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女士的案例,像在我黑暗的世界裡劃亮了一根火柴。那“引火歸元”的法子,我練得越發勤勉。起初隻是機械地模仿,意念模糊,但堅持數日後,竟真的能捕捉到呼氣時小腹那一點點微弱的、卻真實不虛的溫潤感。更奇妙的是,當我因疼痛或焦慮而心神不寧時,隻要記起這個法子,專注地做上幾個呼吸迴圈,那躁動不安的情緒便如同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撫平,雖然問題仍在,但應對的心力,卻莫名地足了些。
這變化細微,卻逃不過師傅雲隱的眼睛。一日,天光晴好,他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泡茶,示意我也坐下。
“陳遠,這幾日,感覺‘火’歸得如何了?”他斟了一杯清茶推到我麵前,語氣隨意,如同閒話家常。
我有些赧然,老實回答:“師傅,感覺是有些用,心裡冇那麼慌了,小腹偶爾有溫熱感。但……我還是不太明白,為什麼隻是想象氣息下沉,就會有這樣的效果?這‘火’,這‘元’,又到底是什麼?”
師傅微微一笑,目光掠過院子裡那棵一半沐浴在陽光下、一半掩映在陰影裡的老桂花樹。“你看那棵樹,”他指著說道,“向日為陽,背日為陰。有光必有影,有生長必有斂藏。這天地萬物,莫不遵循此理,此謂‘陰陽’。”
他端起茶杯,卻不喝,隻是看著杯中澄黃的茶湯:“陰陽,不是對立,而是互根,是消長,是轉化。就像這呼吸。”他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你試想,若隻有吸,冇有呼,會如何?”
我愣了一下:“那……那不就憋死了?”
“不錯。吸,是納入,是汲取,是開啟,屬‘陽’;呼,是排出,是釋放,是閉合,屬‘陰’。”師傅放下茶杯,手勢舒緩,“一呼一吸,一陰一陽,便是一個小小的天地迴圈,是生命最本初的韻律。人體這個小宇宙,也無時無刻不在進行著陰陽的交換與平衡。”
他看向我,目光深邃:“你問為何引火下行有效?因為現代之人,多思多慮,心神耗散,如同火苗飄忽在上,不能下沉溫暖腎水(屬陰)。上焦(心肺)虛火妄動,則心煩失眠;下焦(肝腎)虛寒不溫,則腰膝痠軟,精力不濟。用意念引導氣息下沉,便是藉助呼吸這個天地賦予的節律,模擬一個‘陽入於陰’的過程,將飄散的能量(陽)收斂、沉降,去溫煦根本(陰)。陰陽相交,水火既濟,身體自會感到安寧與溫暖。”
我聽得入神,隻覺得腦海中一些模糊的概念漸漸清晰起來。原來,我那持續的焦慮,就是“陽”不能入“陰”;那徹骨的疲憊和怕冷,就是“陰”缺乏“陽”的溫煦。
“而人,本自具足,”師傅繼續說道,語氣篤定,“意指我們先天帶來的這套陰陽能量係統,本是圓滿和諧,足以應對生命常態。為何後來不足了?隻因‘外求’太多。”
“求認可,求成功,求不得便生煩惱;求關愛,求陪伴,求不到便生怨尤。所有這些向外攀援、索取的心念和行為,都在劇烈地消耗我們自身的能量(陽),同時攪動內在的平靜(陰)。好比一棵樹,不去深深紮根汲取地下的養分(內求),反而拚命將枝葉伸向遠方爭奪陽光雨露(外求),一旦風雨來襲,根基不穩,便有傾倒之虞。外求者,與外界博弈,往往求而不得,反傷自身,是謂兩敗俱傷。”
這番話,如同重錘,敲打在我的心上。我回想起自己生病前的日子,不正是如此嗎?拚命工作以求認可,過度付出維繫感情,結果身心俱疲,一切成空。這不就是典型的外求導致的能量崩盤嗎?
就在這時,我忽然感到一陣熟悉的胸悶氣短,喉嚨裡發出輕微的“嘶嘶”聲——我的哮喘,竟然在這個時候有發作的跡象!這毛病跟隨我多年,情緒稍一激動或身體疲憊時便容易誘發。
師傅顯然也察覺到了,他並未驚慌,隻是平和地看著我:“陳遠,感受它。用我教你的方法,感受你的呼吸。此刻,是撥出困難,還是吸入不滿?”
我立刻依言,將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很快,我清晰地感覺到,是呼氣變得綿長而困難,彷彿有東西堵著,而吸氣則相對短促,感覺吸不滿,胸膈部位像被什麼東西箍住了。
“師……師傅,”我有些艱難地說,“是呼不出,也……也吸不滿。”
師傅點點頭:“哮喘,看似是呼吸係統的問題,究其根源,往往與情誌相關,尤其是‘付出與承受’的失衡。你看,呼,主排出,主釋放,屬陰。你撥出困難,意味著你在生活中,有太多東西‘釋放’不出去,可能是壓抑的情緒,也可能是過度的責任和付出。而吸,主納入,屬陽。你吸不滿,意味著你的身體和心靈,已經不堪重負,無法再有效地接納新的能量(包括氧氣)。身體在用這種方式提醒你:‘你付出的太多了,已經超出了你能承受的極限,需要調整了!’”
轟隆!
這番話,如同驚雷在我腦海中炸響!我回想起生病前那段日子,為了專案加班加點,對上司的要求不敢說“不”,對同事的請求有求必應,對女友更是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做得不夠好……我就像一根被不斷拉長的橡皮筋,終於到了極限,“啪”的一聲斷裂。這哮喘,這全身的免疫紊亂,不正是身體最悲壯、最直接的抗議嗎?!它不是在折磨我,它是在救我!它在用極端的方式,強迫我停下來,回頭審視我那失衡的生活模式!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激動得聲音發顫,胸口的憋悶感竟然在頓悟的這一刻,奇異地減輕了大半,“師傅,原來病真的是身體的呐喊!它是我忠誠的衛兵!”
師傅欣慰地笑了笑:“能識得此心,便是療愈的開始。”
然而,一個新的疑問隨即在我心中升起。我忍不住問道:“師傅,如此說來,過度付出、外求認可會導致能量失衡生病。那麼,反過來,那些一味索取、貪得無厭的人,難道就不會生病嗎?索取,不也是一種外求嗎?”
我的話音剛落,歸樸堂虛掩的木門被輕輕推開,一位衣著光鮮、麵色卻有些浮白、眼神中帶著一絲急切和不滿的中年男士走了進來。他看起來有些焦躁,進門便四下張望。
師傅看了看來人,又意味深長地看了我一眼,彷彿在說:“你看,解惑的機緣,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