所在,也是所有變數的核心。”

克萊恩立刻接過話頭,目光灼灼,如同兩輪微縮的太陽,試圖驅散迷霧,

“無論是教主的神諭,還是天界滅絕女神的預示,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異常的【輪迴】背後,隱藏著關乎諸界存亡的真相。是絕望之下的奮力一搏,是尋求終極解脫的瘋狂,還是……更深層次、更龐大的謀劃?

“所以,這需要一位既深刻瞭解【輪迴】命途的本質與歷史,又能超然於現有格局、不受各方勢力影響的觀察者。一位……擁有‘日輪之眼’,能燭照本源,看穿一切幻象與偽裝的觀察者。”

他再次強調了“日輪之眼”,這幾乎是直指奧古斯都核心力量的本源。

奧古斯都沉默了良久,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嘆息。

這嘆息彷彿承載了萬載時光的重量,在廢墟間緩緩瀰漫。他能理解克萊恩,理解他身為【熾天使】之長,肩負維護諸界平衡職責的苦衷。

但這種對一位早已被放逐、被遺忘之人突然而來的、近乎全部的“期待”與“託付”,本身就顯得無比諷刺,一旦傳揚出去,又將在諸界引起怎樣的風波與非議?

他幾乎可以想見【鏡魔女】充滿惡意的嘲弄笑容。

“克萊恩,你要知道。”

奧古斯都終於緩緩轉過身。他的麵容清晰地暴露在【日輪】的光輝下,那是一張飽經風霜卻依舊輪廓深刻的臉,眼神銳利如鷹,隻是眼底深處沉積著化不開的疲憊與蒼涼。

他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輕輕劃動,動作優雅而古老,彷彿在撥動無形的琴絃。

隨著他的動作,天空中那輪巨大的日暈光芒流轉,光線如同被引導的絲線,迅速在他麵前交織、凝聚,形成一個龐大而精細的沙盤投影。

沙盤之中,無數光點明滅,線條交織,赫然是往昔【輪迴】命途從誕生、繁盛到衰亡的星軌痕跡,其中一些斷裂處,還殘留著觸目驚心的、彷彿被強行撕裂的黑色痕跡。

“從第一位【輪迴】行者開始,他所追尋的道路,或許就已經在不知不覺中,偏離了滅絕女神最初播撒此命途時的心願。”

奧古斯都的聲音帶著一種講述古老史詩的沉痛,

“當【聖契】的命運神槍親自降臨,以無可抗拒的絕對‘契約’之力,斬斷【輪迴】最後一位正式【行者】的命線,並將此命途從活躍的星軌中強行剝離、毀滅……那一刻,就註定了今日的殘局。部分碎片帶著改變的可能,融入了其他命途,如溪流匯入大海,但更多的,那龐大而失控的本源力量,則墮落、畸變,化作了【終焉】的養料,成為了歸墟彼岸徘徊不散的可怕使者。”

他的手指點向沙盤上一處不斷迴圈、卻佈滿裂紋的光環。

“【輪迴】自始至終,其核心都不過是在一個固定的時間點上,進行迴圈不斷的重複。它看似是創造了一段永恆的‘樂園’,讓生靈永遠駐留在他們最渴望的瞬間,剝奪了衰老、悲傷與失去的痛苦。但換句話來說,”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冰冷的穿透力,

“它也徹底剝奪了他們的未來,剝奪了選擇的自由,剝奪了生命演進的一切可能性!這何嘗不是一種更為精緻、也更為殘酷的變相死亡?尤其當最近的‘永恆夢境’被不知名的力量從外部戳破,那維繫了千百個迴圈的謊言向所有沉淪者公開時,所暴露出的醜惡與絕望,早已如同最深的烙印,永駐三界歷史,成為警示後人的反麵教材。”

沙盤上的影像隨之變化,顯示出一些光環破碎,內部景象變得扭曲、恐怖的片段。

“但即便如此,依舊有一位【令者】——就是‘長江’——祂依舊在固執地保留著【輪迴】最後的使命與火種,甚至……根據一些模糊的跡象顯示,祂已經開始與那些早已歸入【終焉】、理智盡失的彼岸使者進行某種危險的合作。”

奧古斯都的目光銳利地掃過克萊恩和奧羅拉,

“可誰能想到,他們合作的產物,竟會是以如此巨大的、近乎同歸於盡的代價,去直接創造一個全新的、規模空前的‘輪迴結界’?”

