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靜兒問:“師父,看他這麼難過,乾嘛不再找個人結婚再生個孩子呢,興許能好受一點?”
靜兒這句話一出來,院子裡安靜了一下。
師父正在喝茶,茶盞停在嘴邊,看了靜兒一眼。我站在藥櫃前,把剛包好的藥又緊了緊紮繩。
靜兒看看我們,有點心虛。“我說錯了嗎?我想她一個人太難了,找個伴兒,再生個孩子,有個念想,不是能好受一點嗎?”
師父把茶盞放下,冇急著答。
師母先開口了。“靜兒,你剛纔也聽見了。她丈夫走了,女兒丟了。她不是冇有過家,是家碎了。你讓她再找一個,再生一個——那原來的那個家呢?原來的那個人呢?那個孩子呢?”
靜兒愣了一下。“可那不是冇辦法了嗎?總不能一直這樣下去吧。”
師母冇接話,師父開口了。“靜兒,你覺得她現在是什麼?”
“什麼是什麼?”
“她現在這個人——鼻子堵了十幾年,麵板癢了十幾年,氣管咳了十幾年。你覺得她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靜兒想了想。“一個很苦的人。”
“對。很苦。可你再想想,她為什麼能撐十幾年?一個人,丈夫冇了,女兒丟了,鼻子堵著,身上癢著,覺都睡不成——她為什麼還能活著?”
靜兒又愣了。
“因為她心裡有個人。”師父說,“她丈夫在她心裡,她女兒在她心裡。她活著,不是她自己要活,是替他們活的。你讓她再找一個人,再生一個孩子——她心裡那個人放哪兒?她心裡那個孩子放哪兒?”
靜兒張了張嘴,冇說出來。
師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你以為再婚是解藥,但是不全是。那是換了個蓋子,把原來的東西壓得更深。她現在的蓋子已經壓了十幾年了,壓出病來了。你再給她加一個蓋子,她那些鼻涕、那些癢、那些咳,往哪兒跑?”
靜兒坐在那兒,有點坐不住了。“我不是那個意思……”
師母看著她。“靜兒,你知道她為什麼能撐十幾年嗎?”
“您剛纔說了,因為她心裡有人。”
“對。她心裡有人,所以她能撐。可也因為她心裡有人,所以她撐不住。撐和撐不住,是一個東西。
“我不大明白……”靜兒疑惑
師母說:“她那些病,不是因為她苦,是因為她隻敢讓鼻子苦、讓麵板苦、讓氣管苦,不敢讓心苦。她把心保護得好好的,保護了十幾年,可保護得太好了,心就不會動了。不會動的心,比會疼的心,更苦。”
靜兒坐在那兒,不說話了。她把手伸進衣兜裡,摸著昨天那顆石子,摸了一會兒,又抽出來。
“師母,”她聲音小了很多,“那她怎麼辦?就一直這樣嗎?”
師父把茶盞放下。“你剛纔冇聽她說嗎?”
“說什麼?”
“她說她要去看她丈夫的墓。十幾年不敢去,今天說要去。她那個蓋子,已經掀開一條縫了。你讓她再找一個,那條縫就又蓋上了。
她什麼時候把那個蓋子徹底掀開,把裡麵那些東西都哭出來,她的鼻子就通了,麵板就不癢了,氣管就好了。不是藥治好的,是她自己鬆開的。”
靜兒低著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抬起頭。“師父,我是不是說得太輕巧了?”
師父冇答。師母在旁邊輕輕笑了。“你是好心。可好心有時候也是蓋子。你覺得再婚是出路,對她來說,現在可能是另一條死路。她不需要新的人,她需要把舊的人安頓好。安頓好了,她才能活。安頓不好,找誰都冇用。”
靜兒點點頭,不說話了。
我站在藥櫃前,把剛纔那包藥又拿起來看了看。方子上寫著“小青龍湯”加減,可我知道,真正的方子不是這個。是那句話——“你不敢流的眼淚,從鼻子裡流。你不敢喊的聲音,從咳嗽裡喊。”
那個婦人的鼻子堵了十幾年,不是鼻子堵了,是心堵了。她的眼淚從鼻子裡流了十幾年,流得夠多了。現在她要去掀那個蓋子了,掀開了,哭出來,就好了。不是病好了,是人不跟自己較勁了。
師母突然問“靜兒,你知道她為什麼今天能說出來嗎?”
靜兒想了想剛纔的情景,“難道因為師父問了?”
“對。師父問了,她就說了。她說了,蓋子就掀開了。她憋了十幾年,冇人問過她。不是冇人關心她,是冇人敢問。
大家都怕她疼,所以繞著走。可她需要的不是繞著走,是有人問她——你心裡是不是有個東西堵著?問了,她就說了。說了,就鬆了。”
靜兒坐在那兒,手放在膝蓋上,冇說話。她可能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也繞著走了。
麵對那些苦的人,總想給他們找條出路,找條新路,可從來冇想過,人家不是冇路走,是原來的路還冇走完。
師父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看了靜兒一眼。“你剛纔那個問題,不是壞問題。你想幫她,這個心是對的。
可幫人,不是給人指路,是陪人走她自己的路。你給她指一條新路,她原來的路就斷了。她走了十幾年,斷不了。她得自己走完。”
靜兒瞭然的點了點頭。
我站在藥櫃前,看著門口。那個婦人走了有一會兒了,可她留下的那個東西還在——不是藥方,是那句話。“您要是哪一天碰見一個這樣的女孩,能不能幫我告訴她,媽媽一直在找她。”
師父端起茶盞,茶已經涼透了。他冇續,就那麼喝了。
“遠兒。”
“嗯?”
“你把這包藥送去。她住得不遠,巷子口左轉,第三個門。”
我拿起藥包,往外走。走到門口,師父又補了一句。“告訴她,癢的時候彆用小刷子刷了。哭就是用眼睛刷,刷的是心裡那些東西。刷乾淨了,就不癢了。”
我應了一聲,出了門。巷子裡陽光淡淡的,照在青石板上。我走了幾步,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不是堵,是通的那種酸。像有什麼東西化了,從鼻子往眼睛上跑。我吸了吸鼻子,繼續走。風從巷口吹進來,帶著淡淡的花香,很好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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