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關於生死如同日月交替的開示,像一道溫暖而強大的光,驅散了盤踞在我心頭的最後一片陰霾。那沉重的、對消亡的恐懼,被一種對生命連續性與宏大韻律的敬畏所取代。然而,一個新的、更為現實的問題隨之浮現。
“師傅,”我的目光從高遠的天空收回,落在師父平靜的臉上,“經過您這番解說,我心裡的迷霧似乎真的散開了許多。您看,我們既然明白了人生是一場有去無回的單程旅行,從出生便開始奔向死亡,那麼,對於我們這些還‘在路上’的活著的人,做什麼,才能讓這趟旅程更有意義,走得更從容、更踏實呢?”
師父冇有立刻用言語回答我。他緩緩地將目光投向了庭院中那棵曆經風雨、卻依舊枝繁葉茂、靜默吐露芬芳的老桂花樹,彷彿答案就蘊藏在它那無言的生命姿態裡。
他看了許久,才悠悠地反問,將思考的主動權交還給我:“陳遠,你既然已經明白人生是場單程旅行,那麼依你看,我們在這條路上,能做什麼,又該做什麼呢?”
我順著師父的目光,也凝視著那棵桂花樹。它的根係深紮泥土,默默汲取;它的枝葉舒展,進行著光合作用,淨化空氣;它的花朵綻放,不為炫耀,隻是自然地散發馨香,愉悅他人……它隻是存在著,遵循著自然的律動,完成它作為一棵樹的使命。
我沉思了片刻,心中漸漸清明,一種瞭然的平靜取代了之前的急切:
“師傅,我好像明白了。”我的聲音變得平和而堅定,“正因為旅程短暫且唯一,我們更應該珍惜這短暫的‘擁有’——擁有這具身體,擁有這段時光,擁有身邊的緣分。”
“而珍惜最好的方式,或許就是您一直引導我們的——利他。”我的思路愈發清晰,如同溪水流過乾淨的河床,“在活著的時候,好好地相處,真誠地關愛,儘可能地減少對他人、對環境的傷害。就像這棵桂花樹,它隻是存在,隻是給予,從未索取過回報。”
我將目光從桂花樹轉向更廣闊的天地,感慨道:“您看那整個大自然,陽光、雨露、空氣、土壤……它們隻知道付出,滋養萬物,從不知索取回報,所以它們能亙古綿長,生機不息。”
“而我們人類,因為擁有了思考的能力,這本是恩賜,卻往往用錯了方向。我們思考得太多關於‘我’——我的得失、我的愛憎、我的恐懼……由此生出了無窮的貪、嗔、癡。這些情緒,非但不能滋養我們,反而像毒素一樣,不斷地來自我戕害,消耗我們本就不多的生命能量。這……多麼令人惋惜啊。”
說到這裡,我與師父一同,再次將目光投向那棵靜默的桂花樹。它什麼都不說,卻彷彿什麼都說了。它用自己從容的生長、無私的奉獻、以及與四季共舞的安然姿態,早就告訴我們:
生命的意義,不在於執著於終點的形態,而在於體驗旅程本身,在於成為龐大生命網路中有益的一部分。以利他之心度過當下,便是對這場單程旅行最高的禮讚,也是獲得內心從容與踏實的唯一路徑。
我與師父相視一笑,無需再多言語。歸樸堂內,藥香、花香與智慧的芬芳交融,編織成一片寧靜而充滿力量的氛圍。我知道,腳下的路,該如何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