他的話語充滿了質疑與不解。

“沒有十足的把握,或者逼至絕境的理由,以‘長江’的智慧,是必然不會採取如此高風險、高成本的方式去合作的。你要知道,一旦成功,在本質意義上,這或許不僅僅是對歸墟力量的一次抵禦或考驗,更可能是……”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說道,

“……重新撕開世界規則的口子,讓完整的、活躍的【輪迴】命途,強行重返世間,重塑部分法則!”

他直視著克萊恩,目光如炬:

“就憑我們這些在【秩序】星圖下,遵循著既定軌跡執行的小命途,真的有資格、有能力,去觀測、去乾預,甚至去顛覆一位【令者】以畢生底蘊和瘋狂賭注所推動的、可能重塑現實的巨變嗎?”

克萊恩迎接著奧古斯都銳利的目光,微微點頭沒有絲毫退避。他深知老友所言非虛,前方的道路佈滿荊棘與未知的風險。

但他既然來了,就代表著玲瓏塔與天界已經做出了選擇。

“我知道,老兄。這聽上去確實有些……近乎天方夜譚。”

克萊恩的聲音沉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

“但你放心,我們並非毫無準備。玲瓏塔的智庫、天界的預言池,乃至【奧秘】命途的幾位古老存在,都已對此進行了長達數百年的推演。我們早已製定了多套應對預案,雖然無法保證萬全,但絕非赤手空拳麵對洪流。”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變,帶上了一絲前所未有的凝重,那是一種彷彿在交代身後事的託付意味。

連他身後那對永恆燃燒的光翼,光芒都似乎黯淡了幾分,流露出些許疲憊。

“此外,有一事,需在此刻告知於你。”

他的目光掃過奧古斯都,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奧羅拉,最終回到奧古斯都臉上,

“不久之後,待此次觀測任務初步穩定,我將正式卸下【熾天使】的神權與冠冕,將其……交由奧羅拉執掌。”

這個訊息,如同一塊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洶湧的深潭。奧古斯都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劇烈動了一下,連呼吸都出現了瞬間的凝滯——

【熾天使】不僅僅是玲瓏塔三層主的執政之位,更是世間神聖序列最頂端的神權之一,執掌凈化、裁決與引領之責,其權柄直接關聯著諸界光明的根基。

克萊恩執掌此權已逾千年,威望卓著,力量深不可測。

如今,在如此敏感微妙的時刻,突然宣佈交接神權,這背後所隱藏的變數,遠比表麵看起來要龐大和危險得多。這絕不僅僅是簡單的權力更替。

克萊恩沒有停頓,彷彿要一口氣將所有的佈局和盤托出,不給奧古斯都任何拒絕思考的餘地:

“而未來,在我卸任之後,我將不再擔任任何具體神職,而是全身心投入到……‘神聖序列’的重新構造與研究當中。”

奧古斯都眼中瞬間閃過極大的震驚,甚至脫口而出:

“可你知道,編織乃至重構神聖序列該有多麼艱難?這不僅僅是力量的提升,那是觸及世界本源規則的領域!這麼多年,所謂的‘神聖序列終極藍圖’至始至終就根本沒被證實真正存在過!它亦是傳說中不可能出現、甚至現實中也不可能對映的產物!那是一條被無數先賢驗證過的……絕路!”

他的質疑如同連珠炮,顯示出他內心受到何等衝擊。

“可若老兄,我們如果不就此放手一搏!”

克萊恩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光芒在他眼中燃燒,

“就和那位長江【令者】一樣,高風險,才會獲得那渺茫的高回報!固步自封,遵循舊例,我們遲早會在歸墟日益侵蝕、【終焉】低語不斷擴散的道路上被徹底堵死,最終迎來無可挽回的寂滅!所以在【熾天使】的這條星軌上,在我生命的最後階段,我將會盡我最大的力度,去嘗試編織、補完那傳說中序列最後的片段,為後來者,或許是為奧羅拉,開闢一絲新的可能。”

他的目光轉向身旁年輕的繼任者,帶著期許與沉重:

“而奧羅拉,她也將正式繼承本職神權,肩負起引領新一代【熾天使】乃至相關神聖譜係的輝煌與責任。並且,在她穩定權柄後,她將會與【獄使】一係的領袖,羅切斯特勛爵,一同深入星光照耀之外的‘星光墟’最深處,去解決那裏日益加劇、已近乎失控的歸墟本源泄露問題——那處被標記為【終焉】起源之一的隱患,已到了不得不處理、不得不麵對的地步。”

