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是在一陣清脆的鳥鳴與隱約的藥香中醒來的。呼吸依舊順暢,身體是久違的輕靈。推開窗,歸樸堂的後院浸潤在淡金色的晨曦裡,薄霧如紗,纏繞著那棵老桂花樹的枝椏,草葉上的露珠折射著微光,一切都充滿了寧靜的生機。
信步走到前堂,師傅雲隱已然端坐,正對著一杯清水凝神。見我進來,他微微一笑,算是打過了招呼。我腦子裡卻還盤旋著昨日關於“陰陽”的種種思緒,一個具體的困惑冒了出來。
“師傅,都說調和‘陰陽水’養生,可我總是記不住,到底是熱水倒入涼水,還是涼水倒入熱水?其中可有講究?”
師傅尚未回答,一個溫和而略帶疲憊,卻充滿關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討論什麼呢,這麼早?”隻見師母林西媛提著一個輕便的行李包,風塵仆仆地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出差歸來的倦色,但眼神依舊明亮銳利。
“師母!您回來了!”我連忙起身問候。
“剛下的火車。”林西媛放下行李,目光習慣性地、專業地在我臉上掃過,語氣帶著欣慰,“小遠,看你氣色,比我去學習前好太多了!眼神都亮了。”作為人民醫院的呼吸科主任,她的觀察精準而直接。
“是啊,師母,”我難掩激動,“感覺像是……換了一個人。”
師傅在一旁含笑補充:“不止身病漸愈,此子更已發傳道之心,欲以心法助人離苦。”
林西媛聞言,眼中閃過驚訝,隨即化為由衷的讚賞,她拍了拍我的手臂:“好!太好了!能找到這條路,是大福報!你這病,生得值了!”她的話語總是這般乾脆利落,直指核心。
寒暄幾句後,師母便繫上圍裙,徑自去廚房張羅早飯,聲音從裡麵傳來:“你們繼續聊,我聽著。熱水入涼水是‘活水’,反之是‘死水’,對吧老雲?這用你們的能量學說怎麼講?”她雖精研西醫,但對丈夫的這套理論始終抱有開放與尊重。
師傅接過話頭,看向我:“我們便用這陰陽能量來拆解。記住一個根本規律:陰為形,為承載,為接受者;陽為神,為動能,為發出者。”
我凝神思索,嘗試運用這個規律:“那我明白了!應該是熱水倒入涼水!因為熱水是滾燙的、活躍的,屬‘陽’;涼水是平靜的、冷凝的,屬‘陰’。將陽性的熱水(發出者)注入陰性的涼水(接受者)中,動能帶動靜能,激盪融合,生生不息,所以謂之‘活水’。這就像我們祖先智慧,提倡喝熱水、溫食,去激發身體的陽氣(推動力),而不建議直接灌下大量冰水,因為那需要消耗身體更多的陽氣(熱能)去溫暖它,是排出去身體的能量來平衡,得不償失。”
師傅眼中露出讚許之色:“悟性不錯。再引申開來,你看那茶壺,器皿為‘陰’,其中滾沸的茶水便是‘陽’;對夫妻而言,男為陽,主主動、外拓(神),女為陰,主包容、內守(形),陰陽和合,家道乃昌;放大到天地,天行健為‘陽’,地勢坤為‘陰’,天地交泰,萬物生長。不知我這般理解,對也不對?”
“哈哈,說得分毫不差!”師傅撫掌輕笑,心情極佳,“陰陽並非僵死之物,乃是一種相對的、動態的狀態,無處不在。在環境,為天地、冷熱、收發;在人身,為男女、上下、內外、氣血;甚至你這起心動念,一念覺是陽,一念迷便是陰;舉手投足,一個動作是陽的展現,其穩定的結構便是陰的支撐。”
這時,師母端著熬好的小米粥和幾樣清淡小菜出來,介麵道:“就像我們醫院裡,也講平衡。免疫係統不能過於亢進(陽太過),也不能低下(陰不足);神經興奮與抑製要平衡。隻是我們更多從物質層麵調控,你們是從能量和心神層麵入手。”她一邊擺碗筷,一邊加入討論,“再比如,寶寶為什麼天生喜歡媽媽抱?因為在母子這重關係裡,媽媽屬性為‘陰’,是包容、承載的港灣;寶寶是發出需求、尋求安撫的,屬‘陽’,自然趨向於陰性的懷抱以求安穩。”
我也靈感迸發:“再比如我們曬太陽,那時我們的身體是‘陰’,在接受、吸納;太陽則是巨大的能量‘陽’在發出、給予,滋養萬物。”
師傅頷首,總結道:“正是如此。人的身體,本身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宇宙全息圖。眼睛如星河深邃,血脈如江河奔流,呼吸如風雲吐納……你要透徹明白這陰陽互根、消長、轉化的道理,以後學習更深的中醫、易理乃至處世之道,就容易多了。因為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這最基本的陰陽論,就蘊含在你生活的每一個角落,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念頭之中。”
晨光透過窗格,灑在餐桌上,粥飯蒸騰著溫熱的氣息。我們三人圍坐,在這最平常的清晨,探討著最根本的天地至理。歸樸堂內,藥香、飯香與智慧的芬芳交融,編織成一幅生動而和諧的畫卷。我心中對“陰陽”的理解,不再是書本上的概念,而是化作了眼前這鮮活的一切,融入了呼吸,融入了生活。