他深吸一口氣,總結道:

“我們相信,或許能從‘歸墟’的源頭,從那些被侵蝕、扭曲的規則本身,找到應對當前困局的另一條路徑,甚至……理解【終焉】的本質。”

奧古斯都徹底沉默了。

他站在原地,彷彿化作了廢墟中的另一根石柱。克萊恩的話語,如同拚圖般,在他腦海中迅速組合成型——交接至高神權給繼任者,讓她與最危險的【獄使】一起去直麵【終焉】的源頭。

自己則去追尋那虛無縹緲、近乎自殺的序列重構之路。

而將觀測眼下最大、最不可控變數的重任,交給他這個早已被主流放逐、力量與影響力大不如前的“老古董”……

這哪裏是簡單的任務分配?

這分明是一種……佈局!

一種在絕望中尋找生機的、近乎悲壯的全麵戰略調整!

克萊恩的言語之間,透出的是一種交代,一種近乎訣別的託付。

彷彿是為了印證這份託付的莊嚴,也彷彿是為了宣告自己即將肩負起這至高無上的權柄與責任,之前被嗬斥住嘴的奧羅拉,再次向前邁出一步。

這一次,她的動作莊重而緩慢,臉上的稚氣與急切被一種前所未有的肅穆所取代。

她舉起右手,掌心向內,按在自己胸口神聖徽記之上,左手則高高舉起,引動了周身所有的神聖能量。

整個廢墟內庭的【日輪】光輝彷彿受到牽引,驟然變得更加凝聚和熾烈,如同舞台的追光,籠罩在她身上。

她的聲音清澈、堅定,如同最純凈的水晶撞擊,在廢墟和日輪的見證下,一字一句地回蕩,帶著神聖不可侵犯的誓約之力:

“我,克萊恩·奧羅拉·德·索拉努斯,以吾之真名、吾之靈魂、吾之全部信仰起誓——”

“在此神聖【日輪】見證之下,吾將繼承克萊恩·伊格內修斯·德·索拉努斯之神聖職權與冠冕,恪守【熾天使】之古老誓言,維護光明之秩序,引導迷途之靈魂,對抗侵蝕之黑暗!”

“吾將竭盡所能,引領【熾天使】之榮光,走向新的未來,不負前輩之託付,不負眾生之期盼!”

“此誓,銘刻於星軌,烙印於神魂。若有違背,或未能履行職責——”

她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

“則願吾之六翼皆折,神血枯竭,神聖本源消散,永墮黑暗,再無見永日之輝!”

誓言落下的瞬間,一道巨大的、由純粹神聖符文構成的契約法陣在她腳下驟然展開,衝天而起的光柱與【日輪】之光交相輝映,整個廢墟都在微微震顫,彷彿古老的英靈也在回應這莊重的誓言。

奧古斯都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注視著那在誓言光輝中顯得無比神聖、卻也無比年輕的繼任者,注視著旁邊目光複雜、帶著期許與擔憂的克萊恩。

一種無比複雜的情緒在他古老的心湖中翻湧、撞擊。

有被需要、被利用的諷刺感;有對舊友做出如此決絕抉擇的不解與心痛;

有對大局走向已然失控的深深無奈;或許,還有一絲被這悲壯與決心所悄然觸動的、早已冰封的熱血。

他忽然嗤笑一聲,笑聲裏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似在嘲諷這命運的荒誕編排,也像是在自嘲這無法掙脫的枷鎖。

但笑聲很快消散在風沙的嗚咽中,內殿重歸寂靜。

奧古斯都看向克萊恩,看向那捲象徵著使命與束縛的神諭捲軸,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融入了周身的光暈。

他緩緩地、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

沒有言語,沒有承諾,可這沉默的動作,已然是一種應允——一種在權衡了所有恥辱、不甘與責任之後,做出的妥協與抉擇。

克萊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釋然,他抬手示意捧捲軸的天使將神諭放在殿門前的石台上,隨後微微欠身,算是行了告別之禮,奧羅拉緊隨其後。

八道光翼和六道光翼輕輕震顫,帶著身後的小隊天使,緩緩退出了內殿,石門在他們身後重新閉合,隻留下那捲泛著微光的神諭,靜靜躺在冰冷的石台上,等待著被開啟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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